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紅袖添香
夜幕降臨，廚房灶台里跳躍著微弱的火光，把蘇牧三人的臉映得如暖銅。
「霞姐姐，來，多吃些菜。」吳秀娘夾起一筷子肥瘦相間的肉放在霞姐碗中。
肉是孫家坳孫屠戶家買的，逢九的日子，孫屠戶都會殺一頭豬，供應著兩村三姓數百號人的葷食。
「謝謝秀娘」霞姐兒輕聲道謝，便低著頭小口的吃著碗中飯菜，顯得極有教養，完全做到食不言寢不語。
蘇牧見霞姐兒太拘束，搞得自己也不甚自在，於是道：「師姐，小門小戶的也沒什麼規矩。」
「你就當成是自己家，怎麼舒坦怎麼來，萬不可拘束。」
「有個先哲說的好，人這輩子不過區區三萬來天，命是自己的，自己覺得幸福就成，別活在別人的世界裡。」
蘇牧的一語雙關，霞姐兒自然理會到了，只是卻怎麼也想不起，這句話是哪位先賢說的。
不過，細細思之，卻是極有道理，又想到他之前那些安慰人的話兒，一時間有些好奇眼前這個俊朗的少年郎哪裡來的學問。
縣試不遠，加上吳宏昌的交代，蘇牧也顧不得是否會近視了，飯罷後，就點燃油燈看起書來。
不多時便沉浸了進去，連一旁兩人交流女紅的竊竊私語，也未察覺。
良久，正當自己準備研墨記錄心得時，卻發現早已乾枯的硯台上，已有了墨汁。
蘇牧回頭看去，霞姐兒也在此時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之下，霞姐兒卻是自然的轉向身邊的秀娘，接著討論女工。
那知性唯美的消瘦臉容上，一片淡然。
蘇牧微笑著搖頭，執筆沾墨，伏案書寫了起來。
自從聘請霞姐兒來家當西席已過去五六天，這期間，三人也逐漸熟悉了起來。
蘇牧倒也如常，一般的晨練、上學、夜讀和侍弄菜園子，
除了生活上需要注意外，就是和吳秀娘講些玩笑、段子要注意場合了。
不過，蘇牧在避開霞姐兒後，對吳秀娘的一些逗樂和親昵動作，竟然讓兩人產生一些別樣的刺激。
讓蘇牧大為感慨：「難怪說色受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僅僅是正常的互動，因外人在側，都有此奇效。
這些天，最大的變化當屬秀娘，在霞姐兒的悉心教導下，加上兩人同吃同住，短短几天時間就識得不少字。
她本就是聰慧之人，將所認生字寫出來，字形雖然纖細稚嫩，但也算入了門。
惹得蘇牧不住的夸，彩虹屁連番奉上，把秀娘羞得面紅耳赤，看得一旁的霞姐兒目瞪口呆。
心道，這牧哥兒還是讀書人嗎？這也太無視禮教和讀書人的風骨了吧！
夜裡，蘇牧正捧著一本破舊的《四書章句集注》怔怔出神。
兩世為人，蘇牧對其中《禮記·曲禮》上記載的「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這一句，頗有感觸。
這句話大致意思是，對於特權階層的士大夫，應當用禮儀教化來規範其言行，使其懂禮守法，不致犯錯受刑。
而對於普通老百姓，則應該直接用法律條文來約束，就行了，因為這些人不通禮儀。
沉吟良久，蘇牧才輕聲嘆道：「人治？法治？無論如何，終究還是要治。」
一旁的霞姐兒聞得蘇牧喃喃自語，和吳秀娘對視一眼後，便起近前查看，
見蘇牧盯著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這句話感嘆不已。
「牧哥兒對此句，可是有困惑？」霞姐兒的聲音頗具磁性，但顯得很輕盈。
「師姐，偶有所感，讓你見笑了。」
「我覺得，從法律實施層面上來說，士大夫和庶民，本質上都屬監管對象，都應該遵守國法；
「可偏偏這句話卻讓人鑽了空子，特權也就此形成。」
蘇牧並非不知曉真正的意思，但眼下卻是從單純的法治觀念，去解讀這句。
霞姐兒卻輕輕搖頭道：「牧哥兒，你卻是誤讀了。」
蘇牧一愣，忙道：「還請師姐賜教。」
霞姐兒柔聲道：「此句合朱子之意，應該是刑不上大夫者，大夫或有罪，議之而後刑，不欲遽辱也。」
「禮不下庶人者，庶人務於生計，不能備禮，故不為責也。」
「這不是特權，而是刑人必於市，與眾棄之的慎重。」
