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刑房見聞
對於油水頗豐的工程建設，蘇牧興趣不大，主要是專業不對口，業務不精通。
而之所以選擇工房歷事，也是無奈之舉，修繕城牆的法子是自己所提，總不能管殺不管埋吧。
縣衙六房，就兵房和工房事少，同樣也意味著錢和權也少。
不過，司吏張岩看起來卻不太在乎的樣子。
他家數代經商，家境殷實，衣食無憂之下，便喜歡研究一些工程營造之法。
在蘇牧看來，張岩就是前世那種埋頭做學問的研究型專家。
話又說回來了，能把自己的興趣當作職業，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就這樣，蘇牧在城牆工地上和張岩一起蹲了三天，盯著施工細節，倒也糾正了幾處錯漏。
中午則是民夫同吃，兩人之間也熟絡了不少，蘇牧發現張岩性格隨和，心地頗善，這也難怪他會選擇清冷的工房。
而蘇牧每日回來都一身泥巴，惹得兩女嗔怪不已，更是擔心他發生意外。
行走歷事的第七天。
蘇牧晨練時，發現往日早就開門賣豆腐的王三娘家，竟然破天荒的沒開門。
而且每日必來纏著自己講故事的畫兒，這兩日也沒見著，不由心生奇怪，但卻也未多想。
來到縣衙刑房，刑房司吏謝雲當即出門熱情相迎。
「蘇案首，聽聞你要來刑房觀政歷事，上下都翹首以盼呀！」
「有勞謝司吏遠迎，學生誠惶誠恐，不勝感激。」
謝雲笑道：「見外了不是，我和你那世叔交情頗深，是多年的好友，賢侄卻無需客氣。」
蘇牧見他抬出張清，顯然是想主動和自己拉近關係，於是也借坡下驢的微笑道：「如此，叨擾世叔了。」
「哪裡的話，我早有交代，賢侄若有疑問時，儘管問詢，必叫賢侄學有所成。」
蘇牧謝過後，不覺打量了熱情介紹自己的謝雲，心中嘆道，果然是物以類聚。
這謝雲和張清一般，都是五大三粗之人，難怪能和張清混在一起。
寒暄介紹一番後，蘇牧發現刑房的典吏和書辦不多，加上謝雲也才6人。
值得一提的是，縣衙六房人數最多的，卻是禮房，據說有小三十人，且大都是關係戶。
初來乍到，蘇牧仍舊以看和聽為主。
寒暄客套一陣後，蘇牧剛坐定，便見謝雲在公案前運筆如飛，配上那粗壯模樣，頗似張飛繡花一般，頓時暗笑不已。
待蘇牧見他字跡後，頓時笑不出來了，反而對他刮目相看。
沒想到，這般模樣的一個漢子，竟然寫得一手很是娟秀的簪花小楷，也不知道是怎麼練的。
之所以選擇刑房，純粹是蘇牧好奇，想見識一下而已。
想當初，自己便是用《大明律》詐的七叔，也幸虧他對律法不精通，否則自己還真有得受。
蘇牧見眾人都開始忙碌，於是呷了幾口清茶後，就開始翻閱案卷和刑房的規制。
在明代，老百姓打官司是一件極為折磨人的事情，首先便是要在每月固定的兩天放告日內，向縣衙遞交文書。
若是訴訟叫做呈告，要是舉報他人則叫首告。
然後便是等待了，刑房書吏接狀後，會進入初步審查階段，以便核對事實。
同時還要審查訟狀是否清晰、符合格式、是否超過訴訟時效等。
符合要求的，登記入掛號簿，賦予案號，進入流程，不符合的，可當場駁回或要求補正。
然後才是上報知縣，知縣看完後，便會批發牌票，指定承案人員。
等完成這一系列程序後，便開始過堂受審，到了這時，往往都是一兩個月之後。
當然，人命案除外，這涉及知縣考核，自有一套流程。
蘇牧正看得入神時，卻聽見一個書辦手中動作不停，口中卻在吐槽，並不避諱蘇牧。
「今日放告，本以為是太平無事，偏偏剛剛又收了一份訟狀，卻是勞累的命。」
另一個書辦隨口問道：「所訟何事？」
「卻是個吃絕戶的，告的是青雲街的王三娘。」
聽到吃絕戶，蘇牧頓時來了興趣，又聽見王三娘，不由得心頭微動，難怪今日連門都不開，原來如此。
於是連忙起身上前拱手問道：「這位大哥，可否詳細告知，若是無錯的話，這被告之人應該是我的鄰居。」
那書辦見被告和蘇牧有舊，當下便把訟狀和掛號簿找出，遞了過來。
蘇牧接過後，道了一聲謝，便認真翻看了起來。
刑房眾人也不以為意，這年頭，講究遠親不如近鄰，蘇牧這般做，實屬正常。
翻開案卷，只見上面寫著，具狀人是南安蔣氏宗族的族長蔣煥章，被告則是蔣門王氏，原名王三娘，住本縣青雲街。
狀告事由為乞判歸還族產以繼宗祧事。
情由具陳的大意是，要求蔣書賢的遺妻王氏三娘，將亡夫遺留的臨街店面一間、後院瓦房六間還給蔣氏宗族。
理由則是膝下無子，亦未立嗣。
