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滾滾長江
龍泉縣，宏山村碼頭。
蘇牧有些傻眼的問道：「什麼？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一個船夫模樣的人見蘇牧穿著得體、氣質不凡，也不敢怠慢，於是客氣道：
「小相公，這個卻是說不準，但看眼下這水位，少說也得一兩天。」
蘇牧無奈的看著河面，轉身向劉承道：「劉大哥，卻是時運不濟，看來只能步行了。」
劉承卻是無所謂，和蘇牧同行，除了順路外也抱著拉進關係的心思，至於走水路還是山路並不妨礙。
「無妨，眼下天光放晴，地面開始乾燥，倒也好走。」
此時，已經是蘇牧離開慶元的第三天。
緊趕慢趕才在傍晚時分到龍泉縣，兩人勞頓不堪之下，便在城內找了間客棧，歇息了一晚。
今日一早，兩人趕到碼頭欲乘船，卻發現去處州府的船剛走不久。
劉承見蘇牧無語的樣子，笑道：「都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這些年，我往返之間，這等事也不知道發生過多少，眼下我卻是看得開，快些慢些倒也無所謂了。」
蘇牧聞言，卻突然想起縣丞劉德清說的那個勇字。
細想之下，坦然面對錯失的機遇，積極面對非人力所為的處境，未嘗不是一種心勇。
蘇牧喟然而嘆：「世事需經一程，方長一智，且行且悟罷。」
「劉大哥，趁眼下還早，早些趕路吧！」
於是，兩人只能再次折返縣城，然後順著東門外的古驛道前行。
買乾糧時，蘇牧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條古已有之的驛道，也稱之為通京大道，可直達處州府城和杭州。
古道上的石板早已被歲月和行人打磨得光滑溫潤，也萬幸此刻驕陽明媚，倒也不濕滑難走。
兩人經過楊梅嶺，頓覺前方山勢漸陡，蘇牧抬頭望去，發現一座形似臥獅的山峰橫亘眼前。
當地人以形為名，稱之為獅山，山勢雄渾，林木蔥蘢，山路蜿蜒其間。
蘇牧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順帶著觀賞沿途景致，登上山頂時，日已中天。
山頂的地形平緩，在靠山崖的一側設有一座茶亭，但經年的風吹日曬，顯得有些破舊。
見有暫歇處，兩人索性就取出在縣城買的乾糧，就著路旁的一處山泉水吃了起來。
吃飽喝足的蘇牧負手而立看著山下的美景出神。
見此處風景絕佳，遠山如黛，蒼山疊翠，山下蜿蜒的一條大河，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不由得思緒萬千。
劉承長年身居行伍，因此飯量頗大，蘇牧已經吃飽，他仍拿著幾個油餅啃的正歡。
見蘇牧看著山下怔怔出神，於是好奇起身看了看，然後笑道：
「蘇相公，這大山和大河有甚好看的，若是沒這些，想必早就到了府城了。」
蘇牧並沒有答話，只是輕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慨嘆道：「劉大哥，只是一時間有些感慨罷了。」
「這山河千古不變，可流連其上的人與事，早已換了多少人間。」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千百年來無數的人才，但最終也似這大河的浪花一般。」
蘇牧話音剛落，對向的古道上傳來一道聲音：「好一個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一旁的劉承聞聲後，當即把手中乾糧一扔，操起哨棒，就擺了一個捺梢動作，警惕地看著前方。
劉承作出的姿勢，是戰陣中準備防禦或即將發起衝鋒前的標準起手姿勢。
蘇牧這時也轉身看去，發現對向小道上不知何時走出七八個人，為首的是位年約七旬的老者。
只見老者身材高大，頭戴方巾，面龐清瘦，鬚髮灰白，雙目卻炯炯有神，正含笑望著自己。
而老者身旁跟著幾名隨從模樣的青壯，個個舉止有度，不似尋常百姓。
其中有兩人見劉承擺出的架子，當即咦了一句，互相對視了一眼，顯然是好奇竟然能在這遇到軍伍中人。
蘇牧見一行人氣質不俗，裝備齊全，甚至帶著肩輿，心知這一行人必定有官員身份。
「有幸見過諸位客人。」說罷又向劉承道：「劉大哥，我看眼前的都是良善之輩，無需如此戒備。」
老者這邊也擺了擺手，隨行中的幾個青壯才放鬆下來，已經伸進懷中的手也悄然撤出。
這時，老者笑容滿臉道：「小友觀景生情，口出佳句，可見也是才思敏捷之人。」
「前輩謬讚，一時感慨而已。」
老者不置可否的輕笑道：「我見你這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似是詞體。」
「這卻是不易，本朝讀書人首重經義，於詩詞一道卻頗為荒廢，殊為憾事。」
「可能補全？」老者目有期待之色的看著蘇牧。
蘇牧猶豫了片刻，心中拿不準主意，老者以為蘇牧是怕露怯，於是鼓勵道：
「無妨，且將詞作來，好與不好，也就你知我知而已。」