「大夫有罪，需經朝議公斷，豈能如處置尋常囚犯般草率？這恰是重法而非輕法。」
「而庶民······」
霞姐兒的一番解讀，讓蘇牧大為驚奇和詫異。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粗通詩文而已，萬萬沒想到竟然有這水平，難怪有一股知性的氣質。
霞姐兒卻被蘇牧驚訝的目光，看得側過頭去，顯得有些不安。
這也是他初次在外人面前顯露學問，未嫁之前，爹娘並不考校學問，只是仍由自己讀書。
而在前夫哥那，哪有學問可聊，話還沒說兩句，那浪蕩子便開始餓狼撲食了。
這時秀娘也湊了過來，拉過忸怩不安的霞姐兒護在身後，笑著向蘇牧揶揄道：
「牧哥兒，怎地，是不是覺得自己學問淺薄了。」
蘇牧隨即反應過來，笑道：「只是沒想到，師姐竟有這般學問。」
「難怪說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到底是我小看了天下之人。」
見蘇牧吃癟的樣子，吳秀娘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常言道惡人見了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
「牧哥兒，你既然知曉這個道理，那就要好生讀書，不要懈怠。」
「走，霞姐姐，我們且去安歇，不理他。」說罷拉起霞姐兒就往裡間而去。
蘇牧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暗爽不已。
紅袖添香夜讀書，那是多少文人雅士的追求，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過上了。
翌日，吳宏昌在點評完蘇牧的答卷後，嘴角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問道：
「我那不孝女，近日可曾做什麼丟人現眼之事？」
蘇牧心中一陣無語，明明心中擔憂著女兒，還強裝什麼門面，便微笑著答道：
「師姐一切安好，精神和飲食也恢復正常，只是面容仍有些消瘦，還需些時日將養。」
隨後又講起這幾日的種種，吳宏昌面無表情的捋著鬍鬚；
只是偶爾停頓的動作，表露此刻的心情，並非表面上的那般平靜。
「老師，學生是萬萬沒想到，師姐竟有此才學，當真令人欽佩。」
吳宏昌卻是面露驕傲：「秋霞自小便聰慧，頗具讀書天分，奈何是女兒身。」
「儘管如此，我猜她心中所學也是完勝於我，以後你讀書若有不明處，也可請你師姐釋疑，說不定另有收穫。」
蘇牧應聲稱是，這才知曉，霞姐兒的閨名兒原來叫秋霞，
一看就是知道出自《滕王閣序》，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
吳宏昌的題海戰術顯然是收到了奇效，蘇牧如今是邊讀《春秋》邊做題，但效率卻不同於往日。
原本要一天一夜才能做完題量，如今縮短到半日即可，而且八股制藝的水平也是突飛猛進。
吳宏昌對此自然是心滿意得：「蘇牧，如今你的制藝功夫，已然頗為老道，取中生員應是不難的。」
「但也無須自滿，需知多少才學之士，都在那截搭題上敗下陣來。」
蘇牧對此深表認同。
這幾日，吳宏昌是想著法子來訓練自己作八股文章的能力，尤其是這截搭題，更是讓自己頗為煎熬。
所謂的截搭題，就是將四書五經中，原本不相連，甚至都不是同一本書的語句，拼接成一個題目。
比如，前兩天吳宏昌出的那道《今夫山，牛山之木嘗美矣》之題，就是典型的截搭題型。
他是拿《中庸》的「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和《孟子》的「牛山之木嘗美矣」拼接而成。
蘇牧審題後當即傻眼，想了好半天才琢磨出味道來。
接下來才是真正難的地方，知道出處後，還需在八股文的框架內，兼顧兩者原意並自圓其說，作出一篇合格的文章。
這難度幾乎是成倍增加，也怪不得吳宏昌會這樣說。
