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守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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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三被拖出坑道時,滿面塵土,瞧不出是死是活。

  直至他咳了兩聲,眾人方才鬆了口氣。

  「活了!」郭鐵柱喊了一聲,「活了!」

  「腿……腿還在否?」錢三自己亦慌了,低頭去看。

  腿還在。青紫一片,腫得厲害,然沒有斷。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忽然「哎喲」一聲,又躺了回去。

  「怎麼了?」康進通問。

  「後背……硌著個甚麼……」

  康進通伸手去摸,從他後背底下摸出一個硬物來。

  是塊銅疙瘩,沾滿泥土,瞧不出是甚麼。

  「這是甚麼?」康進通掂了掂,「石頭?」

  「不像。」任遇吉湊過來瞧了一眼,「太沉了。」

  陳瞻接過來,以袖拭去泥土。

  不是石頭。

  是一枚銅印,比巴掌略小,沉甸甸的。

  印面上刻著幾個字,依稀可辨。

  「黑風口守捉印。」

  守捉使的官印。

  郭鐵柱愣了一下:「守捉印?這是……」

  「當年那守捉使的官印。」康進通的臉色變了,壓低聲音道,「十二年前埋下去的。」

  有這印,便能調動守捉的兵馬,便能簽發過所文牒。十二年前那守捉使死了,印便跟著埋進了土裡——這等物件,擱在旁處不值幾個錢,可擱在此處,卻是無價之寶。

  任遇吉望著那枚銅印,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是讀過書的人,曉得這印意味著甚麼。

  ——名正言順。

  陳瞻又往坑道中望了一眼。塌方之處露出些物件來——一把橫刀,斷作兩截,鏽蝕斑斑,刀柄上依稀可辨「振武」二字;幾塊碎骨;一隻破碗;一截朽爛的皮帶。

  振武軍。十二年前那場兵變,便是振武軍的潰兵所為。

  這枚印,怕是當年那守捉使的。兵變之時,他死於亂軍之中,印便隨著他的屍骨埋入土中。十二年風吹雨打,草長人亡,那守捉使的名字怕是早已無人記得,唯有這枚銅印還在,冷冰冰地躺在黃土之下。而今挖通風道,恰好挖到了他埋骨之處——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錢三躺在地上,望著那枚銅印,神色古怪。

  「俺方才便是被這玩意兒硌著了……」他嘀咕了一句,「這算甚麼?陰魂不散?」

  「閉嘴。」康進通瞪了他一眼。

  錢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

  陳瞻將銅印揣入懷中。

  「隊正,此物……」康進通壓低聲音道,「要上交麼?」

  陳瞻沒有作答。

  郭鐵柱湊過來,低聲道:「哥,這印……」

  「不上交。」陳瞻道。

  康進通和郭鐵柱對視一眼,都沒有再問。

  任遇吉在邊上輕聲道:「名不正則言不順。」

  陳瞻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上交與誰?雲州?李克用根本不在意此地,眼裡只有金河那邊的吐谷渾人。朝廷?朝廷早將黑風口忘了,十二年未曾派一兵一卒來過。這枚印,死人用不著,活人卻用得著。說穿了,有了這印,往後行事便多了幾分底氣。甚麼叫名正言順?有印便是名正言順。

  這枚印,便留著罷。

  錢三被抬回營中歇息。臨走時,他望了陳瞻一眼。

  「隊正。」他嗓音沙啞,「……方才那土還在塌,你便下來了。」

  陳瞻沒有接話。

  錢三便也不再說了。

  ——有些話不必說透。換了旁人,未必肯冒這個險——土還在塌,底下是死是活尚且不知,誰會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混不吝的刺頭?可陳瞻下來了。先撐住坑口,再躍下救人。這等事,瞧著簡單,可真到了那個當口,有幾人能做到?嘴上說「弟兄」容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那「弟兄」二字便不值錢了。

  郭鐵柱跟在後頭,低聲對康進通道:「康叔,你說錢三往後還會鬧事不?」

  「難說。」康進通搖了搖頭,「不過……怕是不會了。」


  「為啥?」

  「欠了一條命。」康進通瞥了錢三的背影一眼,「這帳他心裡有數。」

  任遇吉在邊上淡淡道:「人心都是肉長的。」

  這話說得甚是簡短,卻把道理說透了。錢三是混,可他不傻。被人從土裡刨出來、救了一命,他心下是曉得的。從前混日子是因為沒指望,如今有了指望——或者說,有了個值得跟的人——便不一樣了。