蘇牧於是也不再賣關子，踱了幾步後，吟誦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話音落下，卻見老者並無反應，而是一手捏須怔怔的看著山下的蜿蜒的大河。
良久。
老者謂然一嘆，目光複雜的看著蘇牧道：「似你這般年紀，能作出這等慷慨悲壯之詞，我是不信的。」
「此詞讀來只覺世事跌宕，興衰歷歷在目，且思之盪氣迴腸，意味無窮。」
「說吧，從何處得來的？」
蘇牧卻拱手道：「晚輩本經專治《春秋》，史書也讀了幾本，因此方有此感。」
老者神色一頓，沉吟了一下：「這番解釋，反倒顯得你治學精深，實屬不易。」
「老先生過譽了。」
「小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老者眼神中滿是欣賞，顯然是接受了蘇牧的解釋。
蘇牧忙拱手行禮道：「晚生蘇牧，慶元人氏，年未弱冠，尚未取字。」
「蘇牧...」老者捋須沉吟，「可是赴處州府試的士子？」
「正是。」
老者突然哈哈笑道：「原來是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的蘇澤葵。」
「老夫此前還將信將疑，現在看來，卻是老夫的多疑了。」
蘇牧心中詫異，自己的名聲這麼大了嗎？路上隨便遇個人都知道自己？
但還是連忙行揖道：「晚輩惶恐。」
老者顯然對蘇牧來了興趣，將蘇牧上下認真打量一番後，道了一聲：「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這時，似乎是擔心老者久站不適，一個隨從上前神色恭敬道：
「大人，此處風大，且去茶亭暫歇吧。」
老者朝蘇牧道：「蘇小友，耽誤你片刻，可否坐下一敘。」
蘇牧自無不可，眼下尚早，天黑之前，趕到雲和縣應該不成問題，無非是等下走快些罷了。
兩人進入茶亭剛坐下，老者的隨從就取出小爐，取水烹茶，點心等物也都取出擺上。
蘇牧見準備這般充分，加上剛剛隨從又喊老者為大人，心道，荒山野嶺還能遇上個大官？
老者登高望遠之下，興致也起來了，當下呷著清茶和蘇牧聊起山水詩文來。
蘇牧憑藉兩世積累，倒也能應對從容。
其中一些理論則是引用清代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讓老者頗為震驚，神色間愈發的欣賞。
「你這說法，新奇之餘也頗為貼切，但也似我輩讀書人求學境界。」
「依你此論，你當在何處？」
蘇牧拱手道：「晚輩惶恐，當下正處在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之境。」
老者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蘇牧有些傻眼的問道：「什麼？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一個船夫模樣的人見蘇牧穿著得體、氣質不凡，也不敢怠慢，於是客氣道：
「小相公，這個卻是說不準，但看眼下這水位，少說也得一兩天。」
蘇牧無奈的看著河面，轉身向劉承道：「劉大哥，卻是時運不濟，看來只能步行了。」
劉承卻是無所謂，和蘇牧同行，除了順路外也抱著拉進關係的心思，至於走水路還是山路並不妨礙。
「無妨，眼下天光放晴，地面開始乾燥，倒也好走。」
此時，已經是蘇牧離開慶元的第三天。
緊趕慢趕才在傍晚時分到龍泉縣，兩人勞頓不堪之下，便在城內找了間客棧，歇息了一晚。
今日一早，兩人趕到碼頭欲乘船，卻發現去處州府的船剛走不久。
劉承見蘇牧無語的樣子，笑道：「都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這些年，我往返之間，這等事也不知道發生過多少，眼下我卻是看得開，快些慢些倒也無所謂了。」
蘇牧聞言，卻突然想起縣丞劉德清說的那個勇字。
細想之下，坦然面對錯失的機遇，積極面對非人力所為的處境，未嘗不是一種心勇。
蘇牧喟然而嘆：「世事需經一程，方長一智，且行且悟罷。」
「劉大哥，趁眼下還早，早些趕路吧！」
於是，兩人只能再次折返縣城，然後順著東門外的古驛道前行。
買乾糧時，蘇牧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條古已有之的驛道，也稱之為通京大道，可直達處州府城和杭州。
古道上的石板早已被歲月和行人打磨得光滑溫潤，也萬幸此刻驕陽明媚，倒也不濕滑難走。
兩人經過楊梅嶺，頓覺前方山勢漸陡，蘇牧抬頭望去，發現一座形似臥獅的山峰橫亘眼前。
當地人以形為名，稱之為獅山，山勢雄渾，林木蔥蘢，山路蜿蜒其間。
蘇牧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順帶著觀賞沿途景致，登上山頂時，日已中天。
山頂的地形平緩，在靠山崖的一側設有一座茶亭，但經年的風吹日曬，顯得有些破舊。
見有暫歇處，兩人索性就取出在縣城買的乾糧，就著路旁的一處山泉水吃了起來。
吃飽喝足的蘇牧負手而立看著山下的美景出神。