法理依據是《大明律·戶律》中的戶絕資產條，凡戶絕者，產入官，若生前立嗣，許嗣子承業。
王氏既無親生，又拒立宗族子侄為嗣，反抱養異姓女，妄圖以女流之身久占蔣氏祖產。
特請依律，命王氏擇族中昭穆相當之子立嗣，其產歸嗣子掌管。
若執意不從，則請斷產歸族，以充祭祀公用。
捏著手中訟狀好半晌，蘇牧不由替王三娘感到嘆息。
蔣家的說辭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腳的，但在人情上，簡直是欺人太甚。
尤其是最後一句，若王三娘不肯將亡夫遺產交給族內，則房產充公。
萬一有人動了心思，一番手腳下，房產就成了官產，那王三娘真就要死路一條了。
書辦見蘇牧一副沉吟的模樣，便上前沉聲道：「蘇案首，這案子卻要防著有心人盯著。」
「往年也曾有過，被告執意不肯後，最終便讓那產業充公，隨即再使人打通關節，低價買回。」
「轉了一圈後，最終還是達成目的，左右無非是費些打點銀子罷了。」
蘇牧眼神閃爍了幾下，對於書辦的示好提醒，當即拱手道謝。
這一幕，也被謝雲看見，卻見他手中執筆動作一頓，心中也暗自揣測，蘇牧接下來會如何。
書辦回到公案後，蘇牧面沉似水，手指輕叩桌面，心中念頭紛雜，最終下定決心，罷了，這事我便管了。
於是上前向謝雲拱手道：「世叔，學生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幫忙。」
「這被告卻是學生的鄰居，平日裡也多有來往，還請照拂則個。」
謝雲擱下手中筆，笑道：「無妨，這等事，一年也不知道有幾遭。」
「這呈告之人想必也還沒出城，便讓他回來，我與他們說說，如能撤訴最好。」
於是叫了個書辦出衙去找呈告人。
趁著書辦出衙尋人時，蘇牧找到一本半舊的《大明律》翻看了起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利的法條。
據他所知，大明律裡面的法條追求文字簡潔，這反而會讓審判裁決者產生歧義。
審判模式也是斷罪引律令的模式，單獨設立比附制度，允許在無正條時比照類似律文定罪，極易產生邏輯衝突。
而蘇牧也正是想在此，找出有利於王三娘的法理。
而之所以選擇工房歷事，也是無奈之舉，修繕城牆的法子是自己所提，總不能管殺不管埋吧。
縣衙六房，就兵房和工房事少，同樣也意味著錢和權也少。
不過，司吏張岩看起來卻不太在乎的樣子。
他家數代經商，家境殷實，衣食無憂之下，便喜歡研究一些工程營造之法。
在蘇牧看來，張岩就是前世那種埋頭做學問的研究型專家。
話又說回來了，能把自己的興趣當作職業，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就這樣，蘇牧在城牆工地上和張岩一起蹲了三天，盯著施工細節，倒也糾正了幾處錯漏。
中午則是民夫同吃，兩人之間也熟絡了不少，蘇牧發現張岩性格隨和，心地頗善，這也難怪他會選擇清冷的工房。
而蘇牧每日回來都一身泥巴，惹得兩女嗔怪不已，更是擔心他發生意外。
行走歷事的第七天。
蘇牧晨練時，發現往日早就開門賣豆腐的王三娘家，竟然破天荒的沒開門。
而且每日必來纏著自己講故事的畫兒，這兩日也沒見著，不由心生奇怪，但卻也未多想。
來到縣衙刑房，刑房司吏謝雲當即出門熱情相迎。
「蘇案首，聽聞你要來刑房觀政歷事，上下都翹首以盼呀！」
「有勞謝司吏遠迎，學生誠惶誠恐，不勝感激。」
謝雲笑道：「見外了不是，我和你那世叔交情頗深，是多年的好友，賢侄卻無需客氣。」
蘇牧見他抬出張清，顯然是想主動和自己拉近關係，於是也借坡下驢的微笑道：「如此，叨擾世叔了。」
「哪裡的話，我早有交代，賢侄若有疑問時，儘管問詢，必叫賢侄學有所成。」
蘇牧謝過後，不覺打量了熱情介紹自己的謝雲，心中嘆道，果然是物以類聚。
這謝雲和張清一般，都是五大三粗之人，難怪能和張清混在一起。
寒暄介紹一番後，蘇牧發現刑房的典吏和書辦不多，加上謝雲也才6人。
值得一提的是，縣衙六房人數最多的，卻是禮房，據說有小三十人，且大都是關係戶。
初來乍到，蘇牧仍舊以看和聽為主。
寒暄客套一陣後，蘇牧剛坐定，便見謝雲在公案前運筆如飛，配上那粗壯模樣，頗似張飛繡花一般，頓時暗笑不已。
待蘇牧見他字跡後，頓時笑不出來了，反而對他刮目相看。
