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圍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嗚——

  號角聲把陳瞻從睡夢中驚醒。

  那聲音低沉悠長,像是野狼在嚎叫,從北邊傳過來,一聲接著一聲,撞在守捉的土牆上,又彈回來,在夜色里迴蕩。陳瞻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營房裡已經炸了窩——有人光著腳往外跑,有人蹲在牆角發抖,還有人抱著自己的包袱,也不知道是要跑還是要躲。邊地的兵便是如此,平日裡耀武揚威,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腿軟。

  「哥!」郭鐵柱從門口衝進來,臉色煞白,「沙陀人、沙陀人來了!」

  陳瞻沒吭聲,只是把刀往腰間一別,大步往外走。郭鐵柱還在後頭嚷嚷,他也不理會——這小子膽子小是小了些,可關鍵時候從不掉鏈子,這便夠了。

  城牆上更亂。

  他擠到垛口邊上的時候,邊上的人已經站了三四層,戍卒們探頭探腦地往外看,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聲音嗡嗡的,像一窩受驚的馬蜂。

  「他娘的,來了多少人?」

  「黑壓壓的,看不清……」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陳瞻沒理會這些聒噪,只是順著人縫往外看。

  守捉外頭,黑壓壓的全是騎兵。他們排成一道弧線,從東到西,把守捉圍了個嚴嚴實實。粗略一數,少說五六百騎,每個人都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黑色皮甲,手裡攥著彎刀或者長槊,遠遠看去像是一道黑色的城牆。陣中豎著幾杆大旗,旗面是玄底,上頭繡著一隻展翅的烏鴉。

  鴉軍。

  沙陀鴉軍的旗號,在代北是能止小兒夜啼的。這支兵馬跟著李克用南征北戰,從陰山打到河東,從河東打到關中,殺人如麻,所向披靡。守捉里這四百來號老弱殘兵,在人家眼裡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可他們沒有動。

  就那麼圍著,不進不退,也不喊話,也不放箭,像一群貓在看一隻瓮中的老鼠。這才是最嚇人的——要是沙陀人二話不說就衝上來,守捉里的人反倒能拼一拼,橫豎是個死,拼了也就拼了。可他們偏偏不動,就這麼圍著,讓人心裡頭髮毛。

  「某說怎麼辦?」邊上一個戍卒扯著嗓子喊,「等死嗎?」

  「等個屁!」另一個接話,「劉審禮那慫貨自己都躲起來了,還指望他?」

  「那咱們跑吧!趁他們還沒攻城——」

  「跑?往哪兒跑?」趙老卒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一巴掌拍在那人後腦勺上,「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出了這門便是一片平地,沙陀人的馬追上來,你連渣都剩不下!」

  那人被拍得一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趙老卒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最後落在陳瞻身上。陳瞻感覺到那道目光,卻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盯著城外的沙陀大軍。老卒在看他,這他曉得——不光老卒在看,康進通也在看,郭鐵柱也在看。他們在等他拿主意,等他說話。可有些話,還不到說的時候。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太陽升起來,又慢慢偏西,沙陀人還是不動。

  守捉里可就扛不住了。

  最先鬧起來的是南門。

  陳瞻沒去看熱鬧,可消息傳得飛快——說是一個叫王二狗的刺頭,糾集了七八個人想從南門溜出去,被巡邏的親兵撞見了。

  「那王二狗是什麼人?」郭鐵柱湊過來問。

  「刺頭。」康進通在邊上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守捉里出了名的渾人,愛喝酒,愛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什長換了三四個,沒一個能治得了他。」

  「那這種人怎麼還留著?」

  「留著?」康進通冷笑一聲,「他有個本事——挨了打就嚷嚷,嚷嚷得全守捉都知道,鬧得上頭臉上掛不住。久而久之,也就沒人管他了。」

  郭鐵柱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麼,卻被陳瞻一個眼神止住了。

  不多時,南門那邊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是刀劍相擊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慘叫。消息很快傳開:劉審禮聞訊趕到,拔刀砍翻了一個鬧得最凶的,這才把人鎮住。王二狗被拖去關了柴房。

  可事情並沒有完。

  邊地便是如此,刀還沒架到脖子上,人心便先散了。劉審禮能砍一個,能砍兩個,可砍不了所有人。守捉里四百來號人,真要是亂起來,他鎮不住。陳瞻聽完這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裡頭卻已經把這件事記下了——亂,好。越亂越好。亂了才有機會。


