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題海戰術
數間茅屋閒臨水，一盞秋燈夜讀書。
不算明亮的油燈下，蘇牧捧著一本手抄的《穀梁傳》認真翻看著。
明代治《春秋》，主要以永樂年間頒布的《春秋大全》和南宋湖湘學派的創始人，
胡安國所著的《春秋傳》為主要參考書籍。
此外，因為《春秋》不足兩萬字，文字太過簡質精深，一般讀書人很難理解，
因此還需讀《左傳》、《公羊傳》、《穀梁傳》、《資治通鑑》等加以佐證理解。
這也沒奈何的事情，科舉考題中，多截取經文一句，然後讓你作答，要是沒有輔助教材，你根本無從知曉出處和釋義。
一旁做著針線活的吳秀娘，見蘇牧手不釋卷的模樣，心中歡喜之餘也有些好奇。於是將手中動作停下，問道：
「牧哥兒，這幾日你讀書愈發的勤奮了，這是為何？可是先生考的嚴？」
蘇牧揉了揉眼，伸了個懶腰，笑著揶揄道：「秀娘你這話說的，我幾時不勤奮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而是這幾日你比之前更加勤奮。」秀娘臉色脹紅的忙解釋道。
「秀娘，告訴你個好消息，明年二月，我準備下場參加縣試。」
「呀~」吳秀娘輕呀一聲，「那是得勤奮些，牧哥兒，考了縣試便是秀才了嗎？」吳秀娘好奇問道。
「這才哪到哪？縣試之後還有府試，府試之後還有院試，只有過了院試，才稱得上秀才。」
吳秀娘愣住了，沒想到這秀才還要考這麼多。隨即又擔心起來。
「牧哥兒，這般經得考，你可得用心才是。不過也莫要著急，別成了書呆子了。」
「戲文里常說，讀書久了，就只會說之乎者也矣焉哉。」
蘇牧聞言哈哈大笑：「那我要是變成書呆子，秀娘你豈不是要休夫了。」
秀娘聞言頓時急了，眼中氤氳頓顯：「牧哥兒，我便是死也不會這般做···我·」
蘇牧心知玩笑開大了，忙出言哄住，土味情話頻出，吳秀娘何曾聽過這般話兒，頓時是羞臊又甜蜜。
見吳秀娘恢復平靜，蘇牧這才道：「秀娘，你早點安歇，我再看一會而便睡。」
「嗯，夜深了，你也莫要熬夜。」
蘇牧拿起桌上的一疊新舊不一的書，隨即長嘆一聲。
「難怪說古代讀書費錢，僅僅是購買書籍這筆開銷，就足以讓一般百姓承受不住。」
家中的藏書，蘇牧早已讀完，而吳宏昌的藏書並不多，好些還是手抄本，更是少了一些時文程墨和史書。
自己治《春秋》所需的讀物甚多，而吳宏昌那卻是不全，而且有些還是殘本。
「看來只能擇日去一下縣城採買一番了，順帶買些過冬禦寒之物。」
這一日，
吳宏昌突然把蘇牧叫了過來，蘇牧見他頂著兩個大眼袋，一副沒有睡好的樣子，心中正奇怪。
豈料吳宏昌遞過來一疊紙，叮囑道：「蘇牧，離縣試也沒幾個月了，你現在就要開始大量做題，方能提高技藝。」
「這些題須得今日完成，答題時一切按照闈場規矩，不得翻書，不得問詢他人，不得棄題。」
蘇牧看著手上的一疊試題怔怔出神，萬萬沒想到吳宏昌上來就是題海戰術。
自從吳宏昌見蘇牧的四書根基牢固後，便想著如何提高蘇牧的制藝水平，思來想去，也只有大量做題最為合適。
他其實並不擔心蘇牧的縣試，而是擔心他能不能順利取得案首，如此府試方才穩妥，院試也才有望。
蘇牧大致翻了一下吳宏昌所給的試題，發現裡面有帖經題十道，墨義題五道和八股制藝文一篇。
大致盤算了一下，蘇牧估摸著，沒五六個時辰休想寫完。
之所以要這麼久，主要是受限於書寫習慣和八股文，尤其是前世並未研究過的八股制藝讓蘇牧需要重新學習。
出了會兒神，蘇牧一咬牙，骨子裡的狠勁就上來了，他先是將所有題目都看了一遍，隨後閉目沉思了片刻。
心中有了大致的答題脈絡後，便準備開始研墨，此情此景，蘇牧突然間想起自己前世高考前的一句口號。
不由得脫口而出：「不苦不累，科舉無味；不拼不博，等於白活。干就完了！」
剛準備去明倫堂授課的吳宏昌，聽到蘇牧的自言自語後，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而去。
