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all in
肖寓舟問她找他什麼事，童雪麒沉吟一下，道：「肖指導，請允許我向您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眼下，這個有些陌生的中年男人，冷著臉坐在童雪麒對面，她甚至分不清他就是撲克臉還是不高興。
但他沒有制止她。
於是她繼續說了下去，她說：「肖指導，您好，我叫童雪麒。」
六年前，她加入國家隊，其實那個時候，她的選拔成績有點擦邊。但她還是入了隊，以最後一名的身份。後來才知道，是有人幫她爭取，聽說是肖寓舟，但也可能不是，童雪麒自己並不確定。
入隊以後，她被分到司永德教練的組裡，她的職業生涯第一次遇到真正頂級的教練，那種感覺至今回憶起來仍舊美妙，她像一塊海綿迅速吸飽了水。那幾年，她拿命練，每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她在雪上練，在蹦床上練，在腦子裡練，很快就出了成績。
在埃德蒙頓，她拿了第一個世界盃的冠軍。那是她最好的成績，但她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她相信自己不會止於此。
「其實我現在仍然這麼想，但可惜還沒有。」她苦笑一下，繼續對他說道：「兩年前，備戰奧運的時候，司指導精力有限，選擇了司瑤師姐，把我分了出去。這段時間，我的成績不好，我已經兩年沒有拿過像樣的成績了，也許是正常的瓶頸期，也許就是我需要一個人推我一把，我不知道，但我心裡很著急。」
這些話，都是肺腑之言，她說得平靜、懇切，但肖寓舟聽了卻未置可否，他只是啜飲著手裡滾燙的紅茶，不疾不徐地道：「隊裡人員是很緊張的，再說你現在這個階段，找到適配的教練員，確實沒有那麼容易。」
這是實話，童雪麒注意到肖寓舟說這話時蹙著眉頭，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她說：「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需要一個真正能推我一把的教練。」說罷，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然後遞到了肖寓舟面前。「我沒有時間了，肖指導。這張卡里有30萬。」她說。
這些錢，是她成為職業運動員這些年來的全部積蓄，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她知道他需要錢，這句話也沒有。
但她對他說：「如果不夠的話，我老家還有一套房子，不值什麼錢，幾萬塊，我儘快把它處理掉。」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緊張極了，心噗通噗通狂跳，腦子亂糟糟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在她人生的前25年，其實很少為什麼東西爭取過。但此刻她沒辦法了，她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小獸，緊緊咬著牙齒，腦子裡有什麼就說什麼，於是乾脆一口氣說了下去。
「您能成為我的主管教練嗎？」
說完，她站起身，給他鞠了一躬。
只見對面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挑了挑眉毛，說：「你拿著這麼多錢來，是要買通我，給你當教練？」
聽了這話，童雪麒在對面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嘴巴一翕一合，想說的話卻被扼在喉嚨里。
此刻，她覺得自己愚蠢，覺得自己莽撞，覺得自己幼稚，覺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然後她聽到肖寓舟說：「這是我的事，跟別人沒有關係。」他話講得很溫柔，然後，他把卡推了回去，「錢你收好，我自己會想辦法。」
童雪麒僵在原地，這是一場沒有準備的對話，她來不及準備，也不知道該怎麼準備。「我等下還有事，不留你了。」她聽到他說，於是她慢吞吞地站起來，向外走去，送她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肖寓舟思忖一下，還是叫來救援隊的同事，把她送下了山。
她被他的同事送下山的時候，聽到遠處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問他是什麼聲音？
