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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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時間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詛咒,後來,在運動員童雪麒人生的很多個瞬間,總會耳提面命地再度出現。

  比如她無緣領獎台的時候、比如訓練遭遇困難的時候、比如膝蓋隱隱打滑的時候、又或者只是足夠夜深人靜的時刻。這句話總像不散的陰霾,盤旋在她的頭上。

  她已獨自訓練將近兩年。它對一個正值黃金期的運動員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令人雀躍的消息。

  她的項目是單板滑雪大跳台,這是一個刺激的項目。

  它要求選手從一個35度的坡度助滑,保持70公里每小時左右的滑行速度,從而獲得垂直於坡面12米以上的騰空,然後在2-3秒之內完成至少兩圈翻轉,最後穩穩落在雪面上。

  像一隻鳥兒,飛起來,旋轉,然後落地。

  再過幾個禮拜,她就25歲了,第一次成為世界冠軍,她也不過22歲,那個時候她覺得前路光明燦爛,只等她一步一個腳印邁向坦途。

  結果她職業生涯的一切從此凝固在那兒,她再也沒有取得過更好的成績。

  她已經整整791天沒有拿過冠軍。

  眼下,她的處境有點尷尬,留給她衝刺的時間不多了,儘管從理論上,這應當是她最好的年紀,代表著體能與技術的雙重巔峰。

  如果她的膝蓋不是不時打滑的話。

  雖然從各項檢查測試結果來看一切如常,但是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比如下樓時不注意,比如突然轉身時,又比如在跳台起跳使勁的時候,又比如從空中落到雪上的時候,她的膝蓋會有一種打滑的感覺。

  在英文裡,這種發軟的打滑感,叫作givingway,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趁其不備時被人推了一下,並不是時有發生,只是每次發生的時候都令人顫慄。

  「我沒有時間了。」

  她這樣想著,像提醒,更像恐嚇,很難說是這句咒語執拗地盤旋在腦海里,亦或是是膝蓋打滑那些瘮人的瞬間,究竟二者誰更令人震懾。

  她微妙地和隊裡守住了這個秘密,無論如何還沒有嚴重到人盡皆知的程度,這是一種成為世界冠軍的自覺不管多麼得意,抑或是何等無助,都要把自己的弱點牢牢守住,只能向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分享。

  可惜眼下,她沒有這樣的人。

  直到三天以前。

  那是一場稀鬆平常的隊內循環賽,在每個雪季初舉辦,既是對隊內成員近期訓練成果的檢驗,也同樣作為某種通道,把冉冉上升的新運動員從省內遴選到國家隊內。

  成為職業選手的這些年,這樣的比賽,她參加了太多太多。

  所有在役隊員都要參加測試,排名倒數的運動員將被退回省隊,她不敢掉以輕心。倒不是因為會被退回省隊,事情還沒有壞到那個份兒上。

  但不知怎麼,她有點焦慮,她感覺胃裡沉甸甸的,儘管她並沒有吃太多的東西。

  那天早上,她獨自一人在休息室,她穿著內褲坐在長凳上,兩條腿上布滿傷痕,她細緻地給自己的右膝貼好肌貼,一條一字,一條Y字,她先把一字型的肌貼固定在髕骨下方,又用Y字型那條護住膝蓋兩側。

  她的動作因為熟練而有些潦草,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她抬頭一看,進來的人是奧運季軍,女隊的隊長司瑤。

  她走進來,意味深長地看了童雪麒的膝蓋一眼,但沒說話,徑直邁向休息室的冰櫃,從裡面取出一盒冰塊,倒進了自己的保溫杯里。童雪麒知道在雪上喝冰水是她的習慣,無論天氣多冷。

  她們曾在同一個教練手底下訓練。司瑤曾是她的師姐,兩年前,奧運備戰的關鍵時期,教練在她倆之間二選一,然後童雪麒被放棄了。大半年前的奧運會,司瑤斬獲季軍,破了中國女子成績的最好紀錄。