蘇牧滴了幾滴水在硯台上，隨後將把墨條慢慢磨開，見墨色濃度適中後，隨後執筆入墨。
不知不覺間，蘇牧就沉浸在答題解題之中，頭腦也不斷的高速的飛轉。
吳宏昌出的帖經題的第一道是《孟子·公孫丑下》，所謂的帖經試，其實是類似於後世的填空題。
只見上面寫著「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蘇牧琢磨了一下，便提筆寫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
「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
《孟子》七篇，原身早已背得爛熟於胸，自己直接拿來用就是，而帖經題其實更多的是考驗背書能力，因此記憶力尤為顯得重要。
十道帖經題涵蓋《論語》、《詩經》、《禮記》、《朱子家訓》等內容，可見吳宏昌出題時的用心良苦。
受限於前世的書寫習慣，十道帖經題全部答完竟耗費兩個多時辰。
而接下來的墨義題，就開始細微處見真章了。
墨義的第一題依然是出自《孟子》。
只見上面寫著「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請續其後，並闡明其義。」
蘇牧稍加回憶，發現此句出自《孟子·萬章下》，隨即腦海中不斷浮現原文。
「一國之善士，斯有一國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
「···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尚友也。」
他略一思索，便依據《朱子集注》寫下釋義：「此言為君子取友之道。」
「由近及遠，由今溯古，以至與古之聖賢為友，乃為尚友。」
「其要在「知人論世」，非獨交友，亦讀書窮理之法也···」
墨義題需要引據精準，闡發得當，最好是要引經據典，字句之間要有出處，不能胡寫。
蘇牧刷題直到散學，但仍有一篇八股制藝還沒作答。
返回家中，蘇牧和秀娘招呼了幾聲，便接著開始制義，不多時便沉了進去，對外界毫無察覺。
見蘇牧猶如魔怔一般，吳秀娘頓時擔心不已，又不好貿然打擾，只能盡心服侍飲食起居。
一盞油燈，光亮堪堪將蘇牧的破舊桌子覆蓋。
此刻他看著制藝的題目「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此句是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文是：「故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意思也簡單，就是：「這是不願意去做，並不是沒有能力做到。」
但以此作為八股文的題目，明顯就沒這麼簡單了。
蘇牧細細推敲，發現此題要在此立意之上，代聖人立言，闡發「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的道理。
蘇牧腦海中不斷揣摩八股文的作法。
八股文先作破題，用兩句，把題目的大意說一說，但卻最為關鍵，就像書名一樣，沒有個好書名是難以吸引讀者的。
而閱卷官抬眼一看，破題都錯了，印象自然要大打折扣。
接著就是承題，大概四五句的樣子，寫完再作起講，大約十餘句，然後就可以戴著鐐銬跳舞做全篇了。
全篇看似可以「自由」發揮，但卻需要極高的文采，這也正是螺螄殼裡做道場的由來。
全篇的作法，是起講後，先作領題，其後作八股或者六股，每兩股都是要相對的，最後作一結論，就算齊活。
蘇牧並未急於動筆，而是將筆擱在硯台邊，雙目微闔，先在腦海中反覆推敲破題、承題之句，直到腹稿漸成，方才下筆。
直到燈油耗盡，火苗將熄，蘇牧才覺困頓難耐，當下也顧不得其它，爬上床後就有輕微的鼾聲響起。