沒想到，這般模樣的一個漢子，竟然寫得一手很是娟秀的簪花小楷，也不知道是怎麼練的。
之所以選擇刑房，純粹是蘇牧好奇，想見識一下而已。
想當初，自己便是用《大明律》詐的七叔，也幸虧他對律法不精通，否則自己還真有得受。
蘇牧見眾人都開始忙碌，於是呷了幾口清茶後，就開始翻閱案卷和刑房的規制。
在明代，老百姓打官司是一件極為折磨人的事情，首先便是要在每月固定的兩天放告日內，向縣衙遞交文書。
若是訴訟叫做呈告，要是舉報他人則叫首告。
然後便是等待了，刑房書吏接狀後，會進入初步審查階段，以便核對事實。
同時還要審查訟狀是否清晰、符合格式、是否超過訴訟時效等。
符合要求的，登記入掛號簿，賦予案號，進入流程，不符合的，可當場駁回或要求補正。
然後才是上報知縣，知縣看完後，便會批發牌票，指定承案人員。
等完成這一系列程序後，便開始過堂受審，到了這時，往往都是一兩個月之後。
當然，人命案除外，這涉及知縣考核，自有一套流程。
蘇牧正看得入神時，卻聽見一個書辦手中動作不停，口中卻在吐槽，並不避諱蘇牧。
「今日放告，本以為是太平無事，偏偏剛剛又收了一份訟狀，卻是勞累的命。」
另一個書辦隨口問道：「所訟何事？」
「卻是個吃絕戶的，告的是青雲街的王三娘。」
聽到吃絕戶，蘇牧頓時來了興趣，又聽見王三娘，不由得心頭微動，難怪今日連門都不開，原來如此。
於是連忙起身上前拱手問道：「這位大哥，可否詳細告知，若是無錯的話，這被告之人應該是我的鄰居。」
那書辦見被告和蘇牧有舊，當下便把訟狀和掛號簿找出，遞了過來。
蘇牧接過後，道了一聲謝，便認真翻看了起來。
刑房眾人也不以為意，這年頭，講究遠親不如近鄰，蘇牧這般做，實屬正常。
翻開案卷，只見上面寫著，具狀人是南安蔣氏宗族的族長蔣煥章，被告則是蔣門王氏，原名王三娘，住本縣青雲街。
狀告事由為乞判歸還族產以繼宗祧事。
情由具陳的大意是，要求蔣書賢的遺妻王氏三娘，將亡夫遺留的臨街店面一間、後院瓦房六間還給蔣氏宗族。
理由則是膝下無子，亦未立嗣。
法理依據是《大明律·戶律》中的戶絕資產條，凡戶絕者，產入官，若生前立嗣，許嗣子承業。
王氏既無親生，又拒立宗族子侄為嗣，反抱養異姓女，妄圖以女流之身久占蔣氏祖產。
特請依律，命王氏擇族中昭穆相當之子立嗣，其產歸嗣子掌管。
若執意不從，則請斷產歸族，以充祭祀公用。
捏著手中訟狀好半晌，蘇牧不由替王三娘感到嘆息。
蔣家的說辭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腳的，但在人情上，簡直是欺人太甚。
尤其是最後一句，若王三娘不肯將亡夫遺產交給族內，則房產充公。
萬一有人動了心思，一番手腳下，房產就成了官產，那王三娘真就要死路一條了。
書辦見蘇牧一副沉吟的模樣，便上前沉聲道：「蘇案首，這案子卻要防著有心人盯著。」
「往年也曾有過，被告執意不肯後，最終便讓那產業充公，隨即再使人打通關節，低價買回。」
「轉了一圈後，最終還是達成目的，左右無非是費些打點銀子罷了。」
蘇牧眼神閃爍了幾下，對於書辦的示好提醒，當即拱手道謝。
這一幕，也被謝雲看見，卻見他手中執筆動作一頓，心中也暗自揣測，蘇牧接下來會如何。
書辦回到公案後，蘇牧面沉似水，手指輕叩桌面，心中念頭紛雜，最終下定決心，罷了，這事我便管了。
於是上前向謝雲拱手道：「世叔，學生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幫忙。」
「這被告卻是學生的鄰居，平日裡也多有來往，還請照拂則個。」
謝雲擱下手中筆，笑道：「無妨，這等事，一年也不知道有幾遭。」
「這呈告之人想必也還沒出城，便讓他回來，我與他們說說，如能撤訴最好。」
於是叫了個書辦出衙去找呈告人。
趁著書辦出衙尋人時，蘇牧找到一本半舊的《大明律》翻看了起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利的法條。
據他所知，大明律裡面的法條追求文字簡潔，這反而會讓審判裁決者產生歧義。
審判模式也是斷罪引律令的模式，單獨設立比附制度，允許在無正條時比照類似律文定罪，極易產生邏輯衝突。
而蘇牧也正是想在此，找出有利於王三娘的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