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有狼,後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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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康鐵山那兒回來,眾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一個個黑著臉不言語,像是剛從閻王殿裡爬出來似的——這等神情在邊地本也尋常,畢竟方才那一遭委實憋屈,換了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帳篷搭在營地最東邊的角落裡,挨著馬群,風一吹馬糞味兒便直往鼻子裡鑽,嗆得人頭昏腦漲,平白讓人心裡添了幾分憋悶。三頂破氈帳擠在一處,二十三個漢子分作三撥擠進去,轉個身都費勁,這等待遇在沙陀軍中倒也不必意外,漢人在胡人眼裡便是低人一等,從來如此。

  「他娘的!」郭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直捶地,「啥狗屁規矩?三條換三條?還有這帳篷,憑啥把咱們塞這犄角旮旯來?跟馬糞做鄰居?」

  「你小子懂個屁。」趙老卒蹲在帳篷口,掏出旱菸袋,卻是不曾點著,聲音沙啞得緊,「沙陀人安排營帳是有講究的,越靠近中軍地位越高,越靠近邊緣地位越低,咱們這幫漢人被塞在最東邊,跟馬群做鄰居——這是告訴你,你們跟牲口是一個待遇。」

  郭鐵柱的臉憋得通紅:「那咱們就認了?」

  「不認又怎生?」康進通靠在帳邊,面色陰沉如水,嘆了口氣道,「你小子火氣再大,頂個屁用?人家手裡有刀有馬有人,咱們有甚麼?」

  帳外有人走過,是沙陀騎兵,說說笑笑的,聲音甚大。有人往這邊瞥了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隨即哈哈大笑著走遠了。

  陳瞻聽清了。「漢狗」,罵的是這兩個字。

  他沒動,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目光從帳簾縫隙里掃過那人的背影——年輕,左臉有道疤,騎的是匹棗紅馬。這張臉,他記下了。

  任遇吉坐在角落裡削木棍,從頭到尾不曾吭聲,只是那眼神時不時往帳外瞟一眼,陰冷得像條蛇。

  「那幫孫子追殺咱們!」郭鐵柱越說越氣,「咱們弄死他們咋了?憑啥賠命?」

  「憑甚麼?憑人家手裡有刀有馬有人。」趙老卒吧嗒了一下嘴,磕了磕菸袋鍋子,「老趙我在這邊地待了二十年,甚麼陣仗沒見過?這幫沙陀人,服硬不服軟,拳頭比嘴管用,咱們二十幾個,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可老趙你當年——」康進通忽然開口,瞧了趙老卒一眼。

  趙老卒瞥了他一眼:「當年咋了?」

  「當年你不也跟党項人幹過?三十幾個人,硬扛人家一百多騎,不也扛過來了?」

  趙老卒愣了一下,旱菸袋在手裡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那能一樣麼?」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會兒有你阿爺在。陳牙將帶頭沖,老趙我跟著沖,腦袋別褲腰帶上,沖完了算。可眼下……」他瞥了陳瞻一眼,不曾把話說完。

  康進通嘆了口氣,也不再言語。

  帳篷里沉默下來,外頭傳來沙陀騎兵的喧譁聲,夾雜著馬嘶和笑罵,熱鬧得緊。郭鐵柱攥著拳頭,牙關咬得咯咯響,可也只能攥著,不敢吭聲。

  「哥。」郭鐵柱轉向陳瞻,聲音低了下來,「俺們真要去打頭陣?」

  陳瞻一直不曾說話,他坐在帳篷最裡頭,背靠著木樁,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想甚麼事情,又像是甚麼都沒想。

  「打頭陣,不一定是死。」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是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眾人都望向他。

