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寒風孤影
過了良久。
蘇牧見吳宏昌雖然雙目無神，但也多少恢復了平靜，於是作揖行禮勸慰道：
「老師，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世事無常也是常態，縱然是帝王將相也是如此。」
「老師切莫將這些苦難歸咎己身，且要向前看才是。」
吳宏昌沉默了一陣，聲音嘶啞道：「蘇牧，你莫要勸導於我，我早已不做他想，在這山村之間了此殘生便是了。」
「倒是你，機緣之下開了宿慧，又是如日東升一般的年紀，當真是大有可為。」
「老師最後的臉面，還需靠你了。」
「老師千萬不要這樣說，學生力之所及，必定全力以赴。」
吳宏昌見蘇牧雖然說的委婉，但其中的含義還是聽明白了，當即欣慰的連道了幾聲好。
「老師，師姐通曉詩書，如何會觸及這七出之罪？」蘇牧小心翼翼問道，生怕觸及吳宏昌的痛處。
吳宏昌猶豫了一下，心知這般大的事情，也休想隱瞞下去，還不如大方說出去，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人心。
「哎~卻是我害了霞姐兒。」
隨著吳宏昌的娓娓道來，蘇牧才知曉事情的緣由，也不禁為霞姐兒的命運嘆息。
原來，吳宏昌有個姓沈的同窗好友，世居在山下的竹嶺鎮，此人卻是幸運的考上了舉人，但隨後也止步於此。
但他卻是個心思活絡之輩，屢試不第之下，便找了個門路，順利通過吏部揀選，就任松陽縣學教諭。
有一次，兩人久別重逢，少不了要一番推杯換盞，兩人微醺之下，便約定結成兒女親家。
由於沈教諭善於經營，沈家也因此家境優渥，加上其本人又是官身，在當地也屬於上等人家。
吳宏昌以為自己為女兒尋得了良配，也就沒仔細打聽未來女婿的人品情況。
於是，十八歲的吳秋霞，在三媒六聘後，風光下嫁沈家，一時間也被稱為天作之合。
一開始，都算正常，雖然沈教諭之子是個不走正道且風流浪蕩之人。
但因霞姐兒生的美貌，加上新婦初嫁，家庭生活也算和諧，唯一的缺憾是始終難以懷孕。
直到三年後，沈教諭觸怒上官，慘遭貶斥，心情鬱郁之下便一病不起，沒多久就一命嗚呼。
自此，霞姐兒的前夫少了父親的約束，就開始放飛自我了，在一幫狐朋狗友的引導下，不但頻頻出入勾欄之所，還染上了賭博的惡習。
霞姐兒是個通曉詩書的賢良女子，自然要勸諫前夫哥，效果嘛！只能用然並卵來形容。
最為關鍵的是，霞姐兒的婆婆也不是個什麼善茬，見霞姐兒久未懷孕，也沒想著是自家兒子的問題。
只是一個勁的陰陽霞姐兒，過的可謂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時常書信父母，告知自己的處境。
然而，吳宏昌治學多年，也不知道是被程朱理學毒害太深，還是自身理解出現了偏差。
收到女兒的書信後，反而讓他謹守婦德，要好言規勸丈夫，盡心服侍婆婆，而不是在外言及丈夫的不是。
可憐霞姐兒等不來娘家的站台，又長期生活在極為壓抑憋屈的環境中，整個人也變得柳悴花憔，神情鬱郁。
尤其是在得知前夫哥在外面養了私宅後，更是憤而自戮，幸好被救了過來，但隨後的處境反而更加悽慘。
直到前不久，實在難以忍受的霞姐兒，毅然決絕的跑回娘家哭訴，卻反遭吳宏昌的嚴厲斥責。
在娘家住了幾天後，只能無奈的回去。
卻不成想，她離家的幾天，她婆婆和丈夫早就打點好了上下。
等霞姐兒到家之後，便在族老鄉鄰的見證下，沈前夫當場寫下休書交由訟師送去縣衙備案。
吳宏昌說道此處，就再也說不下去了，顯然是知道裡面有蹊蹺，但事已至此，再多想也無益。
畢竟污名已生，臉面全無，休說街坊四鄰都已知曉了，關鍵還在縣衙備了案，官面上已經給定了身份。
可能是由於受到的刺激太大，吳宏昌有氣無力的道：「蘇牧，今日你便自學吧！老夫心力憔悴，也制不了題與你了。」
