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鎮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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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遇吉去了七日。

  這七日裡,陳瞻不曾閒著,城牆繼續修,溝渠繼續挖,該乾的活一樣沒落下。可每到傍晚,他總會登上城頭,往南邊眺望。

  趙老卒瞧出他心思重,湊過來道:「隊正,等得急了?」

  「有些。」陳瞻並不否認。

  「老漢倒是不急。」趙老卒吧嗒著旱菸袋,「大帥若是不想給,早便打發任遇吉回來了。拖了七日,說明在認真考慮。」

  康進通也走過來,接道:「老趙說得對。若是當場批覆,那是敷衍;若是拖上十天半月,那是冷落。七日,恰到好處。」

  郭鐵柱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哥,您是擔心大帥不答應?」

  「不是。」陳瞻搖搖頭,「是擔心答應得太爽快。」

  郭鐵柱愣住了。

  「答應還不好?」

  趙老卒磕了磕菸袋,替陳瞻答道:「答應當然好。可若是答應得太爽快,反而有問題。李大帥是甚麼人?梟雄。梟雄做事,從來不會白給。」

  「那……那怎麼才算好?」

  「不爽快,也不拖延。」趙老卒道,「讓你等幾日,說明他認真想過;最後答應了,說明這事對他有利。兩下里都得著好處,這買賣才能長久。」

  ——

  第八日清晨,任遇吉回來了。

  他是獨自回來的,身後並無馬群,只有一個包袱。

  陳瞻迎出城去。

  「如何?」

  任遇吉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上。

  「大帥的回書。」

  陳瞻接過來,並不急著拆開。他先打量了任遇吉一眼——風塵僕僕,面有倦色,卻不見驚慌,眼神也還算平靜。

  「路上順利?」

  「順利。」任遇吉道,「康鐵山的人在營門口攔了一下,問某去做甚麼。某說是奉隊正之命送表章,他們便放了。」

  「大帥見你了?」

  「見了。」任遇吉道,「某把表章呈上去,大帥瞧了,沒說甚麼,只讓某在營中等著。等了三日,回書便下來了。」

  「馬呢?」

  「大帥收了。」任遇吉道,「還誇了一句,說是好馬。」

  陳瞻點點頭,這才拆開回書。

  回書不長,百餘字,卻字字千鈞。

  「陳瞻:

  覽爾表章,知黑風口已有起色,甚慰。

  爾能以殘卒守死地,挖井得泉,破敵斬級,殊為不易。本帥素知爾勇悍,今見爾亦能謀略,甚喜。

  准爾所請,即日起,爾為黑風口鎮將,統轄本部,鎮守要隘。

  然本帥軍中糧餉緊缺,無力撥付。爾既願守此地,糧餉之事,自行籌措。

  勉之。」

  落款是李克用的私印,朱紅的,蓋在「勉之」二字下方。

  陳瞻瞧完,沉默了片刻。

  鎮將。

  只給了使職,並未給本官。

  按規矩,鎮將這等使職須配本官,方才算有品有秩。譬如配個「試太僕寺丞」,便是從七品;配個「檢校國子祭酒」,便是從四品。可李克用的回書里,一個本官都並未提。

  這意思明白得很——給你個名頭用著,往後立了功再說。眼下?你還不夠格。

  「隊正,大帥怎麼說?」康進通湊過來問。

  陳瞻把回書遞給他。康進通不識字,接過來左看右看,瞧不出個所以然,又遞給李寧。

  李寧念了一遍,眾人都聽明白了。

  「准了!」郭鐵柱第一個叫起來,「大帥准了!隊正升官了!」

  「鎮將!」康進通也樂了,「隊正如今是鎮將了!」

  錢三在人群里嚷嚷:「往後該叫鎮將大人!」

  眾人一片歡騰。

  只有陳瞻立在原地,臉上看不出喜色。

  趙老卒磕了磕菸袋,湊到他跟前,低聲道:「鎮將,您好像不太高興?」

  陳瞻瞧了他一眼。


  「你瞧出甚麼來了?」

  趙老卒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慢悠悠地道:「老漢不識字,可老漢聽出來了。大帥准了您的請,卻不給糧餉。」