  「今天要來個新隊員。」她說。

  童雪麒點頭答應一下,迅速套上自己的壓縮褲,然後開始穿雪襪,那雙襪子已經有點舊了,已經洗得泛白。其實她的壓縮內膽也不是什麼新衣服,但襪子更舊。

  這件事,她其實已經知道了,但她心裡沒有什麼波瀾。

  「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這話她沒說出口,只是沖司瑤苦笑一下。

  她從事的這個項目,每天都在誕生新的天才,比天才更天才的天才。這些年,她在天才堆兒里長大,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成為天才的對手,比如此時此刻的自己。


  她收拾好了,和司瑤一起往外走,司瑤口中的那個隊員,名叫韓天薇,尚未成年,卻已經開始在世界級的比賽里嶄露頭角。

  和她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不同,她是家庭自費培養起來的運動員,更微妙的區別在於,她不是被遴選進國家隊的,她的加入本質上是合作,以世界冠軍的身份。

  今天的跳台也比以往更熱鬧,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著這個時刻。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韓天薇,在上海出生,幼年隨父母移民澳大利亞,每年10月以後前往阿爾卑斯訓練,那是南半球的夏天。

  童雪麒默不作聲地聽著,右手食指的側面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大概是剛剛穿鞋時候太使勁兒,那裡有一小片濕疹,此刻正汨汨滲出血來,她見怪不怪地從口袋裡掏出隨身的肌貼纏上。

  「行了,別圍著了,專心熱身。」司瑤驅散了那些圍在通道嘰嘰喳喳的小隊員,大家順從地散去,正說著,就看到有個少女搭著雪地摩托出現在雪場的跳台,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早飯。

  那是韓天薇。

  幾乎就是一瞬間,在那一瞬間裡,她輕而易舉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童雪麒遠遠望著那個女孩朝她們走來,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型仍保留著少女才有的纖細感。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緊緊地綁在腦後,面部線條因為長期說英語而變得緊緻,卻仍稚氣未脫。

  她從第一眼就看起來與眾不同,人其實很容易在人群里辨別出某個人的獨特。那實際是一種天賦。你幾乎一眼就能從她的身上察覺到某種「相」。

  通常,人們會在這種「相」前加上「冠軍」二字。

  它意味著從容,意味著淡定,意味著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贏得輕而易舉。

  韓天薇的母親亦是一段傳說:親自開除女兒的啟蒙教練,斥巨資自費培養,在每一個節點作出正確的選擇,一手把女兒打造成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然後在關鍵的時刻簽約國家隊。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在於,聽說triple cork,韓天薇擁有著驚人的成功率。

  Triple cork,這個代表了女子單板滑雪大跳台現役最高難度的動作。

  所謂cork,就是偏軸翻轉。也就是說,它要求運動員的身體偏離軸心呈對角線翻轉,同時保持以頭腳為軸的水平旋轉。而triple,則意味著在水平旋轉的同時,這樣偏離軸心的對角線翻轉,運動員至少要完成三次。

  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動作,換言之,運動員需要在起跳之後的兩秒內,身體在十幾米的高空中翻騰三周,加上身體本身的水平轉體,整個翻騰將達到1440度,然後穩穩落地。

  事實上,在當下世界級的比賽里,triple cork並非奪冠的必然要求,但能做出完美的triple cork,則距離最高領獎台一步之遙。它代表了某種極限,臨界運動員身體與意志的雙重極限,這是每個現役女子運動員心中的不二目標。

  這個動作,童雪麒已經很久沒有做成過了。

  上一次成功落地是在兩年前的訓練場,就那一次,唯獨的一次,然後再也沒有成功過。她知道韓天薇等會兒一定會跳triple cork,不是為了挑戰自己,甚至不是為了拔得頭籌,只是為了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她相信韓天薇有這個實力,想到這兒的時候,她嘆了口氣,坐著拖牽纜車上了跳台,然後她在跳台下面的人群里,看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個男人開著雪地摩托來,他身上還穿著雪場的工作服,袖標上寫著「救援」二字。