「老師，且放寬心，保重身體為要。」
「好」吳宏昌輕應了一聲，便轉身進了書房，隨即將房門緊閉。
看著緊閉的房門，蘇牧卻疑惑了，霞姐兒被休這事，至少有幾處疑點難以解釋。
《大明律》對七出中無子是有年齡要求的，女方要50歲方能以此理由休妻。
而且，霞姐兒可是在三不去之列，沈教諭去世後，霞姐兒是守了孝的，這屬於不可休之列。
還有，霞姐兒的陪嫁財產等物沒見返還，也沒通知娘家親人來接，而是直接一紙休書將人趕出家門。
「這裡面要是沒點貓膩，鬼都不信，看來下次去縣城，要問問張班頭其中內情了。」
「還是現代好呀！離婚而已，除了至親外，誰會管你呢？」
「更別說霞姐兒的身姿樣貌，都是百里挑一的，放在前世，除非她自己想，有哪個男的會隨意和離？」
蘇牧感慨了好一陣，心情也頗感沉重，於是索性回到闊別日久的明倫堂。
小胖子孫哲見久未見面的蘇牧出來，倒是頗為興奮，不停的回過頭來和他說話。
蘇牧興致乏乏，隨意應付了幾句，捧著一本手抄的《左傳》上卷，費了好久才沉浸書中。
散學前，陡然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傳入明倫堂，眾人當即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這時吳興猛得一拍桌子，叫了一聲「壞了！」
眾人目光立馬看向他，只見吳興接著說道：「我剛剛見師母，抱了好些吃穿用度，匆忙外出，也不知道是做什麼。」
「眼下莫不是被老師發現了，就此爭執起來，那師母可是少不了一番拷打。」
眾人絕倒，這廝真是敢想，師母的謠你也敢造。
散學後，走在最後的蘇浩突然驚道：「快看，那邊是什麼？」
蘇牧朝著蘇浩指認方向看去，卻是社學旁邊不遠處的廢舊戲台，蘇牧看了一下，並未發現什麼。
「耗子，你這突然一驚一乍的，莫不成是見了鬼不成。」蘇鵬嘟囔道。
「沒騙你們，我剛剛看見廢戲台那有個女子身影，卻不知道是誰。」
見蘇浩說是女子身影，蘇牧稍加沉吟，便有了些猜測，
於是停步再次朝廢戲台看去，果然發現廊柱那隱隱有人影閃過。
「哎~」
是夜，吳秀娘見蘇牧情緒不高的樣子，忙問蘇牧緣由。
蘇牧便將今日種種和自己的猜測告訴吳秀娘，惹得秀娘一陣唏噓，眼眶也開始發紅。
「牧哥兒，這霞姐兒卻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只是她年長我幾歲，加上要讀書識字，後面便少在一起了。」
「她出嫁前還來尋過我，我們還說了好一陣話兒，沒成想，她現在竟然這樣悽慘。」
蘇牧也嘆道：「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秀娘，這人世間的命運，真的一言難盡。」
吳秀娘也傷感應道：「牧哥兒，你可不能學霞姐兒那無情的丈夫，不然···」
「不然呢？」
「不然我就點起香燭，告訴爹娘在天之靈，你欺負我。」
蘇牧無語的同時又好笑，你突然拋出這麼玄乎的法子，叫我如何應對呢？只能忍住笑，認真道：
「秀娘，我不能保證以後如何，但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四個字。」
「不離不棄。」
不知不覺，夜已深了。
正值深秋，大山里深夜的寒風，讓人開始有刺骨的寒意。
霞姐兒此時蜷縮在戲台上的廊柱下，旁邊放著包袱和師母張氏偷偷送來的一些吃穿用度之物。
此刻她雙眼無神的看著社學傳來的一絲微弱的光亮，她知曉是母親為了不讓她害怕，特意點的。
但此時此刻，自己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只是她不知曉，社學齋舍的房間內，吳宏昌站在黑暗中，透過窗子看著戲台方向很久，很久。