  他磕了磕菸袋,又道:「按軍中的規矩,出境作戰有'出界糧',駐守邊地有'營田糧'。咱們在黑風口,算是駐守,該領營田糧才對。可大帥一個字沒提。」

  康進通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

  「老趙的意思是……大帥把咱們當外人?」

  「不是外人。」趙老卒磕了磕菸袋,「是自己人裡頭的外人。給了名分,卻不給實惠。」

  郭鐵柱急了:「那豈不是……豈不是白高興一場?」

  「也不算白高興。」陳瞻開口了,「名分有了,往後便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

  「至於糧餉……沒有糧餉,便沒有牽扯。」

  眾人一愣。

  「大帥不管咱們,咱們也不必事事稟報大帥。」陳瞻道,「黑風口往後怎麼經營、怎麼發展、怎麼賺錢,全憑咱們自己做主。」

  趙老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點點頭。

  「鎮將想得通透。領了河東的糧餉,便要受河東的轄制——兵要聽調,將要述職,帳要報備。眼下大帥不管咱們,反倒給了咱們騰挪的餘地。」

  康進通想了想,也明白過來。

  「這樣也好。商稅自己收,兵自己養,地自己開。只要每年往雲州送些孝敬,旁的事大帥懶得過問。」

  「不錯。」陳瞻道,「自由是有代價的,代價便是一切靠自己。」

  他掃視眾人一眼。

  「從今日起,某便是黑風口鎮將。可這鎮將不是大帥賞的,是咱們自己掙的。」

  他頓了頓。

  「挖井的時候,是諸位一鍬一鍬挖出來的。打仗的時候,是諸位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沒有諸位,便沒有今日的黑風口。」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大帥不給糧餉,咱們便自己想法子。某不瞞諸位,往後的日子不好過。可某向諸位保證——只要某有一口吃的,諸位便有一口吃的;只要某活著,便不讓諸位餓死在這兒。」

  眾人沉默了片刻。

  錢三第一個喊了一聲:「願隨鎮將!」

  郭鐵柱跟著喊:「願隨鎮將!」

  康進通、趙老卒、任遇吉,還有那些老弟兄、新來的流民,一個接一個地喊起來。

  「願隨鎮將!」

  「願隨鎮將!」

  聲音漸漸匯成一片,在城中迴蕩。

  陳瞻立在那兒,望著那些黑黢黢的臉,心中湧起一股熱意。

  這些人,有逃兵,有流民,有老弱,有殘兵。放在旁人眼裡,都是些不入流的貨色。可便是這幫人,跟著他挖井、修牆、打仗,硬是把一個死地盤活了。

  他們信他。

  這份信任,比任何官職都值錢。

  ——

  午後,城門口來了一隊人馬。

  郭鐵柱跑來稟報:「鎮將,外頭來了個商隊,說是要見您。」

  「商隊?」陳瞻皺了皺眉,「甚麼商隊?」

  「粟特人的商隊。」郭鐵柱道,「領頭的是個女子,說是姓安。」

  趙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低聲道:「安家的人?來得倒快。」

  康進通道:「莫不是聽說鎮將升了官,來道賀的?」

  「道賀是假,談買賣是真。」趙老卒道,「安家是做生意的,無利不起早。」

  陳瞻沒有多言,起身往城門走去。

  城門外,十幾匹馬,七八個夥計,馱著幾箱貨物。為首一人,騎著匹棗紅馬,穿著粟特人的窄袖袍,腰間繫著條繡花的束帶。

  正是安瑾。

  她比上回見時瘦了些,臉色也有些憔悴,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見陳瞻出來,她翻身下馬,微微欠身。

