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肖寓舟
於是他就醒了。
肖寓舟住在中國的最西部，最冷的冬夜，這間十幾個平方的小木屋裡，他蓋兩床被子，一床蠶絲被，一床鵝毛被，被單是天絲的，肌膚撫過時有微涼的觸感。腦袋底下的枕頭幾千塊，十幾年前在歐洲比賽時候買的。
四年前搬來XJ的時候，雪板郵寄過來，他只有一個箱子裝著隨身的衣物和日用品，還有一包行李卷著枕頭和被子。床邊擺著一張椅子，上面放著手機，六年前的款式，一本《瓦爾登湖》摞在下面。
椅背上搭著黑色的保暖速乾衣，紅色的logo寫著CHINA，已經洗得起球。
他坐起來，趁身上的熱量散掉之前迅速穿好衣服，這種壓縮衣實際並不好穿，但他實在穿了太多年，早已習慣。
即使這幾年在山上，他依然保持著良好的訓練習慣，因此體脂依然維持在很低的水平，高強度的保暖面料將肌肉牢牢束縛著，他的肩部三角肌明顯分層，人魚線清晰可見。
然後他站起身，從爐子邊上的水桶舀水刷牙洗臉。桶里的積雪在室內放了一整天，已經融化。洗完臉後，他給手和臉塗上一層保濕劑，自製的甘油和凡士林混合物，防止凍傷和皸裂。然後他穿上外套，點了根煙，推門而出。
這些年來，他過著一種樸素的生活。
他住在XJ，此刻天仍是黑的，乾冷的空氣吸進鼻腔，直衝太陽穴，他瞄了一眼插在雪裡的雪板，從雪板露出的長度來看，昨夜的降雪量超過了半米。
這是一場暴雪。
連綿不絕的雪下了兩天兩夜，昨夜尤其大，得快點鏟掉才行，肖寓舟心裡這樣想著。
但比起鏟雪，眼下有更讓人擔心的事。他把吊在屋外房樑上的咖啡壺取下來，壺裡早已積滿白雪，他心事重重地把壺放到爐子上，然後走出門開始鏟雪。
他一鍬一鍬地鏟著雪，呼吸變得專注，這是一種簡單、重複的體力勞動，不到半個小時，雪鏟得足夠一個人出去，整個人也跟著暖和起來。
此刻，天已微微見亮，進屋之前，他從屋外自製的冰桶里取出用油紙包好的羊排。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季，冰桶成了天然凍櫃。他取下上面的竹蓋，一包包油紙在裡面整齊地羅列著，除了羊排，還有包子、奶酪等過冬物資，他取出大約今天份量的食物，然後快速進了屋。
咖啡壺裡的雪水在爐上沸騰著，爐台邊上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瑪瑙，不是什麼名貴的色料。他從罐子裡抓一把咖啡裝手搖磨豆機，憑著多年的手感，這是不多不少的十克，咖啡豆被一點點磨成粉，然後煮沸的雪水徐徐注入其中，咖啡粉不太新鮮了，死氣沉沉地塌在那兒。
沖好咖啡，他又從角落的尿素袋子裡拿出一個白洋蔥和兩根胡蘿蔔，囫圇切幾下就是，起鍋燒油，洋蔥在油里噼啪作響，待變色後把羊排一股腦倒進去慢煎，美拉德反應讓羊排冒出誘人的焦色，羊排翻面，再把胡蘿蔔放進去炒軟，簡單調味後，他迅速地移開鍋子，把裡面炒好的肉放進電飯煲，和大米一起燜煮。
蓋好鍋蓋，肖寓舟開始吃早餐。麥片和著奇亞籽，和牛奶一起煮開，再挖一大勺酸奶，一根香蕉切進去，外加半把奶疙瘩半把堅果，攪和均勻，然後就著咖啡吃下去。
這些都是在本地容易買到的食材，他每天吃同樣的早餐。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來電顯示「任佳」。他看著手機，愣了會兒神，接起電話，對面的女人只是輕聲「誒」了一下便不再說話。
他問她怎麼了。
「下個月有個手術，這個大夫是從歐洲回來的，不知道有沒有用。」
她開門見山，但又很快噤了聲。
「需要多少錢？」他問道。
任佳安靜片刻，用很低的聲音說「全下來得三十多萬」，她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我想辦法湊了一些，但還是不太夠。」
這話說完，兩邊的人誰都沒再開口，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女人的聲音愈低，伴隨著孩子隱隱的哭聲，她囁嚅著說「你若寬裕」，然後又一次沉默下來。
肖寓舟只說了四個字：「我想辦法。」
電話掛斷，屋外天光已亮，他在長凳上發了會兒呆，然後穿好雪鞋，備好背包。屋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肖寓舟鬆了口氣，把插在雪裡的板子拔出來，輕巧地踩上去，開始了一天的巡邏。
此刻的巡邏，其實更像自由的高山滑雪。旭日初升，漫天白雪，早上的新雪總是最好的，落了一夜的雪厚厚一層，浮在上面，還沒來得及化，雪白乾燥、輕薄如粉。踏上去人像飄在雲里。
腳下遠處，萬丈雪山綿延不絕，腳在雪鞋裡不斷翻轉，勻速起伏的身體微微發汗，人在雪上遠遠化作一個黑點，和山涌成一體。
遠處道內，只聽一個男人冷酷的聲音忽遠忽近：「這是高級道，這是高級道，能不能滑心裡有點數，單板傷身，雙板費命。」那是雪場的廣播。
成為雪場救援的第二周，肖寓舟就錄製了這段音頻，因為去高級道救人的工作量實在太大，救援隊又剛剛組建，實在應付不來，從此這段錄音在雪道上循環播放，一度在網際網路引發熱議。
就在這時，肖寓舟胸前的無線電響了。
