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火、毒蟲、還有死人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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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出水之後,陳瞻原以為人心可安定幾日。

  卻是不能。

  先是鬼火。

  第四日夜間,有人瞧見城北窪地那邊飄著綠幽幽的光,一團一團,忽明忽暗。起初只兩三人說,大伙兒只當是膽小的在說胡話,沒有理會。可到了第五日夜間,瞧見的人便多了,十幾人跑來報信,一個個面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

  ——人便是如此,一個人說鬼,旁人只當他瘋;十個人說鬼,便由不得你不信了。

  郭鐵柱跑來報信時,臉色亦不大好看。

  「哥,俺也瞧見了。」他壓低聲音道,「綠幽幽的,一團一團……俺不是怕,俺就是……」

  「怕便是怕。」康進通在邊上道,「沒甚麼丟人的。老漢年輕時亦怕過。」

  任遇吉瞥了他們一眼,沒有吭聲。

  黑風口當年那場兵變,在代北一帶傳了十二年。守捉里兩百餘人,譁變的殺不譁變的,朝廷派來的平叛軍又殺譁變的,前後死了百餘人,屍首就地掩埋,連個墳頭都未曾立。此後便有了傳言——說此地陰氣重,夜間能聞哭聲,能見人影晃動。這等傳言在邊地本也尋常,死人多的地方,總少不得鬧鬼的說法,信不信由你。

  從前不過是傳言。如今親眼見了鬼火,傳言便成了真事。

  繼而是毒蟲。

  第六日夜間,有個士卒起來出恭,走到窪地邊上,誤踩進草叢,被甚麼東西咬了。等人尋到他時,整條腿已腫得跟柱子似的,嘴唇發紫,氣若遊絲。

  趙老卒看了一眼傷口,道:「蛇。」

  他以短刀劃開傷口,擠出黑血,又嚼爛了草藥敷上。折騰了大半夜,那人還是沒有撐過去,天亮前斷了氣。

  這是頭一個。

  此後兩日,又有五人被咬。蠍子蜇的、蜈蚣咬的、毒蛇咬的,皆是夜間出恭時著的道。其中一人傷在脖頸,半夜間便去了。

  四日之內,亡了兩人,傷了四個。

  營中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有人說此地邪門,待不得;有人說那些毒蟲乃冤魂所化,專來索命;有人偷偷收拾包袱,欲走。

  康進通彈壓了兩回,壓不住。

  「瞻哥兒,這般下去不成。」他找到陳瞻,臉色甚是難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該怕的還是怕,該跑的還是想跑。你能把一百多號人全綁起來不成?」

  任遇吉立在一旁,低聲道:「闢謠?」

  「闢謠無用。」陳瞻道。

  「那怎麼辦?」郭鐵柱急了。

  陳瞻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城北窪地的方向。

  ——闢謠無用,越辟越傳。你說沒鬼,他偏說有;你說是假,他偏說是真。這等事,說得越多,信的人反倒越少。與其費口舌跟他們爭辯,不如做點實在的。

  「燒草。」他說。

  「啥?」郭鐵柱愣了一下。

  「把窪地周遭的雜草盡數割了,堆在一處,點火燒。」

  燒草那日,煙氣沖天。

  火起之後,草叢中的毒蟲紛紛竄出,蜈蚣、蠍子、毒蛇,大的小的,黑壓壓一片,瞧著便叫人頭皮發麻。士卒們掄起棍棒,見蟲便打,打死了一地。

  郭鐵柱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

  「哥,這也忒多了……」

  「十二年沒人住,自然多。」陳瞻道,「撒石灰。」

  康進通瞅了他一眼,低聲道:「這法子……管用麼?」

  「管不管用且不論。」陳瞻的聲音甚是平淡,「至少能讓人心裡踏實些。」

  康進通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這便是陳瞻的手段。他不跟你辯鬼神之事,他只做事。草燒了,蟲打了,石灰撒了——你瞧見了,心裡便踏實了。至於鬼火是不是鬼,毒蟲是不是冤魂所化,他不跟你爭。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反正草已經燒了,蟲已經打了,還有甚麼可鬧的?

  三日後,窪地周遭清理乾淨了,燒死的毒蟲堆了兩筐,再無人被咬。

  至於鬼火,陳瞻當眾點燃了一道石縫中冒出的氣。藍綠火焰竄起尺許,兩三息便滅了。

  「此即爾等所見之鬼。」他道,「地底有伏火,遇隙而出,夜間便成此狀。」


  他沒有多作解釋。

  信者自信,不信者亦不再嚷嚷著要走了。

  ——說穿了,這幫人要的不是真相,是個交代。你給他一個說法,不管他信不信,總歸有了台階下,面子上過得去,便也不再鬧騰。帶兵便是如此,有時候不是講道理的事,是給面子的事。