  「恭喜陳鎮將。」


  陳瞻愣了一下。

  「你怎麼曉得的?」

  「雲州那邊傳來的消息。」安瑾道,「大帥准了你的請,給了你鎮將的名分。這消息,半日便傳遍了整個雲州城。」

  她盯著陳瞻,嘴角微微翹起。

  「你真的活下來了。」

  陳瞻並未接話。

  兩人對視了片刻。

  趙老卒在後頭咳嗽了一聲。

  「請進城。」陳瞻側身讓路,「有話,裡頭說。」

  ——

  進了城,陳瞻把安瑾請進自己的帳中。

  沒有茶,沒有酒,只有一碗井水。安瑾接過去,抿了一口,眉頭微微一皺。

  「這水……有股土腥氣。」

  「剛挖出來不久。」陳瞻道,「等養一陣子,便好了。」

  安瑾點點頭,把水碗放下。

  「某此番前來,是想和陳鎮將談一樁買賣。」

  「何掌柜上回說過了。」陳瞻道,「貨棧的事,某有印象。」

  「不只是貨棧。」安瑾道,「某叔讓某帶句話給你——黑風口的位置,比你想的更重要。」

  陳瞻未曾言語,只是靜靜地聽著。

  「商隊過路,便要補給——水、糧、草料、住處。這些東西,你有;商隊有的,是錢。」安瑾道,「某叔的意思是,咱們合夥做這樁買賣。你出地、出水、出人;安家出錢、出貨、出渠道。賺了錢,按約定分成。」

  「分成多少?」

  「五五。」

  陳瞻的眉頭動了一下。

  上回何順來的時候,開口是七三。他還價還到五五,何順說要回去稟報。如今安瑾親自來了,直接開口便是五五。

  「安老爺倒是爽快。」陳瞻道。

  「某叔不是爽快。」安瑾道,「是覺得你值這個價。」

  她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瞧了瞧外頭。

  「從前沒人能守住這地方,因為沒有水。如今你把水挖出來了,又打了勝仗,又討了名分——黑風口不再是死地了。」

  她轉過身,瞧著陳瞻。

  「某叔說,能在死地里挖出水來的人,值得合作。」

  陳瞻沉默了片刻。

  「還有別的條件麼?」

  「有。」安瑾道,「商隊過路,難免會遇上馬賊、山匪。你的人,要負責護送。」

  「護送到哪兒?」

  「從黑風口往東,到雲州城外;從黑風口往西,到陰山腳下。兩段路,各百里地。」

  陳瞻想了想。

  「可以。」

  安瑾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雙手遞上。

  「這是某叔擬的契書。條款都寫在上頭了,你瞧瞧,若是沒有異議,便畫押。」

  陳瞻接過契書,展開來瞧。

  契書寫得甚是詳細,分成、護送、貨棧、帳目,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還有一行小字:「雙方各執一份,畫押為憑,永不反悔。」

  他瞧完,提起筆,在自己的名字下方畫了個押。

  「成交。」

  安瑾也拿過另一份契書,畫了押。

  兩人交換契書,各自收好。

  「從今日起,」安瑾道,「咱們便是合作夥伴了。」

  陳瞻點點頭。

  「合作愉快。」

  ——

  安瑾不曾久留,當日便帶著商隊離去了。

  臨走時,她留下了一箱貨物——鹽巴、布匹、針線、藥材,都是黑風口急需的東西。

  「這是某叔的心意。」她說,「算是預付的定金。」

  陳瞻立在城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郭鐵柱湊過來,嘿嘿笑道:「鎮將,這安姑娘長得可真俊。」

  趙老卒在後頭敲了他腦袋一下。


  「少廢話。人家是來談買賣的,不是來給你瞧的。」

  康進通走過來,低聲道:「鎮將,這安家的買賣,能信麼?」

  「能信。」陳瞻道,「商人逐利,只要咱們對他們有用,他們便不會翻臉。」

  他轉過身,望著城中那口井。

  井水還在汩汩往外冒,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有了水,黑風口便活了。

  有了商路,黑風口便有了錢。

  有了錢,便能買糧、買馬、買兵器,便能招更多的人。

  這只是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城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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