蘇牧見吳宏昌雖然雙目無神，但也多少恢復了平靜，於是作揖行禮勸慰道：
「老師，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世事無常也是常態，縱然是帝王將相也是如此。」
「老師切莫將這些苦難歸咎己身，且要向前看才是。」
吳宏昌沉默了一陣，聲音嘶啞道：「蘇牧，你莫要勸導於我，我早已不做他想，在這山村之間了此殘生便是了。」
「倒是你，機緣之下開了宿慧，又是如日東升一般的年紀，當真是大有可為。」
「老師最後的臉面，還需靠你了。」
「老師千萬不要這樣說，學生力之所及，必定全力以赴。」
吳宏昌見蘇牧雖然說的委婉，但其中的含義還是聽明白了，當即欣慰的連道了幾聲好。
「老師，師姐通曉詩書，如何會觸及這七出之罪？」蘇牧小心翼翼問道，生怕觸及吳宏昌的痛處。
吳宏昌猶豫了一下，心知這般大的事情，也休想隱瞞下去，還不如大方說出去，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人心。
「哎~卻是我害了霞姐兒。」
隨著吳宏昌的娓娓道來，蘇牧才知曉事情的緣由，也不禁為霞姐兒的命運嘆息。
原來，吳宏昌有個姓沈的同窗好友，世居在山下的竹嶺鎮，此人卻是幸運的考上了舉人，但隨後也止步於此。
但他卻是個心思活絡之輩，屢試不第之下，便找了個門路，順利通過吏部揀選，就任松陽縣學教諭。
有一次，兩人久別重逢，少不了要一番推杯換盞，兩人微醺之下，便約定結成兒女親家。
由於沈教諭善於經營，沈家也因此家境優渥，加上其本人又是官身，在當地也屬於上等人家。
吳宏昌以為自己為女兒尋得了良配，也就沒仔細打聽未來女婿的人品情況。
於是，十八歲的吳秋霞，在三媒六聘後，風光下嫁沈家，一時間也被稱為天作之合。
一開始，都算正常，雖然沈教諭之子是個不走正道且風流浪蕩之人。
但因霞姐兒生的美貌，加上新婦初嫁，家庭生活也算和諧，唯一的缺憾是始終難以懷孕。
直到三年後，沈教諭觸怒上官，慘遭貶斥，心情鬱郁之下便一病不起，沒多久就一命嗚呼。
自此，霞姐兒的前夫少了父親的約束，就開始放飛自我了，在一幫狐朋狗友的引導下，不但頻頻出入勾欄之所，還染上了賭博的惡習。
霞姐兒是個通曉詩書的賢良女子，自然要勸諫前夫哥，效果嘛！只能用然並卵來形容。
最為關鍵的是，霞姐兒的婆婆也不是個什麼善茬，見霞姐兒久未懷孕，也沒想著是自家兒子的問題。
只是一個勁的陰陽霞姐兒，過的可謂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時常書信父母，告知自己的處境。
然而，吳宏昌治學多年，也不知道是被程朱理學毒害太深，還是自身理解出現了偏差。
收到女兒的書信後，反而讓他謹守婦德，要好言規勸丈夫，盡心服侍婆婆，而不是在外言及丈夫的不是。
可憐霞姐兒等不來娘家的站台，又長期生活在極為壓抑憋屈的環境中，整個人也變得柳悴花憔，神情鬱郁。
尤其是在得知前夫哥在外面養了私宅後，更是憤而自戮，幸好被救了過來，但隨後的處境反而更加悽慘。
直到前不久，實在難以忍受的霞姐兒，毅然決絕的跑回娘家哭訴，卻反遭吳宏昌的嚴厲斥責。
在娘家住了幾天後，只能無奈的回去。
卻不成想，她離家的幾天，她婆婆和丈夫早就打點好了上下。
等霞姐兒到家之後，便在族老鄉鄰的見證下，沈前夫當場寫下休書交由訟師送去縣衙備案。
吳宏昌說道此處，就再也說不下去了，顯然是知道裡面有蹊蹺，但事已至此，再多想也無益。
畢竟污名已生，臉面全無，休說街坊四鄰都已知曉了，關鍵還在縣衙備了案，官面上已經給定了身份。
可能是由於受到的刺激太大，吳宏昌有氣無力的道：「蘇牧，今日你便自學吧！老夫心力憔悴，也制不了題與你了。」
「老師，且放寬心，保重身體為要。」