  「康鐵山要的是咱們的命,可他今日不曾動手,說明他還忌憚點甚麼。」陳瞻的聲音甚平,聽不出甚麼情緒,「你們想想,他忌憚甚麼?」

  「忌憚甚麼?」

  「李克用。咱們是李克用親口收下的,當著滿營的人,康鐵山再狂,也不敢明著殺李克用的人,所以他才要借刀——讓咱們死在吐谷渾人手裡,他不用擔責任,這筆帳算得精明。」

  趙老卒的眼睛眯了起來,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若有所思。

  「可問題是,朱邪小五也在場。」陳瞻繼續道,「他出面定了規矩,三日後戰場見真章,這個規矩,康鐵山不敢不認。」

  「朱邪小五是甚麼人?」郭鐵柱問。

  趙老卒和康進通對視了一眼,交換了個眼神。

  「這人的底細,老趙我也說不清楚。」趙老卒磕了磕菸袋,「只曉得他是李克用身邊的人,具體管甚麼不知道。但今日那陣仗你也瞧見了——康鐵山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對咱們連正眼都不瞧,可朱邪小五一開口,康鐵山的態度便變了。」


  「變了也還是陰陽怪氣的。」康進通接話,「但到底是不曾當場翻臉。」

  「這便說明,朱邪小五在沙陀人裡頭有地位,康鐵山忌憚他。」陳瞻道。

  「那又咋樣?」郭鐵柱撓撓頭,一臉茫然,「他幫咱們說話,可他……他又不是咱們的人。」

  「沒錯,他不是咱們的人。」陳瞻點頭,「但眼下,他跟康鐵山不是一路。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可至少不是敵人。」

  帳篷里又沉默了,這回的沉默跟方才不同,方才是憤怒和憋屈,此時卻是在琢磨、在盤算——這幫人雖是粗人,腦子卻不笨,道理擺在眼前,慢慢也就轉過彎來了。

  「你小子腦子轉得快。」趙老卒終於開口,吧嗒吧嗒抽著菸袋,「可有一點——」他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沉下來,「朱邪小五跟康鐵山不對付,那是沙陀人自己的事。咱們是漢人,外人,懂麼?」

  康進通點點頭接話道:「人家內鬥歸內鬥,對付漢人的時候照樣一條心,這是胡人的規矩,幾百年都是如此,從來不曾變過。」

  「某知道。」陳瞻道。

  「知道還往裡頭摻和?」趙老卒盯著他。

  「不是摻和,是借勢。」陳瞻的目光落在趙老卒臉上,「沙陀人服硬不服軟,這話趙老哥說的。咱們二十幾個人,拳頭不夠硬,便得靠腦子。康鐵山跟朱邪小五不對付,這便是咱們的機會。」

  「甚麼機會?」

  「站隊的機會。康鐵山要咱們死,朱邪小五未必樂見。這一仗,咱們打得好,朱邪小五臉上有光;打得不好,康鐵山如願以償。趙老哥說,朱邪小五會不會希望咱們活著回來?」

  趙老卒愣了一下。

  他慢慢點上旱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你小子,心眼比你阿爺還多。老趙我跟你阿爺打過交道,那是條直腸子,甚麼事兒都擺在臉上。你不一樣,你彎彎繞繞的,倒像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康進通忽然笑了一聲,「老趙你這話說的,讀書人能殺沙陀巡騎?」

  「那倒也是。」趙老卒也笑了,磕了磕菸袋,「讀書人殺不了人,這小子殺得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行,老趙我就跟你走一趟。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一趟,凶多吉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成。都早點睡罷,明兒個說不定就是咱們最後一趟了。」

  說完,他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到帳篷口卻又停住了,回頭看了陳瞻一眼。

  「對了,你阿爺當年也是這麼說的——'想好了'。」他的聲音有些飄忽,帶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後來他死在了白草谷。」

  他不曾再多言,掀開帳簾出去了。

  帳篷里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說話。

  郭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哥,俺跟你。」

  「跟著。」陳瞻拍了拍他的肩膀。

  康進通一直不曾吭聲,此時才嘆了口氣。

  「瞻哥兒,有樁事……」他壓低聲音,神色凝重,「我得提醒你。朱邪小五那邊是那邊的事,可沙陀騎兵……唉,那幫人驕橫慣了。你一個漢人火長,在沙陀騎兵眼裡算甚麼?真到了戰場上,未必肯配合。」

