第五章 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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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肖寓舟趕到的時候,受傷的雪友正哼哼唧唧地側躺在雪山上。二十分鐘前,救援中心接到電話,一名雪友在高級道摔倒,由於其躺在地上不能移動,無法獲悉並告知標誌牌上的數字坐標,等了老半天,才發來幾張雜亂的雪景照片。

  彼時肖寓舟的手機還沒信號,他爬上雪坡,等得臉被硬硬的風吹得通紅,才收到了消息。但剛一拿到照片,肖寓舟就根據上面雪山的走勢判斷出了他所處的位置。他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前後劃拉幾下,放大又縮小,就定了位:「大狼山47或者48。」他告訴同事。

  同事訝異地說著疆普:「你還能認住雪了?勞道得很。這不就是雪嗎?」又問:「我們兩個人過去,行不行?」

  「不用,我自己去。」

  當肖寓舟騎著雪地摩托趕到雪友面前,就知道這是一個誤入高級道的倒霉蛋。此刻,他的一條雪板還在腳上,摔倒後無法獨立卸板,說明是絕對的菜鳥。

  只見他側躺在雪上,哼哼唧唧,看見有人來,哼唧的聲音變得更大,肖寓舟走過去,一言不發地幫他卸掉雪板。

  但雪友仍躺在雪上呻吟,沒有起來的意思。

  肖寓舟不耐煩地走過去,在他身上的幾處關節按了按,按到右肩膀的時候,只聞雪友一聲哀嚎,肖寓舟停了手,把雪板幫他抬到雪地摩托上。

  「別叫喚了,就是脫臼。」他試圖制止他在雪地里叫喚。

  但雪友不予理睬,繼續嘔啞嘲哳地哼唧著。

  肖寓舟翻了個白眼:「坐起來,把雪服脫了。」他說。

  雪友看了他一眼,琢磨一會兒,終於在肖寓舟的幫助下坐了起來,並脫去雪服,只見肖寓舟換到他身體的另一側,一手抬起他的肩膀。

  「你要幹嘛?」他緊張地問道,但話音未落,只聽雪地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等他反應過來時,肖寓舟已經把他的胳膊安了回去。

  不疼了。

  他停止哼唧,前後晃動肩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大受震撼,正要道謝,只見肖寓舟露出袖標上的二維碼,「三百。」他說。

  看到雪友發愣的表情,「救援200,安胳膊100。」肖寓舟面無表情地解釋道。

  雪友倒不含糊,不算貴,尤其是安胳膊的價錢。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嘩啦一聲,是收款到帳的提示音。

  「走吧,送你下山。」

  雪友卻不動,直直盯著肖寓舟,琢磨半天,「你是那個高級道?」他說。

  肖寓舟未置可否地笑了:「上車。」

  雪友也笑了,他正要往摩托走去,他突然看到,就在自己目之所及的遠方,正升騰起一股巨大的雪暴。

  空氣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靜,因為他們倆都聽到了,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嗡鳴。他們看到遠方如漫天白晝,乾粉似的白雪騰空而起,遠處,幾片巨大的整塊雪板正在飛速滑落,所到之處,旋起巨大的雪瀑。

  肖寓舟心頭一緊,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是雪崩。

  幾秒的時間裡,肖寓舟已經在心裡迅速推算出這場雪崩的距離、位置和規模。

  此刻,他唯一的僥倖就是那片雪地不要有人。

  但從雪崩的情況來看,大片雪板結構正在飛速坍塌下沉,這極有可能是由滑雪者觸發的。

  想到這裡,他心下一沉。幾十秒後,雪崩停了。雪山很快恢復平靜,白雪依舊茫茫一片,遠遠看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肖寓舟立刻拿起對講,「a索東北側75度發生雪崩,距離5-7公里,準備救援。」他又把信息重複一遍:「準備救援。」說罷,他點了幾個人的名字,「跟我走,其他人回大廳待命,阿里木你負責,準備支援醫療隊,準備支援醫療隊。」

  「你下車。」他對剛被安了胳膊的雪友說。

  雪友一愣,大概是被肖寓舟的架勢鎮住,窩窩囊囊地從雪地摩托上爬了下來。

  肖寓舟二話不說,駕著雪地摩托朝雪崩的方向開去。

  他穿越漫長的雪山,摩托停在半山腰下,同事很快到了。為了避免二次雪崩的風險,肖寓舟讓同事原地待命,獨自脫下雪板,儘可能輕地爬上山。到了山頂,他從背包里掏出探測儀,幾分鐘後,他聽到儀器傳來連續滴滴的聲音。

  他打開對講,「請求支援,請求支援」,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幾秒後,對講那頭傳來同事的聲音:收到。


  肖寓舟從背包里掏出雪鏟,開始鏟雪,起初他只是一個人,他用盡全力去挖那些永遠都挖不完的雪,很快,隊員加入了他的救援。

  「快點,一起挖」。

  「這誰?」「你到那邊去,巴爾汗,你帶人。」「多些人。」「不是這兒,這兒。」

  「別停,」「一起挖。」

  「在挖了。」

  「別停,物資搬過來一些。」「那誰。」「就這兒。」「別停,繼續,繼續。」

  「好好」。

  「小聲。」「這兒,這兒」。

  「好好。」

  「快點,一起挖,快點,快點,快。」

  「好,好。」「有了。」

  「別鏟了,用手刨,手,用手。」

  說罷,肖寓舟摘下一隻手的手套,用嘴咬住,然後赤手繼續刨雪。

  「有了,有了。」

  肖寓舟聽到同事說,「活著吧?」他問。

  「有氣兒,有氣兒,有呼吸。」

  「氧氣,氧氣拽過來,快快,除顫器面罩頸托全拿過來。」

  「好好。」

  「能拿都拿,全拿。」「能聽見我說話嗎?」「能拿多少拿多少。」「能聽見我說話嗎?」

  「氧氣來了,氧氣。」

  「來呼氣,呼氣,好,呼氣,先把後背露出來。先不著急搬動。」

  「好。」

  「叫什麼名字?能聽見我說話嗎?能聽見嗎?」「把眼睜開。」「氧氣面罩,面罩。」「呼吸,呼吸,呼氣,喘。喘起來,幫我把旁邊的雪刨起來,別動傷者,光刨雪。把後背的雪刨開,讓他能把身體放平。」「往邊上鏟。」「哥們兒,呼吸,呼吸。」「別動。呼吸。」「我自己來。」

  「這是哪兒啊?」他看到雪友睜開眼睛,虛弱地問道。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活了!活了!」人群里有人喊道,又很快噤聲,然後隊員們交頭接耳地慶祝著,夾雜著淅淅瀝瀝的掌聲。

  大伙兒迅速把傷者抱出雪中,他很快被送到醫院。這是一場奇蹟般的營救,發生幾分鐘之內,最黃金的時間,而90%的救援人員是剛上崗不到一個月的新手。

  與此同時,救援隊另外的同事也找到了剛剛脫臼的雪友,把他帶回了歡迎中心。

  肖寓舟向後一躺,整個人重重倒在鬆軟的白雪裡,他拼命地呼吸,像是要把雪山的氧氣全都吸進自己的肺里那樣,如熾的日光照在肖寓舟的臉上,他的手被凍得通紅。

  此刻,他的眼角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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