確實是相當無語的一種出題方式。
「霞姐姐，來，多吃些菜。」吳秀娘夾起一筷子肥瘦相間的肉放在霞姐碗中。
肉是孫家坳孫屠戶家買的，逢九的日子，孫屠戶都會殺一頭豬，供應著兩村三姓數百號人的葷食。
「謝謝秀娘」霞姐兒輕聲道謝，便低著頭小口的吃著碗中飯菜，顯得極有教養，完全做到食不言寢不語。
蘇牧見霞姐兒太拘束，搞得自己也不甚自在，於是道：「師姐，小門小戶的也沒什麼規矩。」
「你就當成是自己家，怎麼舒坦怎麼來，萬不可拘束。」
「有個先哲說的好，人這輩子不過區區三萬來天，命是自己的，自己覺得幸福就成，別活在別人的世界裡。」
蘇牧的一語雙關，霞姐兒自然理會到了，只是卻怎麼也想不起，這句話是哪位先賢說的。
不過，細細思之，卻是極有道理，又想到他之前那些安慰人的話兒，一時間有些好奇眼前這個俊朗的少年郎哪裡來的學問。
縣試不遠，加上吳宏昌的交代，蘇牧也顧不得是否會近視了，飯罷後，就點燃油燈看起書來。
不多時便沉浸了進去，連一旁兩人交流女紅的竊竊私語，也未察覺。
良久，正當自己準備研墨記錄心得時，卻發現早已乾枯的硯台上，已有了墨汁。
蘇牧回頭看去，霞姐兒也在此時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之下，霞姐兒卻是自然的轉向身邊的秀娘，接著討論女工。
那知性唯美的消瘦臉容上，一片淡然。
蘇牧微笑著搖頭，執筆沾墨，伏案書寫了起來。
自從聘請霞姐兒來家當西席已過去五六天，這期間，三人也逐漸熟悉了起來。
蘇牧倒也如常，一般的晨練、上學、夜讀和侍弄菜園子，
除了生活上需要注意外，就是和吳秀娘講些玩笑、段子要注意場合了。
不過，蘇牧在避開霞姐兒後，對吳秀娘的一些逗樂和親昵動作，竟然讓兩人產生一些別樣的刺激。
讓蘇牧大為感慨：「難怪說色受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僅僅是正常的互動，因外人在側，都有此奇效。
這些天，最大的變化當屬秀娘，在霞姐兒的悉心教導下，加上兩人同吃同住，短短几天時間就識得不少字。
她本就是聰慧之人，將所認生字寫出來，字形雖然纖細稚嫩，但也算入了門。
惹得蘇牧不住的夸，彩虹屁連番奉上，把秀娘羞得面紅耳赤，看得一旁的霞姐兒目瞪口呆。
心道，這牧哥兒還是讀書人嗎？這也太無視禮教和讀書人的風骨了吧！
夜裡，蘇牧正捧著一本破舊的《四書章句集注》怔怔出神。
兩世為人，蘇牧對其中《禮記·曲禮》上記載的「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這一句，頗有感觸。
這句話大致意思是，對於特權階層的士大夫，應當用禮儀教化來規範其言行，使其懂禮守法，不致犯錯受刑。
而對於普通老百姓，則應該直接用法律條文來約束，就行了，因為這些人不通禮儀。
沉吟良久，蘇牧才輕聲嘆道：「人治？法治？無論如何，終究還是要治。」
一旁的霞姐兒聞得蘇牧喃喃自語，和吳秀娘對視一眼後，便起近前查看，
見蘇牧盯著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這句話感嘆不已。
「牧哥兒對此句，可是有困惑？」霞姐兒的聲音頗具磁性，但顯得很輕盈。
「師姐，偶有所感，讓你見笑了。」
「我覺得，從法律實施層面上來說，士大夫和庶民，本質上都屬監管對象，都應該遵守國法；
「可偏偏這句話卻讓人鑽了空子，特權也就此形成。」
蘇牧並非不知曉真正的意思，但眼下卻是從單純的法治觀念，去解讀這句。
霞姐兒卻輕輕搖頭道：「牧哥兒，你卻是誤讀了。」
蘇牧一愣，忙道：「還請師姐賜教。」
霞姐兒柔聲道：「此句合朱子之意，應該是刑不上大夫者，大夫或有罪，議之而後刑，不欲遽辱也。」
「禮不下庶人者，庶人務於生計，不能備禮，故不為責也。」
「這不是特權，而是刑人必於市，與眾棄之的慎重。」
「大夫有罪，需經朝議公斷，豈能如處置尋常囚犯般草率？這恰是重法而非輕法。」
「而庶民······」