不算明亮的油燈下，蘇牧捧著一本手抄的《穀梁傳》認真翻看著。
明代治《春秋》，主要以永樂年間頒布的《春秋大全》和南宋湖湘學派的創始人，
胡安國所著的《春秋傳》為主要參考書籍。
此外，因為《春秋》不足兩萬字，文字太過簡質精深，一般讀書人很難理解，
因此還需讀《左傳》、《公羊傳》、《穀梁傳》、《資治通鑑》等加以佐證理解。
這也沒奈何的事情，科舉考題中，多截取經文一句，然後讓你作答，要是沒有輔助教材，你根本無從知曉出處和釋義。
一旁做著針線活的吳秀娘，見蘇牧手不釋卷的模樣，心中歡喜之餘也有些好奇。於是將手中動作停下，問道：
「牧哥兒，這幾日你讀書愈發的勤奮了，這是為何？可是先生考的嚴？」
蘇牧揉了揉眼，伸了個懶腰，笑著揶揄道：「秀娘你這話說的，我幾時不勤奮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而是這幾日你比之前更加勤奮。」秀娘臉色脹紅的忙解釋道。
「秀娘，告訴你個好消息，明年二月，我準備下場參加縣試。」
「呀~」吳秀娘輕呀一聲，「那是得勤奮些，牧哥兒，考了縣試便是秀才了嗎？」吳秀娘好奇問道。
「這才哪到哪？縣試之後還有府試，府試之後還有院試，只有過了院試，才稱得上秀才。」
吳秀娘愣住了，沒想到這秀才還要考這麼多。隨即又擔心起來。
「牧哥兒，這般經得考，你可得用心才是。不過也莫要著急，別成了書呆子了。」
「戲文里常說，讀書久了，就只會說之乎者也矣焉哉。」
蘇牧聞言哈哈大笑：「那我要是變成書呆子，秀娘你豈不是要休夫了。」
秀娘聞言頓時急了，眼中氤氳頓顯：「牧哥兒，我便是死也不會這般做···我·」
蘇牧心知玩笑開大了，忙出言哄住，土味情話頻出，吳秀娘何曾聽過這般話兒，頓時是羞臊又甜蜜。
見吳秀娘恢復平靜，蘇牧這才道：「秀娘，你早點安歇，我再看一會而便睡。」
「嗯，夜深了，你也莫要熬夜。」
蘇牧拿起桌上的一疊新舊不一的書，隨即長嘆一聲。
「難怪說古代讀書費錢，僅僅是購買書籍這筆開銷，就足以讓一般百姓承受不住。」
家中的藏書，蘇牧早已讀完，而吳宏昌的藏書並不多，好些還是手抄本，更是少了一些時文程墨和史書。
自己治《春秋》所需的讀物甚多，而吳宏昌那卻是不全，而且有些還是殘本。
「看來只能擇日去一下縣城採買一番了，順帶買些過冬禦寒之物。」
這一日，
吳宏昌突然把蘇牧叫了過來，蘇牧見他頂著兩個大眼袋，一副沒有睡好的樣子，心中正奇怪。
豈料吳宏昌遞過來一疊紙，叮囑道：「蘇牧，離縣試也沒幾個月了，你現在就要開始大量做題，方能提高技藝。」
「這些題須得今日完成，答題時一切按照闈場規矩，不得翻書，不得問詢他人，不得棄題。」
蘇牧看著手上的一疊試題怔怔出神，萬萬沒想到吳宏昌上來就是題海戰術。
自從吳宏昌見蘇牧的四書根基牢固後，便想著如何提高蘇牧的制藝水平，思來想去，也只有大量做題最為合適。
他其實並不擔心蘇牧的縣試，而是擔心他能不能順利取得案首，如此府試方才穩妥，院試也才有望。
蘇牧大致翻了一下吳宏昌所給的試題，發現裡面有帖經題十道，墨義題五道和八股制藝文一篇。
大致盤算了一下，蘇牧估摸著，沒五六個時辰休想寫完。
之所以要這麼久，主要是受限於書寫習慣和八股文，尤其是前世並未研究過的八股制藝讓蘇牧需要重新學習。
出了會兒神，蘇牧一咬牙，骨子裡的狠勁就上來了，他先是將所有題目都看了一遍，隨後閉目沉思了片刻。
心中有了大致的答題脈絡後，便準備開始研墨，此情此景，蘇牧突然間想起自己前世高考前的一句口號。
不由得脫口而出：「不苦不累，科舉無味；不拼不博，等於白活。干就完了！」
剛準備去明倫堂授課的吳宏昌，聽到蘇牧的自言自語後，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而去。
蘇牧滴了幾滴水在硯台上，隨後將把墨條慢慢磨開，見墨色濃度適中後，隨後執筆入墨。
