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倒計時
其實她和莊愷相識已久，莊愷曾是她的啟蒙教練。
那個時候童雪麒十歲，還在練體操，骨齡測試結果顯示她很有可能會長到1米73。
這對一個體操運動員來說，是致命的。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在專業隊繼續訓練時，時任省隊滑雪教練的莊愷找到她，給了她人生一種新的可能。後來童雪麒一路過關斬將跳進了國家隊，但還是惦念自己曾經的啟蒙教練，和莊愷一直保持聯繫。
莊愷出事以後，她掛心他，常打去電話問候，聽聞莊愷近年的醫療費用，基本都是肖寓舟在管。逢年過節，她也會轉點錢以示情誼，倒也不多，每次幾千塊，但莊愷總是報喜不報憂，也不許童雪麒轉錢，因為知道她一個人辛苦，童雪麒就把錢偷偷留給他的妻子任佳。
半個月前，任佳告訴她，莊愷下個月要做手術，大夫是從歐洲回來的，費用高昂，但她想試一試。這話還沒說完，就被莊愷打斷了，他埋怨她不該跟童雪麒說這些，童雪麒搖搖頭，知道任佳也是走投無路。
這種節骨眼上，丈夫要講義氣，妻子只要丈夫過上正常的生活。
出門的時候，她給她留下一萬塊錢。任佳眼圈一下就紅了，說謝謝你。童雪麒看著任佳被凍得通紅的指節，說天冷，讓她回去，又囑咐道：「不用跟他說，讓他好好手術。」
此時此刻，她覺得冥冥中有些暗示，腦子裡一團亂麻，她試圖從中抽絲剝繭，找到那個線頭的起點。然後一個大膽的念頭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在這個瞬間，她覺得大腦里有什麼東西被微弱地連接起來，那些意識由點到面，無數個神經元被緊密地粘連在一起。
然後她聽到有個聲音跟自己說：「你沒有時間了」。
她已經整整兩年沒有主管教練了。再過幾個禮拜，她就25歲了，她的膝蓋總是打滑，更毋寧說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傷，換作別人，早就退役了。
但她還沒有。
其實，童雪麒清楚地知道：從成為職業選手的那一天開始，每個運動員的頭上，都開啟了一場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倒計時。就像每隔四年，隊裡都會架起一個新的奧運倒計時那樣，每個運動員身上，也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倒計時，可惜這個計時器不會每隔四年一次被翻新。
她不敢問自己：距離退役，還有多久？
但童雪麒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獨自訓練的這兩年，她勤奮、刻苦、努力，但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沒了電的電動牙刷，使了蠻力卻不得法。
她想無論如何她得爭取一次，無論她剛剛在賽場上的表現如何。
當務之急，是找到他。
於是她直奔雪場的歡迎大廳，徑直上了三樓，那是救援中心的辦公室，她在房間裡四下張望，肖寓舟不在，只有一個新來的女孩值班。
現在已是黃昏，纜車即將停運，值班的姑娘聽童雪麒說找肖寓舟的時候，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你們救援隊的隊長。」童雪麒補充道。
聞之，女孩恍然大悟：「啊，就那個高級道。」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但她沒有肖寓舟的聯繫方式，她讓童雪麒明天一早來，准能碰上他，她有些抱歉地對她說。
童雪麒搖搖頭，第二天清晨，國家隊將全體坐上前往機場的巴士，出發返回BJ，她沒有時間了。
她道過謝，一邊往外走一邊掏出手機，她尋思著要不要問任佳要一個肖寓舟的聯繫方式，但又有點猶豫，覺得不妥。
手裡的字打了又刪，遠處，太陽正在一點點落下，思忖之際，一個陌生的男孩出現在她的面前。男孩問她是不是童雪麒？童雪麒一愣，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的面孔，男孩騎著一輛雪地摩托來，從他的口音和五官來看，像維吾爾族人。