「肖隊長心好，常年在山上給小動物餵水，這附近的小動物都不怕人。」他這樣回答道。
她回過頭，向遠山望去，皓月當空，只能看見大片的樹林銀裝素裹。
就是那個瞬間，她心裡做了決定。
一周以前。
早上七點一刻，肖寓舟醒了。
昨天晚上他又做夢了，他夢到白雪茫茫一片。無盡的高山上，兩個男人腳踏雪板，身穿著彩色雪服。高個子的那位穿檸檬黃色，另一位個頭矮些，著天藍色。他們馳騁於浩瀚高山之上，雪浮在身後，鮮艷的雪服在皚皚白雪之上顯得格外耀眼。
他們滑得輕鬆、自在、信手拈來。遇到隆起的小坡，只見黃雪服順勢一翻，便是一個漂亮的360度翻轉，穿藍色雪服的男人則跟始終在他身後，比起他的朋友，他少了一些炫技，但滑行同樣紮實、穩健。
他們盡興地滑著雪，酣暢淋漓，沒有人注意到，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顫抖著，突然，黃雪服的速度放緩，因為他感覺到地表在輕微地震動，然後他聽到悶雷一樣的聲音，混合著咔喳聲，回頭，身後，漫天的雪瀑飛揚而起，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是雪崩。
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想要伸手示意，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全力加速向下滑去，但人終究快不過雪，幾秒之後，在巨大的雪瀑把他徹底吞沒之前，他拉動身上背包急救氣囊的觸發拉手，背後瞬間有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他鬆了口氣，心裡知道這種情況身體更要放鬆，於是順勢趴浮在雪中。
安全氣囊迅速膨脹開來，把他從雪裡拽了起來。路過一塊巨石的時候，他伸手一扶，然後屏住呼吸，暴雪從他的身上衝過，很快，他便從鬆軟的浮雪中死裡逃生。
他大口呼吸著，只見身邊大雪茫茫一片，放下的心又陡然懸起。他趴在雪上，拿著搜救杆拼命往下挖，天寒地凍，自己卻渾身是汗，他嘴裡念著「壯壯」，「壯壯」，那是他朋友的名字，「莊愷」，他叫道，然後他丟掉了搜救杆，雙手拼命刨著雪。
但無論他怎麼使勁往下挖，雪下都只是雪。
就在這時，他聽到遠處有動靜，回身，是一隻小鹿，通身純白一片，遠遠屹立而視。他心生疑惑，不知小鹿從何而來。只聽小鹿鳴叫一聲，響徹山谷，哀轉久絕。
眼下，這個有些陌生的中年男人，冷著臉坐在童雪麒對面，她甚至分不清他就是撲克臉還是不高興。
但他沒有制止她。
於是她繼續說了下去，她說：「肖指導，您好，我叫童雪麒。」
六年前，她加入國家隊，其實那個時候，她的選拔成績有點擦邊。但她還是入了隊，以最後一名的身份。後來才知道，是有人幫她爭取，聽說是肖寓舟，但也可能不是，童雪麒自己並不確定。
入隊以後，她被分到司永德教練的組裡，她的職業生涯第一次遇到真正頂級的教練，那種感覺至今回憶起來仍舊美妙，她像一塊海綿迅速吸飽了水。那幾年，她拿命練，每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她在雪上練，在蹦床上練，在腦子裡練，很快就出了成績。
在埃德蒙頓，她拿了第一個世界盃的冠軍。那是她最好的成績，但她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她相信自己不會止於此。
「其實我現在仍然這麼想，但可惜還沒有。」她苦笑一下，繼續對他說道：「兩年前，備戰奧運的時候，司指導精力有限，選擇了司瑤師姐，把我分了出去。這段時間，我的成績不好，我已經兩年沒有拿過像樣的成績了，也許是正常的瓶頸期，也許就是我需要一個人推我一把，我不知道，但我心裡很著急。」
這些話，都是肺腑之言，她說得平靜、懇切，但肖寓舟聽了卻未置可否，他只是啜飲著手裡滾燙的紅茶，不疾不徐地道：「隊裡人員是很緊張的，再說你現在這個階段，找到適配的教練員，確實沒有那麼容易。」
這是實話，童雪麒注意到肖寓舟說這話時蹙著眉頭，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她說：「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需要一個真正能推我一把的教練。」說罷，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然後遞到了肖寓舟面前。「我沒有時間了，肖指導。這張卡里有30萬。」她說。
這些錢，是她成為職業運動員這些年來的全部積蓄，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她知道他需要錢，這句話也沒有。