  只見他把摩托停在圍擋外面,輕車熟路地拔開圍欄,然後走了進來。

  男人抱著肩膀,皺著眉頭,默不作聲地盯著跳台上逐個起跳的隊員,最小的只有13歲。

  他個子很高,獨自站在風裡。她定定地看著他,有些驚訝,雖然相隔甚遠,但她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就是在那個瞬間,她決定挑戰triple cork。

  她知道她不該賭的,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不足以支撐這樣的難度,更沒必要在這種量級的比賽里冒險,但她還是跳了。

  她想在他的面前跳成,哪怕只有一輪。

  但她沒有。

  今天的雪場,只有三個人跳了這個動作,韓天薇是唯一跳成功的人,另一個是司瑤,她在第一輪嘗試失敗後放棄,轉向了更為穩妥的double cork,只有童雪麒,這個動作跳了足足三次。


  三戰三敗。

  當韓天薇跳出那個完美的正腳triple cork時,童雪麒先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她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那是因為相信自己的身體,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這種難度,而在動作里流露出得從容。她清楚地知道眼下的狀況該以怎樣的速度起跳,知道該以怎樣的角度蜷縮,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緊緊繃住,知道該在什麼情況下舒展自己的身體。

  這是一種了不起的的控制。在滑雪界,人們有的時候稱其為風格。

  當她穩穩落在雪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比賽的冠軍已定。從某種程度上,比賽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目光交匯的時候,韓天薇沖童雪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飽含善意,但不知怎麼,她在她的眼神里讀出了某種悲涼的意味。

  童雪麒心裡有些驚訝,這個年紀的少女,風頭正盛的時刻,不該有那樣的表情。

  不過也只是一瞬。

  最後一輪結束,韓天薇不出所料獲得第一名,奧運獎牌得主司瑤排名第二,童雪麒的名次倒數。

  教練司永德逐一宣布隊員在這場比賽的分數和排名情況,他的聲音被冷風吹得飄散,童雪麒聽得有些恍惚。司永德曾是童雪麒的主管教練,他另外還有一個身份:司瑤的父親。

  兩年前,奧運備戰的關鍵時期,童雪麒在一場比賽里受了傷,她挑戰三周翻轉,發揮失誤,從台上摔下去的那一刻,童雪麒就知道完了。

  其實她知道自己摔得不重,最壞的情況也算不得什麼要緊的傷病,但在當時那個節骨眼,這是一個致命的小傷。

  果然,那場比賽之後,童雪麒還沒來得及從康復中心回來,隊裡就宣布由於備戰奧運,對人事安排進行調整,司永德不再擔任童雪麒的主管教練,而專心帶運動員司瑤,童雪麒的主管教練暫缺。

  這一暫缺,就是兩年。

  其實,即使沒有受傷,童雪麒也知道他會選誰,畢竟司瑤是當時奧運會的頭號種子,是即將退役、背水一戰、經驗豐富的老將。當然,還是司永德的女兒。

  她的傷,讓一切變得名正言順,順理成章。

  賽後,韓天薇沒有等待頒獎,而是徑直走向那個穿工作服的男人,她摘下頭盔,伸出手和他一握。男人點點頭,兩人寒暄幾句,隔著太遠童雪麒聽不真切,只見男人笑了,兩人又說了些什麼,然後他離開了。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匯聚過去,不明白為什麼韓天薇會主動向一個雪場的救援問候。

  但童雪麒明白。

  男人名叫肖寓舟,曾經是大跳台項目的金牌教練員,四年前,他帶出了國內這個項目上第一個男子奧運冠軍,然後在風頭最勁的時候出了事。

  他和他的好朋友莊愷去道外滑雪,遭遇突發雪崩,那場意外里,肖寓舟骨折,莊愷截肢。然後肖寓舟辭了職,把自己發配到中國西部的雪場,這一呆,就是四年。

  童雪麒知道他不會無端出現在這裡。

  他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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