她並不認識他，只是點點頭，然後聽到男孩對她說：「我帶你去找肖寓舟。」
童雪麒愕然一愣，只見男孩沖她示意一下，她就上了后座。
當雪地摩托一路馳騁在高山之上，她的心中仍有種不真切的感覺。直到車子在肖寓舟的小木屋前停穩，「就是這兒了，你進去就行」，說罷，男孩轉身要走。
「哎。」童雪麒喊住了他。
男孩回過身來。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她問道。
只見男孩笑了一下：「司瑤姐讓我帶你來的。」
然後他就離開了，童雪麒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答案，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過頭，來人正是肖寓舟。
看見童雪麒，肖寓舟先是愣了一下。
「你是？」他問道。
「肖指導您好，我叫童雪麒，是隊裡現役的……」
但沒等童雪麒說完，肖寓舟就擺擺手打斷了她：「我知道你。」童雪麒眼睛一亮。
「找我有事？」只聽他又問。童雪麒一時語塞，不知從何開口。「進來說吧。」說罷，他把童雪麒迎進了門。
門開，出現在童雪麒面前的，是一間十幾平方的木屋。裡面的裝潢簡潔過了頭，一切都經由手工打造。正中央是個爐子，供給整個小屋的熱量來源。與此同時，它在空間上把室內一分為二，里側是床，外側是一張一米八長的木桌，貼牆而立，上面擺放著諸如熨斗、雪蠟之類的修板工具，底下一張簡樸的木頭長凳，她看著牆上懸掛著的雪板，全是競賽級的定製品。
她幾乎是在進門的一瞬間，就受到了震動。
她站在門口，端量著木屋裡的一切，肖寓舟請她坐下，給她燒開甘甜的雪水泡了茶。
這些年在隊裡，尤其是剛入隊的時候，她不是沒有道聽途說過肖寓舟的種種傳聞，那些事跡被傳得神乎其神，誇張難測。但這一刻，當他親自站在她面前，她突然覺得那些傳言都有據可依。
她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但此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如何，她都要成為肖寓舟的運動員。
那個時候童雪麒十歲，還在練體操，骨齡測試結果顯示她很有可能會長到1米73。
這對一個體操運動員來說，是致命的。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在專業隊繼續訓練時，時任省隊滑雪教練的莊愷找到她，給了她人生一種新的可能。後來童雪麒一路過關斬將跳進了國家隊，但還是惦念自己曾經的啟蒙教練，和莊愷一直保持聯繫。
莊愷出事以後，她掛心他，常打去電話問候，聽聞莊愷近年的醫療費用，基本都是肖寓舟在管。逢年過節，她也會轉點錢以示情誼，倒也不多，每次幾千塊，但莊愷總是報喜不報憂，也不許童雪麒轉錢，因為知道她一個人辛苦，童雪麒就把錢偷偷留給他的妻子任佳。
半個月前，任佳告訴她，莊愷下個月要做手術，大夫是從歐洲回來的，費用高昂，但她想試一試。這話還沒說完，就被莊愷打斷了，他埋怨她不該跟童雪麒說這些，童雪麒搖搖頭，知道任佳也是走投無路。
這種節骨眼上，丈夫要講義氣，妻子只要丈夫過上正常的生活。
出門的時候，她給她留下一萬塊錢。任佳眼圈一下就紅了，說謝謝你。童雪麒看著任佳被凍得通紅的指節，說天冷，讓她回去，又囑咐道：「不用跟他說，讓他好好手術。」
此時此刻，她覺得冥冥中有些暗示，腦子裡一團亂麻，她試圖從中抽絲剝繭，找到那個線頭的起點。然後一個大膽的念頭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在這個瞬間，她覺得大腦里有什麼東西被微弱地連接起來，那些意識由點到面，無數個神經元被緊密地粘連在一起。
然後她聽到有個聲音跟自己說：「你沒有時間了」。
她已經整整兩年沒有主管教練了。再過幾個禮拜，她就25歲了，她的膝蓋總是打滑，更毋寧說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傷，換作別人，早就退役了。
但她還沒有。