見此處風景絕佳，遠山如黛，蒼山疊翠，山下蜿蜒的一條大河，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不由得思緒萬千。
劉承長年身居行伍，因此飯量頗大，蘇牧已經吃飽，他仍拿著幾個油餅啃的正歡。
見蘇牧看著山下怔怔出神，於是好奇起身看了看，然後笑道：
「蘇相公，這大山和大河有甚好看的，若是沒這些，想必早就到了府城了。」
蘇牧並沒有答話，只是輕笑著搖了搖頭，隨即慨嘆道：「劉大哥，只是一時間有些感慨罷了。」
「這山河千古不變，可流連其上的人與事，早已換了多少人間。」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千百年來無數的人才，但最終也似這大河的浪花一般。」
蘇牧話音剛落，對向的古道上傳來一道聲音：「好一個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一旁的劉承聞聲後，當即把手中乾糧一扔，操起哨棒，就擺了一個捺梢動作，警惕地看著前方。
劉承作出的姿勢，是戰陣中準備防禦或即將發起衝鋒前的標準起手姿勢。
蘇牧這時也轉身看去，發現對向小道上不知何時走出七八個人，為首的是位年約七旬的老者。
只見老者身材高大，頭戴方巾，面龐清瘦，鬚髮灰白，雙目卻炯炯有神，正含笑望著自己。
而老者身旁跟著幾名隨從模樣的青壯，個個舉止有度，不似尋常百姓。
其中有兩人見劉承擺出的架子，當即咦了一句，互相對視了一眼，顯然是好奇竟然能在這遇到軍伍中人。
蘇牧見一行人氣質不俗，裝備齊全，甚至帶著肩輿，心知這一行人必定有官員身份。
「有幸見過諸位客人。」說罷又向劉承道：「劉大哥，我看眼前的都是良善之輩，無需如此戒備。」
老者這邊也擺了擺手，隨行中的幾個青壯才放鬆下來，已經伸進懷中的手也悄然撤出。
這時，老者笑容滿臉道：「小友觀景生情，口出佳句，可見也是才思敏捷之人。」
「前輩謬讚，一時感慨而已。」
老者不置可否的輕笑道：「我見你這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似是詞體。」
「這卻是不易，本朝讀書人首重經義，於詩詞一道卻頗為荒廢，殊為憾事。」
「可能補全？」老者目有期待之色的看著蘇牧。
蘇牧猶豫了片刻，心中拿不準主意，老者以為蘇牧是怕露怯，於是鼓勵道：
「無妨，且將詞作來，好與不好，也就你知我知而已。」
蘇牧於是也不再賣關子，踱了幾步後，吟誦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話音落下，卻見老者並無反應，而是一手捏須怔怔的看著山下的蜿蜒的大河。
良久。
老者謂然一嘆，目光複雜的看著蘇牧道：「似你這般年紀，能作出這等慷慨悲壯之詞，我是不信的。」
「此詞讀來只覺世事跌宕，興衰歷歷在目，且思之盪氣迴腸，意味無窮。」
「說吧，從何處得來的？」
蘇牧卻拱手道：「晚輩本經專治《春秋》，史書也讀了幾本，因此方有此感。」
老者神色一頓，沉吟了一下：「這番解釋，反倒顯得你治學精深，實屬不易。」
「老先生過譽了。」
「小友，可否告知尊姓大名？」老者眼神中滿是欣賞，顯然是接受了蘇牧的解釋。
蘇牧忙拱手行禮道：「晚生蘇牧，慶元人氏，年未弱冠，尚未取字。」
「蘇牧...」老者捋須沉吟，「可是赴處州府試的士子？」
「正是。」
老者突然哈哈笑道：「原來是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的蘇澤葵。」
「老夫此前還將信將疑，現在看來，卻是老夫的多疑了。」
蘇牧心中詫異，自己的名聲這麼大了嗎？路上隨便遇個人都知道自己？
但還是連忙行揖道：「晚輩惶恐。」
老者顯然對蘇牧來了興趣，將蘇牧上下認真打量一番後，道了一聲：「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這時，似乎是擔心老者久站不適，一個隨從上前神色恭敬道：
「大人，此處風大，且去茶亭暫歇吧。」
老者朝蘇牧道：「蘇小友，耽誤你片刻，可否坐下一敘。」
蘇牧自無不可，眼下尚早，天黑之前，趕到雲和縣應該不成問題，無非是等下走快些罷了。
兩人進入茶亭剛坐下，老者的隨從就取出小爐，取水烹茶，點心等物也都取出擺上。
蘇牧見準備這般充分，加上剛剛隨從又喊老者為大人，心道，荒山野嶺還能遇上個大官？
老者登高望遠之下，興致也起來了，當下呷著清茶和蘇牧聊起山水詩文來。
蘇牧憑藉兩世積累，倒也能應對從容。
其中一些理論則是引用清代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讓老者頗為震驚，神色間愈發的欣賞。
「你這說法，新奇之餘也頗為貼切，但也似我輩讀書人求學境界。」
「依你此論，你當在何處？」
蘇牧拱手道：「晚輩惶恐，當下正處在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之境。」
老者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