不知不覺間，蘇牧就沉浸在答題解題之中，頭腦也不斷的高速的飛轉。
吳宏昌出的帖經題的第一道是《孟子·公孫丑下》，所謂的帖經試，其實是類似於後世的填空題。
只見上面寫著「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蘇牧琢磨了一下，便提筆寫道：「……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
「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
《孟子》七篇，原身早已背得爛熟於胸，自己直接拿來用就是，而帖經題其實更多的是考驗背書能力，因此記憶力尤為顯得重要。
十道帖經題涵蓋《論語》、《詩經》、《禮記》、《朱子家訓》等內容，可見吳宏昌出題時的用心良苦。
受限於前世的書寫習慣，十道帖經題全部答完竟耗費兩個多時辰。
而接下來的墨義題，就開始細微處見真章了。
墨義的第一題依然是出自《孟子》。
只見上面寫著「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請續其後，並闡明其義。」
蘇牧稍加回憶，發現此句出自《孟子·萬章下》，隨即腦海中不斷浮現原文。
「一國之善士，斯有一國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
「···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尚友也。」
他略一思索，便依據《朱子集注》寫下釋義：「此言為君子取友之道。」
「由近及遠，由今溯古，以至與古之聖賢為友，乃為尚友。」
「其要在「知人論世」，非獨交友，亦讀書窮理之法也···」
墨義題需要引據精準，闡發得當，最好是要引經據典，字句之間要有出處，不能胡寫。
蘇牧刷題直到散學，但仍有一篇八股制藝還沒作答。
返回家中，蘇牧和秀娘招呼了幾聲，便接著開始制義，不多時便沉了進去，對外界毫無察覺。
見蘇牧猶如魔怔一般，吳秀娘頓時擔心不已，又不好貿然打擾，只能盡心服侍飲食起居。
一盞油燈，光亮堪堪將蘇牧的破舊桌子覆蓋。
此刻他看著制藝的題目「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此句是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文是：「故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意思也簡單，就是：「這是不願意去做，並不是沒有能力做到。」
但以此作為八股文的題目，明顯就沒這麼簡單了。
蘇牧細細推敲，發現此題要在此立意之上，代聖人立言，闡發「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的道理。
蘇牧腦海中不斷揣摩八股文的作法。
八股文先作破題，用兩句，把題目的大意說一說，但卻最為關鍵，就像書名一樣，沒有個好書名是難以吸引讀者的。
而閱卷官抬眼一看，破題都錯了，印象自然要大打折扣。
接著就是承題，大概四五句的樣子，寫完再作起講，大約十餘句，然後就可以戴著鐐銬跳舞做全篇了。
全篇看似可以「自由」發揮，但卻需要極高的文采，這也正是螺螄殼裡做道場的由來。
全篇的作法，是起講後，先作領題，其後作八股或者六股，每兩股都是要相對的，最後作一結論，就算齊活。
蘇牧並未急於動筆，而是將筆擱在硯台邊，雙目微闔，先在腦海中反覆推敲破題、承題之句，直到腹稿漸成，方才下筆。
直到燈油耗盡，火苗將熄，蘇牧才覺困頓難耐，當下也顧不得其它，爬上床後就有輕微的鼾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