其實，童雪麒清楚地知道：從成為職業選手的那一天開始，每個運動員的頭上，都開啟了一場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倒計時。就像每隔四年，隊裡都會架起一個新的奧運倒計時那樣，每個運動員身上，也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倒計時，可惜這個計時器不會每隔四年一次被翻新。
她不敢問自己：距離退役，還有多久？
但童雪麒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獨自訓練的這兩年，她勤奮、刻苦、努力，但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沒了電的電動牙刷，使了蠻力卻不得法。
她想無論如何她得爭取一次，無論她剛剛在賽場上的表現如何。
當務之急，是找到他。
於是她直奔雪場的歡迎大廳，徑直上了三樓，那是救援中心的辦公室，她在房間裡四下張望，肖寓舟不在，只有一個新來的女孩值班。
現在已是黃昏，纜車即將停運，值班的姑娘聽童雪麒說找肖寓舟的時候，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你們救援隊的隊長。」童雪麒補充道。
聞之，女孩恍然大悟：「啊，就那個高級道。」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但她沒有肖寓舟的聯繫方式，她讓童雪麒明天一早來，准能碰上他，她有些抱歉地對她說。
童雪麒搖搖頭，第二天清晨，國家隊將全體坐上前往機場的巴士，出發返回BJ，她沒有時間了。
她道過謝，一邊往外走一邊掏出手機，她尋思著要不要問任佳要一個肖寓舟的聯繫方式，但又有點猶豫，覺得不妥。
手裡的字打了又刪，遠處，太陽正在一點點落下，思忖之際，一個陌生的男孩出現在她的面前。男孩問她是不是童雪麒？童雪麒一愣，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陌生的面孔，男孩騎著一輛雪地摩托來，從他的口音和五官來看，像維吾爾族人。
她並不認識他，只是點點頭，然後聽到男孩對她說：「我帶你去找肖寓舟。」
童雪麒愕然一愣，只見男孩沖她示意一下，她就上了后座。
當雪地摩托一路馳騁在高山之上，她的心中仍有種不真切的感覺。直到車子在肖寓舟的小木屋前停穩，「就是這兒了，你進去就行」，說罷，男孩轉身要走。
「哎。」童雪麒喊住了他。
男孩回過身來。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她問道。
只見男孩笑了一下：「司瑤姐讓我帶你來的。」
然後他就離開了，童雪麒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答案，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過頭，來人正是肖寓舟。
看見童雪麒，肖寓舟先是愣了一下。
「你是？」他問道。
「肖指導您好，我叫童雪麒，是隊裡現役的……」
但沒等童雪麒說完，肖寓舟就擺擺手打斷了她：「我知道你。」童雪麒眼睛一亮。
「找我有事？」只聽他又問。童雪麒一時語塞，不知從何開口。「進來說吧。」說罷，他把童雪麒迎進了門。
門開，出現在童雪麒面前的，是一間十幾平方的木屋。裡面的裝潢簡潔過了頭，一切都經由手工打造。正中央是個爐子，供給整個小屋的熱量來源。與此同時，它在空間上把室內一分為二，里側是床，外側是一張一米八長的木桌，貼牆而立，上面擺放著諸如熨斗、雪蠟之類的修板工具，底下一張簡樸的木頭長凳，她看著牆上懸掛著的雪板，全是競賽級的定製品。
她幾乎是在進門的一瞬間，就受到了震動。
她站在門口，端量著木屋裡的一切，肖寓舟請她坐下，給她燒開甘甜的雪水泡了茶。
這些年在隊裡，尤其是剛入隊的時候，她不是沒有道聽途說過肖寓舟的種種傳聞，那些事跡被傳得神乎其神，誇張難測。但這一刻，當他親自站在她面前，她突然覺得那些傳言都有據可依。
她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但此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如何，她都要成為肖寓舟的運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