  陳瞻點了點頭。

  「所以這一仗,咱們得靠自己。」他道,「沙陀騎兵愛怎生打怎生打,咱們只管自己的人。二十三個人,抱成團,背靠背結陣,騎兵沖不散咱們,咱們便有活路。」

  康進通看著他,半晌不曾說話,末了點了點頭。

  「你阿爺泉下有知,也該欣慰了。」

  那夜,朱邪小五來了。

  他不曾帶親兵,就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篷外頭,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沙陀營里耳目眾多,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這兒來,可見本事不小,倒也讓人心生警惕。

  帳篷里的人都睡了,只有陳瞻還醒著。他坐在帳篷口,借著月光看那張羊皮地圖——是白日裡從一個沙陀兵那兒換來的,花了他三日的口糧,這地圖畫得粗糙,可好歹能看出個大概,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借一步說話。」

  陳瞻跟著他走到營地邊緣,四下無人,月色如水,照得草灘上一片銀白,遠處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唱歌。


  「明日卯時,出營探敵。」朱邪小五開門見山,不曾有半句寒暄,這倒也是沙陀人的脾性,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陳瞻的眼睛眯了起來:「探敵?」

  「吐谷渾的前鋒過了桑乾水,離這兒不到五十里。」朱邪小五道,「大帥要派人去探敵情,康鐵山舉薦了你。」

  陳瞻沉默了。

  舉薦,好一個「舉薦」。康鐵山這是要借刀殺人,探敵是危險活兒,吐谷渾人的斥候遍布草原,遇上了九死一生,讓他去探敵,便是讓他去送死,死在吐谷渾人手裡,跟康鐵山不相干,誰也說不出甚麼來——這等手段算不得高明,卻是實用得緊。

  「大帥同意了?」他問。

  「大帥不曾反對。」朱邪小五的語氣甚淡,「康鐵山說,既然那個漢人火長口氣那般大,不如讓他去試試吐谷渾人的斤兩。大帥聽了,只說了一個字——'可'。」

  陳瞻的心往下沉了沉。

  李克用不在乎他的死活,二十幾個漢人戍卒,死了便死了,權當是試探吐谷渾的虛實——在李克用眼裡,他們便是棋子,用完就扔的那種,這道理陳瞻早便明白,只是此刻聽來,仍是覺得心寒。

  「幾個人?」他問。

  「你的二十餘人,加上我手下一隊騎兵。我的人負責探路和接應,你的人負責……」朱邪小五頓了頓,「負責打頭陣。撞上吐谷渾人,你的人先上。」

  陳瞻不曾說話。

  打頭陣,當炮灰,騎兵在後頭瞧著,漢人在前頭送死。沙陀人的規矩,從來如此。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騎兵幾人?」他問。

  朱邪小五微微挑眉:「三十騎。」

  「某的人打頭陣,撞上吐谷渾人,某等先上。」陳瞻的聲音不高,「可若是某等頂住了,騎兵便得沖。」

  朱邪小五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興味。

  「你在跟我講條件?」

  「不是條件,是道理。」陳瞻道,「某等是炮灰,可炮灰若是白死了,探敵便成了送死,朱邪將軍回去也不好交代。」

  朱邪小五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

  「行。」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分明。此人三十來歲,長得不算凶,甚至有幾分文氣,可他的眼神卻冷得很,冷得像是草原上的冬夜,讓人瞧著便覺得發寒。

  「我派的那隊騎兵,領頭的叫阿古達,此人是我的老部下,打仗有一套。你要是有甚麼想法,可以跟他商量。但記住——戰場上,他說了算。」

  陳瞻點頭。

  「還有一樁事。」朱邪小五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遞給陳瞻,「桑乾水以北的地形圖,吐谷渾人大概在這一帶。」

  陳瞻接過羊皮,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圖畫得粗糙,但大致的河流、山丘、草灘都標了出來,比他方才那張強多了。

  「為甚麼給某這個?」

  「你不是想要地圖麼?」朱邪小五的嘴角微微上揚,「你今日跟手下說的話,傳到我耳朵里了。」

  陳瞻的心微微一緊。朱邪小五在監視他們,此人不光是幫他說了幾句話那般簡單,他是在考量,在權衡。

  「你在看某?」

  「我在看你值不值得看。」朱邪小五轉過身,往營地深處走去,「明日探敵,活著回來。死了就算了。」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還有一樁事。康鐵山的人也會去,他派了十騎,說是'協助探敵'。你自己小心。」