「好」吳宏昌輕應了一聲，便轉身進了書房，隨即將房門緊閉。
看著緊閉的房門，蘇牧卻疑惑了，霞姐兒被休這事，至少有幾處疑點難以解釋。
《大明律》對七出中無子是有年齡要求的，女方要50歲方能以此理由休妻。
而且，霞姐兒可是在三不去之列，沈教諭去世後，霞姐兒是守了孝的，這屬於不可休之列。
還有，霞姐兒的陪嫁財產等物沒見返還，也沒通知娘家親人來接，而是直接一紙休書將人趕出家門。
「這裡面要是沒點貓膩，鬼都不信，看來下次去縣城，要問問張班頭其中內情了。」
「還是現代好呀！離婚而已，除了至親外，誰會管你呢？」
「更別說霞姐兒的身姿樣貌，都是百里挑一的，放在前世，除非她自己想，有哪個男的會隨意和離？」
蘇牧感慨了好一陣，心情也頗感沉重，於是索性回到闊別日久的明倫堂。
小胖子孫哲見久未見面的蘇牧出來，倒是頗為興奮，不停的回過頭來和他說話。
蘇牧興致乏乏，隨意應付了幾句，捧著一本手抄的《左傳》上卷，費了好久才沉浸書中。
散學前，陡然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傳入明倫堂，眾人當即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這時吳興猛得一拍桌子，叫了一聲「壞了！」
眾人目光立馬看向他，只見吳興接著說道：「我剛剛見師母，抱了好些吃穿用度，匆忙外出，也不知道是做什麼。」
「眼下莫不是被老師發現了，就此爭執起來，那師母可是少不了一番拷打。」
眾人絕倒，這廝真是敢想，師母的謠你也敢造。
散學後，走在最後的蘇浩突然驚道：「快看，那邊是什麼？」
蘇牧朝著蘇浩指認方向看去，卻是社學旁邊不遠處的廢舊戲台，蘇牧看了一下，並未發現什麼。
「耗子，你這突然一驚一乍的，莫不成是見了鬼不成。」蘇鵬嘟囔道。
「沒騙你們，我剛剛看見廢戲台那有個女子身影，卻不知道是誰。」
見蘇浩說是女子身影，蘇牧稍加沉吟，便有了些猜測，
於是停步再次朝廢戲台看去，果然發現廊柱那隱隱有人影閃過。
「哎~」
是夜，吳秀娘見蘇牧情緒不高的樣子，忙問蘇牧緣由。
蘇牧便將今日種種和自己的猜測告訴吳秀娘，惹得秀娘一陣唏噓，眼眶也開始發紅。
「牧哥兒，這霞姐兒卻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只是她年長我幾歲，加上要讀書識字，後面便少在一起了。」
「她出嫁前還來尋過我，我們還說了好一陣話兒，沒成想，她現在竟然這樣悽慘。」
蘇牧也嘆道：「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秀娘，這人世間的命運，真的一言難盡。」
吳秀娘也傷感應道：「牧哥兒，你可不能學霞姐兒那無情的丈夫，不然···」
「不然呢？」
「不然我就點起香燭，告訴爹娘在天之靈，你欺負我。」
蘇牧無語的同時又好笑，你突然拋出這麼玄乎的法子，叫我如何應對呢？只能忍住笑，認真道：
「秀娘，我不能保證以後如何，但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四個字。」
「不離不棄。」
不知不覺，夜已深了。
正值深秋，大山里深夜的寒風，讓人開始有刺骨的寒意。
霞姐兒此時蜷縮在戲台上的廊柱下，旁邊放著包袱和師母張氏偷偷送來的一些吃穿用度之物。
此刻她雙眼無神的看著社學傳來的一絲微弱的光亮，她知曉是母親為了不讓她害怕，特意點的。
但此時此刻，自己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只是她不知曉，社學齋舍的房間內，吳宏昌站在黑暗中，透過窗子看著戲台方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