但她對他說：「如果不夠的話，我老家還有一套房子，不值什麼錢，幾萬塊，我儘快把它處理掉。」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緊張極了，心噗通噗通狂跳，腦子亂糟糟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在她人生的前25年，其實很少為什麼東西爭取過。但此刻她沒辦法了，她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小獸，緊緊咬著牙齒，腦子裡有什麼就說什麼，於是乾脆一口氣說了下去。
「您能成為我的主管教練嗎？」
說完，她站起身，給他鞠了一躬。
只見對面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挑了挑眉毛，說：「你拿著這麼多錢來，是要買通我，給你當教練？」
聽了這話，童雪麒在對面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嘴巴一翕一合，想說的話卻被扼在喉嚨里。
此刻，她覺得自己愚蠢，覺得自己莽撞，覺得自己幼稚，覺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然後她聽到肖寓舟說：「這是我的事，跟別人沒有關係。」他話講得很溫柔，然後，他把卡推了回去，「錢你收好，我自己會想辦法。」
童雪麒僵在原地，這是一場沒有準備的對話，她來不及準備，也不知道該怎麼準備。「我等下還有事，不留你了。」她聽到他說，於是她慢吞吞地站起來，向外走去，送她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肖寓舟思忖一下，還是叫來救援隊的同事，把她送下了山。
她被他的同事送下山的時候，聽到遠處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問他是什麼聲音？
「肖隊長心好，常年在山上給小動物餵水，這附近的小動物都不怕人。」他這樣回答道。
她回過頭，向遠山望去，皓月當空，只能看見大片的樹林銀裝素裹。
就是那個瞬間，她心裡做了決定。
一周以前。
早上七點一刻，肖寓舟醒了。
昨天晚上他又做夢了，他夢到白雪茫茫一片。無盡的高山上，兩個男人腳踏雪板，身穿著彩色雪服。高個子的那位穿檸檬黃色，另一位個頭矮些，著天藍色。他們馳騁於浩瀚高山之上，雪浮在身後，鮮艷的雪服在皚皚白雪之上顯得格外耀眼。
他們滑得輕鬆、自在、信手拈來。遇到隆起的小坡，只見黃雪服順勢一翻，便是一個漂亮的360度翻轉，穿藍色雪服的男人則跟始終在他身後，比起他的朋友，他少了一些炫技，但滑行同樣紮實、穩健。
他們盡興地滑著雪，酣暢淋漓，沒有人注意到，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顫抖著，突然，黃雪服的速度放緩，因為他感覺到地表在輕微地震動，然後他聽到悶雷一樣的聲音，混合著咔喳聲，回頭，身後，漫天的雪瀑飛揚而起，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是雪崩。
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想要伸手示意，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全力加速向下滑去，但人終究快不過雪，幾秒之後，在巨大的雪瀑把他徹底吞沒之前，他拉動身上背包急救氣囊的觸發拉手，背後瞬間有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他鬆了口氣，心裡知道這種情況身體更要放鬆，於是順勢趴浮在雪中。
安全氣囊迅速膨脹開來，把他從雪裡拽了起來。路過一塊巨石的時候，他伸手一扶，然後屏住呼吸，暴雪從他的身上衝過，很快，他便從鬆軟的浮雪中死裡逃生。
他大口呼吸著，只見身邊大雪茫茫一片，放下的心又陡然懸起。他趴在雪上，拿著搜救杆拼命往下挖，天寒地凍，自己卻渾身是汗，他嘴裡念著「壯壯」，「壯壯」，那是他朋友的名字，「莊愷」，他叫道，然後他丟掉了搜救杆，雙手拼命刨著雪。
但無論他怎麼使勁往下挖，雪下都只是雪。
就在這時，他聽到遠處有動靜，回身，是一隻小鹿，通身純白一片，遠遠屹立而視。他心生疑惑，不知小鹿從何而來。只聽小鹿鳴叫一聲，響徹山谷，哀轉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