  說完,他便走遠了,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陳瞻站在原地,攥著那張羊皮地圖,久久不曾動彈。

  康鐵山的人也會去,十騎,說是「協助探敵」,實際上是甚麼,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一趟,不光要防吐谷渾人,還要防自己人。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明星稀,北風嗚嗚作響,帶著草原特有的乾燥氣味。明日,要麼活,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卻說康鐵山這邊。

  朱邪小五離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有人悄悄從黑狼營溜了出來,一路小跑,鑽進了康鐵山的帳篷。


  「千夫,朱邪小五去見那幫漢人了。」

  康鐵山正在擦刀,那把彎刀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他頭也不抬,只是嗯了一聲。

  「說了些甚麼?」

  「隔得遠,聽不真切。只瞧見朱邪小五給了他們一張圖,像是羊皮的。」

  「地圖?」康鐵山的手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倒是上心。」

  他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望著夜色,那顆金牙在燈火里一閃一閃的。

  「明日那十個人,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那人壓低聲音,「都是千夫的老弟兄,曉得該怎生做。」

  「嗯。」康鐵山的聲音壓得甚低,「吐谷渾人動手最好,吐谷渾人不動手……」他頓了頓,那顆金牙在黑暗中一閃,「咱們自己動手。」

  那人咧嘴一笑:「千夫放心,那幫漢狗子活不過明日。」

  康鐵山並未回頭,只是盯著遠處那片破舊的帳篷——陳瞻他們住的地方。

  「朱邪小五想跟我搶人?」他喃喃道,聲音陰惻惻的,「那便讓他瞧瞧,搶回去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回到帳篷,眾人都未曾睡著。

  陳瞻把情況說了一遍。

  「朱邪小五派了一隊騎兵,領頭的叫阿古達,戰場上他說了算。」他把羊皮地圖鋪在地上,「這是他給的地圖,吐谷渾人大概在這一帶,離這兒五十里。還有康鐵山的十騎,說是協助探敵。」

  帳篷里一陣沉默,眾人面面相覷。

  「監視咱們?」康進通的聲音沙啞。

  任遇吉一直蹲在角落裡削木棍,此刻方才抬起頭,那眼神冷得很:「不止監視。」他的聲音極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只有這麼幾個字,卻讓帳篷里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郭鐵柱的臉色變了:「他們敢在戰場上對咱們動手?」

  任遇吉不曾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削木棍,那刀子一下一下地削著,木屑落了一地。

  趙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聲音沙啞道:「這種事在邊地不是頭一遭了,死在自己人手裡的,比死在敵人手裡的只多不少。」

  「那咱們怎生辦?」郭鐵柱急了,「不去?」

  「不去是死,去也是死。」趙老卒把菸袋磕了磕,「但去了好歹還有一線生機,不去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他站起身來。

  「行了,都睡罷。明兒個卯時,生死見分曉。」

  眾人漸漸散去,各自找地方躺下。

  陳瞻卻是不曾睡,他坐在帳篷口,借著月光看那張羊皮地圖。

  任遇吉不知甚麼時候挪到了他身邊,蹲下來,低聲道:「康鐵山那十騎,某來盯。」

  陳瞻看著他:「你有把握?」

  任遇吉並未回答,只是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在月光下晃了晃。那刀身窄而長,刀鋒薄得像紙,一瞧便知是殺人的兇器,並非尋常兵刃。

  「某這輩子,就會兩樁事。」他的聲音極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盯人,殺人。」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裡躺下,再不曾吭聲。

  帳外的風呼呼地刮著,吹得氈帳獵獵作響。陳瞻攥著那張羊皮地圖,心裡盤算著明日的情形——前有吐谷渾,後有康鐵山的暗刀,二十三個人,能活幾個回來,他心裡沒底。

  可不去也不行。

  他摸了摸腰間的布包,那枚銅扣硌得掌心發涼。阿娘說,走投無路的時候,去找安姓人家。

  他還沒到那一步。明日也不會是那一步。

  二十三個人,他要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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