  塌方之後,通風道便挖得小心了。

  每挖兩尺,便以木板撐住坑壁,一點一點往下掘。進度雖慢,卻不敢再冒險——吃一塹長一智,這道理誰都懂。

  中間又塌過一回,所幸發覺得早,沒有傷人。

  第四日傍晚,兩條通風道終於挖通了。一進一出,風從一側灌入,自另一側吹出,將井底的濁氣徐徐帶走。

  趙老卒說還須等幾日,讓風將瘴氣散盡了再試。

  便又等了三日。

  三日後,趙老卒又捉了只雞,放下去試。

  這回雞活著上來了,還在撲騰。

  「能下了。」趙老卒沖陳瞻點點頭。

  「某先下去。」陳瞻將外衫脫了。

  「隊正——」康進通欲攔。

  「雞能活,未必人便能活。」陳瞻道,「瘴氣有輕重,試過方知。」

  「那也不能你下去啊!」郭鐵柱急了,「俺下去!」

  「你下去?」陳瞻瞥了他一眼,「你曉得瘴氣是甚麼滋味?」

  郭鐵柱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任遇吉在邊上道:「讓哥下去。他比咱們有經驗。」

  郭鐵柱還想說甚麼,被康進通拉住了。

  陳瞻不再多言,順著木梯往下爬。

  井底陰冷潮濕,空氣中尚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卻比從前淡了許多。他在井底立了半盞茶,並無頭暈之感,呼吸亦無礙。

  「可以了。」他朝上頭喊了一聲。

  井口邊上響起一片鬆氣之聲。

  郭鐵柱趴在井口往下瞧,咧嘴笑道:「哥,你沒事罷?」

  「沒事。」

  「那俺下來了!」

  「下來幹甚麼?」陳瞻往上爬,「井已成了,下來做甚?」

  郭鐵柱撓了撓頭,訕訕地縮回腦袋。

  康進通在邊上笑罵了一聲:「你個兔崽子,甚麼熱鬧都想湊。」

  ——自出水至今,前後十餘日,亡了兩人,傷了七八個。這口井,總算是成了。說起來輕巧,可這十餘日的工夫,卻是一日一日熬過來的。熬過了斷水,熬過了鬼火,熬過了毒蟲,熬過了塌方,方才有了這口能用的井。容易麼?不容易。可天底下哪有甚麼容易的事?

  那日傍晚,陳瞻獨自在城牆豁口處立了許久。

  日頭將落,天邊一抹殘霞,將廢墟染成昏黃。遠處窪地里的石縫已用泥土堵上了,再不會有鬼火。窪地邊上那圈石灰白花花的,毒蟲亦過不來。

  郭鐵柱走過來,在他邊上站定。

  「哥。」

  「嗯。」

  「俺瞅著錢三今兒去幫趙老卒搬木料了。」

  陳瞻沒有接話。

  「往常可沒見他幹過這活。」郭鐵柱撓了撓頭,「俺還以為他會一直混下去呢。」

  「人會變的。」陳瞻道。

  「哥,你方才救他……」郭鐵柱猶豫了一下,「是故意的?」

  陳瞻轉過頭,望著他。

  「俺是說……」郭鐵柱撓了撓頭,「俺不是說你救他是假的……俺是說……」

  「某救他,是因為他是某的人。」陳瞻的聲音甚是平淡,「不管他往日如何,眼下他是某的人。某的人埋在土裡,某便得把他刨出來。」

  郭鐵柱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起來。

  「哥,俺懂了。」

  他其實也沒懂。可他曉得一樁事——跟著這人,不會錯。這人把手下當弟兄,是當真的,不是嘴上說說。錢三那等混人,他都肯救;換了旁人,他更不會丟下。


  ——這便是陳瞻收買人心的法子。他不說漂亮話,不畫大餅,他只做事。你是他的人,他便護著你;你有難,他便救你。道理不必講太多,做給你看便是。時日久了,人心自然便攏住了。

  「城牆豁口。」陳瞻道,「明日補上。」

  郭鐵柱應了一聲,去了。

  陳瞻自懷中摸出那枚銅印,就著暮色端詳片刻。

  印面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了,然「黑風口守捉印」六字尚可辨認。

  十二年前,此地有兩百駐軍,有官印,有旗號。兵變之後,那些人俱已作古,只余這枚印埋於土中,與那守捉使的屍骨埋在一處。十二年間,草生草枯,人來人往,這枚印便這般躺在黃土之下,等著有人來拾起它。

  而今這印到了他手裡。

  這算甚麼?天命?氣運?

  他搖了搖頭,將銅印揣回懷中。

  ——想這些沒用。天命也好,氣運也罷,都是虛的。這印落到他手裡,他便得把它用好。往後這黑風口能不能起死回生,能不能成氣候,不在這枚印,在他陳瞻自己。印只是個名分,名分背後,還得有實力。

  城牆要補,營房要搭,還有上游那道壩。

  一樁一樁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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