肖寓舟住在中國的最西部，最冷的冬夜，這間十幾個平方的小木屋裡，他蓋兩床被子，一床蠶絲被，一床鵝毛被，被單是天絲的，肌膚撫過時有微涼的觸感。腦袋底下的枕頭幾千塊，十幾年前在歐洲比賽時候買的。
四年前搬來XJ的時候，雪板郵寄過來，他只有一個箱子裝著隨身的衣物和日用品，還有一包行李卷著枕頭和被子。床邊擺著一張椅子，上面放著手機，六年前的款式，一本《瓦爾登湖》摞在下面。
椅背上搭著黑色的保暖速乾衣，紅色的logo寫著CHINA，已經洗得起球。
他坐起來，趁身上的熱量散掉之前迅速穿好衣服，這種壓縮衣實際並不好穿，但他實在穿了太多年，早已習慣。
即使這幾年在山上，他依然保持著良好的訓練習慣，因此體脂依然維持在很低的水平，高強度的保暖面料將肌肉牢牢束縛著，他的肩部三角肌明顯分層，人魚線清晰可見。
然後他站起身，從爐子邊上的水桶舀水刷牙洗臉。桶里的積雪在室內放了一整天，已經融化。洗完臉後，他給手和臉塗上一層保濕劑，自製的甘油和凡士林混合物，防止凍傷和皸裂。然後他穿上外套，點了根煙，推門而出。
這些年來，他過著一種樸素的生活。
他住在XJ，此刻天仍是黑的，乾冷的空氣吸進鼻腔，直衝太陽穴，他瞄了一眼插在雪裡的雪板，從雪板露出的長度來看，昨夜的降雪量超過了半米。
這是一場暴雪。
連綿不絕的雪下了兩天兩夜，昨夜尤其大，得快點鏟掉才行，肖寓舟心裡這樣想著。
但比起鏟雪，眼下有更讓人擔心的事。他把吊在屋外房樑上的咖啡壺取下來，壺裡早已積滿白雪，他心事重重地把壺放到爐子上，然後走出門開始鏟雪。
他一鍬一鍬地鏟著雪，呼吸變得專注，這是一種簡單、重複的體力勞動，不到半個小時，雪鏟得足夠一個人出去，整個人也跟著暖和起來。
此刻，天已微微見亮，進屋之前，他從屋外自製的冰桶里取出用油紙包好的羊排。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季，冰桶成了天然凍櫃。他取下上面的竹蓋，一包包油紙在裡面整齊地羅列著，除了羊排，還有包子、奶酪等過冬物資，他取出大約今天份量的食物，然後快速進了屋。
咖啡壺裡的雪水在爐上沸騰著，爐台邊上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瑪瑙，不是什麼名貴的色料。他從罐子裡抓一把咖啡裝手搖磨豆機，憑著多年的手感，這是不多不少的十克，咖啡豆被一點點磨成粉，然後煮沸的雪水徐徐注入其中，咖啡粉不太新鮮了，死氣沉沉地塌在那兒。
沖好咖啡，他又從角落的尿素袋子裡拿出一個白洋蔥和兩根胡蘿蔔，囫圇切幾下就是，起鍋燒油，洋蔥在油里噼啪作響，待變色後把羊排一股腦倒進去慢煎，美拉德反應讓羊排冒出誘人的焦色，羊排翻面，再把胡蘿蔔放進去炒軟，簡單調味後，他迅速地移開鍋子，把裡面炒好的肉放進電飯煲，和大米一起燜煮。
蓋好鍋蓋，肖寓舟開始吃早餐。麥片和著奇亞籽，和牛奶一起煮開，再挖一大勺酸奶，一根香蕉切進去，外加半把奶疙瘩半把堅果，攪和均勻，然後就著咖啡吃下去。
這些都是在本地容易買到的食材，他每天吃同樣的早餐。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來電顯示「任佳」。他看著手機，愣了會兒神，接起電話，對面的女人只是輕聲「誒」了一下便不再說話。
他問她怎麼了。
「下個月有個手術，這個大夫是從歐洲回來的，不知道有沒有用。」
她開門見山，但又很快噤了聲。
「需要多少錢？」他問道。
任佳安靜片刻，用很低的聲音說「全下來得三十多萬」，她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我想辦法湊了一些，但還是不太夠。」
這話說完，兩邊的人誰都沒再開口，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女人的聲音愈低，伴隨著孩子隱隱的哭聲，她囁嚅著說「你若寬裕」，然後又一次沉默下來。
肖寓舟只說了四個字：「我想辦法。」
電話掛斷，屋外天光已亮，他在長凳上發了會兒呆，然後穿好雪鞋，備好背包。屋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肖寓舟鬆了口氣，把插在雪裡的板子拔出來，輕巧地踩上去，開始了一天的巡邏。
此刻的巡邏，其實更像自由的高山滑雪。旭日初升，漫天白雪，早上的新雪總是最好的，落了一夜的雪厚厚一層，浮在上面，還沒來得及化，雪白乾燥、輕薄如粉。踏上去人像飄在雲里。
腳下遠處，萬丈雪山綿延不絕，腳在雪鞋裡不斷翻轉，勻速起伏的身體微微發汗，人在雪上遠遠化作一個黑點，和山涌成一體。
遠處道內，只聽一個男人冷酷的聲音忽遠忽近：「這是高級道，這是高級道，能不能滑心裡有點數，單板傷身，雙板費命。」那是雪場的廣播。
成為雪場救援的第二周，肖寓舟就錄製了這段音頻，因為去高級道救人的工作量實在太大，救援隊又剛剛組建，實在應付不來，從此這段錄音在雪道上循環播放，一度在網際網路引發熱議。
就在這時，肖寓舟胸前的無線電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