  這便夠了。

  郭鐵柱湊過來,低聲道:「哥,那火當真是地底冒出來的?」

  「嗯。」

  「那……那不是鬼?」

  「你信鬼?」陳瞻瞥了他一眼。

  「俺……俺不信……」郭鐵柱撓了撓頭,「俺就是問問……」

  康進通在邊上笑了一聲:「信不信有甚麼打緊?反正蟲打了,草燒了,往後小心些便是。」

  任遇吉點了點頭,難得開口道:「做事比說話管用。」

  毒蟲既除,井的事又來了。

  趙老卒尋到陳瞻,說井底恐有瘴氣,須得試一試。

  「老漢年輕時在嵐州老家挖過井。」他蹲在地上,磕了磕菸袋,「有些井挖出來之後,底下會生瘴氣。人下去,不出半盞茶便會暈厥,暈厥了便爬不上來。」

  邊地鑿井的人都曉得這規矩。井越深,瘴氣越重,不試便下去,是拿命去賭。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恍惚。

  「當年老漢那村里,便有人這般沒的。下井淘井,一去便沒上來。等人發覺不對,下去撈,撈上來時已然斷氣了。」

  陳瞻問:「如何試?」

  「用雞。」

  趙老卒捉了只野雞,以繩縛腿,往井下放。

  雞撲騰了幾下,放至一半便不動了。拎上來時,腦袋耷拉著,已然斷氣。

  郭鐵柱的臉色變了:「這……這……」

  「瞧見沒?」趙老卒將死雞棄在一旁,「人下去亦是如此。」

  井口邊上圍了一圈人,皆變了臉色。方才還歡天喜地說有水喝了,這會兒又傻了眼——好容易挖出口井來,卻是個要命的井,這算甚麼事?

  康進通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怎地這般多事……」

  「那……那井不能用了?」郭鐵柱急了。

  「能用。」趙老卒磕了磕菸袋,「須挖通風道。井口兩側各挖一條,引風入內,將濁氣散了。急不得,慢慢來。」

  陳瞻頷首,命人去挖。

  通風道挖起來,比想的要難。

  頭一日還算順利,兩條坑道各挖下去三尺有餘。可到了第二日,西邊那條便出了岔子。

  那日午後,陳瞻正在井邊瞧人做工。

  通風道已挖下去四五尺,底下兩人刨土,一人在上頭接土筐。西邊那條土質較東邊鬆軟,進度快些,卻也更險些——凡事有利便有弊,這是老天爺定下的規矩,誰也躲不過。

  「隊正,這土松得很。」底下有人喊,「怕是有舊坑。」

  陳瞻皺眉,正欲開口,忽聞一聲悶響。

  土塌了。

  非是小塌,乃是整片土層垮落。黃土夾著碎石轟然墜下,騰起一片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井邊的人皆愣住了。

  「底下有人!」郭鐵柱喊了一嗓子,就要往下跳。

  任遇吉一把拽住他:「別動!土還在塌!」

  陳瞻已衝到坑道口。

  他沒有直接跳下去。坑壁上的土還在簌簌往下落,貿然下去,只會引發二次垮塌——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救人要緊,可把自己也搭進去,那便是兩條命。

  「木板!」他吼了一聲,「任遇吉,木板撐住坑口!」

  任遇吉反應極快,鬆開郭鐵柱,抱了兩塊門板衝過來。陳瞻接過一塊,斜撐在坑口最鬆動的那側,任遇吉撐住另一側。

  土層穩住了。

  「現在可以下了。」任遇吉道。

  陳瞻這方才躍下坑道。

  底下儘是浮土,甚麼都瞧不見。他摸索著往裡探,手指觸到一截小腿——尚有餘溫,尚在動。

  「人還活著!」他朝上頭喊了一聲,「挖!」


  康進通隨後躍下,郭鐵柱亦跟著來了。三人以手刨土,一捧一捧往外扔。

  任遇吉在上頭撐著木板,低聲道:「快些!土撐不了太久!」

  那人埋得不深,土塌之時他往旁側滾了一下,只右腿被壓住。陳瞻將他的腿從土中刨出,與康進通合力把人拖出坑道。

  是錢三。

  便是當初欲偷馬出逃、被他放了一馬的那個。

  ——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兜兜轉轉,誰也說不準甚麼時候會再碰上。當日他放了錢三一馬,今日卻是他把錢三從土裡刨出來。若是當日殺了他,今日這坑道里便是一具屍首;若是今日他不下去救,錢三怕是也活不成了。

  郭鐵柱望著錢三那張灰撲撲的臉,愣了半晌。

  「是他?」

  康進通亦認出來了,瞥了陳瞻一眼,沒有吭聲。

  陳瞻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命人把錢三抬上去。

  任遇吉這方才鬆開木板,拍了拍手上的土,低聲對康進通道:「方才若是哥不下去,這人便沒了。」

  康進通點點頭,望著陳瞻的背影,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便是瞻哥兒。旁人遇上這等事,先想的是自己;他遇上這等事,先想的是怎麼救人。土還在塌,他先撐住坑口再下去;人埋在土裡,他親自跳下去刨。不是做給旁人看,是當真把手下這幫人當弟兄。

  這般的人,跟著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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