霞姐兒的一番解讀，讓蘇牧大為驚奇和詫異。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粗通詩文而已，萬萬沒想到竟然有這水平，難怪有一股知性的氣質。
霞姐兒卻被蘇牧驚訝的目光，看得側過頭去，顯得有些不安。
這也是他初次在外人面前顯露學問，未嫁之前，爹娘並不考校學問，只是仍由自己讀書。
而在前夫哥那，哪有學問可聊，話還沒說兩句，那浪蕩子便開始餓狼撲食了。
這時秀娘也湊了過來，拉過忸怩不安的霞姐兒護在身後，笑著向蘇牧揶揄道：
「牧哥兒，怎地，是不是覺得自己學問淺薄了。」
蘇牧隨即反應過來，笑道：「只是沒想到，師姐竟有這般學問。」
「難怪說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到底是我小看了天下之人。」
見蘇牧吃癟的樣子，吳秀娘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常言道惡人見了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
「牧哥兒，你既然知曉這個道理，那就要好生讀書，不要懈怠。」
「走，霞姐姐，我們且去安歇，不理他。」說罷拉起霞姐兒就往裡間而去。
蘇牧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暗爽不已。
紅袖添香夜讀書，那是多少文人雅士的追求，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過上了。
翌日，吳宏昌在點評完蘇牧的答卷後，嘴角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問道：
「我那不孝女，近日可曾做什麼丟人現眼之事？」
蘇牧心中一陣無語，明明心中擔憂著女兒，還強裝什麼門面，便微笑著答道：
「師姐一切安好，精神和飲食也恢復正常，只是面容仍有些消瘦，還需些時日將養。」
隨後又講起這幾日的種種，吳宏昌面無表情的捋著鬍鬚；
只是偶爾停頓的動作，表露此刻的心情，並非表面上的那般平靜。
「老師，學生是萬萬沒想到，師姐竟有此才學，當真令人欽佩。」
吳宏昌卻是面露驕傲：「秋霞自小便聰慧，頗具讀書天分，奈何是女兒身。」
「儘管如此，我猜她心中所學也是完勝於我，以後你讀書若有不明處，也可請你師姐釋疑，說不定另有收穫。」
蘇牧應聲稱是，這才知曉，霞姐兒的閨名兒原來叫秋霞，
一看就是知道出自《滕王閣序》，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
吳宏昌的題海戰術顯然是收到了奇效，蘇牧如今是邊讀《春秋》邊做題，但效率卻不同於往日。
原本要一天一夜才能做完題量，如今縮短到半日即可，而且八股制藝的水平也是突飛猛進。
吳宏昌對此自然是心滿意得：「蘇牧，如今你的制藝功夫，已然頗為老道，取中生員應是不難的。」
「但也無須自滿，需知多少才學之士，都在那截搭題上敗下陣來。」
蘇牧對此深表認同。
這幾日，吳宏昌是想著法子來訓練自己作八股文章的能力，尤其是這截搭題，更是讓自己頗為煎熬。
所謂的截搭題，就是將四書五經中，原本不相連，甚至都不是同一本書的語句，拼接成一個題目。
比如，前兩天吳宏昌出的那道《今夫山，牛山之木嘗美矣》之題，就是典型的截搭題型。
他是拿《中庸》的「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和《孟子》的「牛山之木嘗美矣」拼接而成。
蘇牧審題後當即傻眼，想了好半天才琢磨出味道來。
接下來才是真正難的地方，知道出處後，還需在八股文的框架內，兼顧兩者原意並自圓其說，作出一篇合格的文章。
這難度幾乎是成倍增加，也怪不得吳宏昌會這樣說。
確實是相當無語的一種出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