  午後的時候,麻煩找上門來。

  陳瞻正在城牆上找了個角落待著,盯著城外的沙陀大軍,一個人湊了過來。

  「陳火長。」

  來人壓低聲音,眼珠子滴溜溜轉。

  陳瞻認得此人。孫癩子,跟他同一火的戍卒,河東人,前年逃荒逃到代北被拉了壯丁。這人膽子小,幹活不利索,可有一樣好處:嘴緊。平日裡不怎麼說話,是個悶葫蘆。可今天這悶葫蘆主動湊了上來,神色還有些鬼祟,這便有些意思了。

  「甚麼事?」

  「某有件事想問問。」孫癩子往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道,「某聽說……火長的阿娘是粟特人?」

  陳瞻的眉頭皺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孫癩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聲音低下去:「某也不是白問。某知道些事,火長興許用得上。」

  「甚麼事?」

  「劉審禮派人盯著火長呢。」孫癩子壓低聲音,「就方才,某瞧見守捉使的親兵頭目馬三跟幾個人嘀咕,說的就是火長。某沒聽全,就聽見什麼'粟特人''看緊點'之類的。」

  陳瞻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孫癩子。這人說的多半是真的——劉審禮那老狐狸,怎麼可能不防著他?他娘是粟特人,這事守捉里不少人都知道。眼下沙陀人圍城,劉審禮肯定會想:這小子會不會趁機跑了?會不會投了沙陀人?盯著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孫癩子為什麼來報信?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粟特人無利不起早,這道理誰都曉得——漢人又何嘗不是?孫癩子膽小怕事,平日裡不敢得罪任何人,可眼下卻冒著風險來給他通風報信,無非是兩個字:投機。他看出來了,守捉守不住,劉審禮靠不住,想找一條活路。他大概也聽說了昨晚營房裡的事,知道陳瞻在暗中準備,所以來賣個好,押個注。

  此人能用,但不能全信。眼下先穩住他,往後再說。

  「某記著了。」陳瞻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這消息,某領情。」

  孫癩子眼睛一亮,連連點頭:「火長放心,某的嘴緊得很,絕不會亂說。」

  「去吧。」

  孫癩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走了。陳瞻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又是一個棋子,不知道往後能派上什麼用場,先記著便是。

  傍晚時分,沙陀人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一騎快馬從沙陀陣中馳出,徑直奔向守捉北門。那人騎著一匹棗紅大馬,身披黑色皮甲,跑到離城牆百步遠的地方勒住馬,仰頭朝城上喊話。

  「城上的人聽著!某家是沙陀朱邪部的朱邪小五,奉李將軍之命,有話要說!」

  城牆上一片寂靜。

  「雲州城已經降了!段文楚已經投了沙陀!」那人的嗓門極大,一字一句傳得清清楚楚,「你們這守捉,四百來號人,還想守?守到甚麼時候?等朝廷派援兵?朝廷自己都顧不過來了,誰管你們死活?」

  城上有人開始騷動。

  「某家今日來,不是要打你們。」朱邪小五頓了頓,「某家是來給你們指條活路。」

  他抬起手,指向城牆。

  「城中若有粟特後裔,可自行離去!沙陀人不為難!」

  這句話一出口,城上頓時炸了鍋。

  陳瞻站在人群里,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分明感覺到,周圍有好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人在看他,不止一個。

  「哎,陳瞻他娘不是粟特人嗎?」

  不知道是誰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可在這節骨眼上格外刺耳。緊跟著又有人接話:

  「對啊,他娘是粟特人,他算不算粟特後裔?」

  「那他豈不是能走?」

  「憑什麼他能走咱們不能走?」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人便是如此,自己活不成了,便見不得旁人有活路。這道理陳瞻懂,所以他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似的。可他的手已經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郭鐵柱急了,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你們他娘的胡說什麼——」


  「鐵柱!」康進通一把拽住他,低聲喝道,「別添亂!」

  「可是康叔——」

  「閉嘴。」康進通瞪了他一眼,「火長自有分寸。」

  郭鐵柱憋得臉通紅,卻不敢再動。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

  「陳瞻!」

  是馬三。

  此人是劉審禮的親兵頭目,三十出頭,一張馬臉,平日裡仗著主子的勢作威作福,在守捉里沒少欺壓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過來的,臉上掛著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陰陽怪氣地開口:

  「陳火長,沙陀人點名要放粟特人走,你是不是該出去了?」

  陳瞻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馬三嗤笑一聲,「你阿娘是粟特人,這事守捉里誰不知道?眼下沙陀人開了口,你要是想走,某可不攔著。」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守捉使讓某盯著你呢。你要是老老實實待著,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要是想耍什麼花樣……」

  他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間的橫刀,神色得意。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陳瞻看著他,忽然笑了。

  「馬三,你多慮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某是大唐的戍卒,某阿爺是大唐的牙將,為朝廷戰死的。某阿娘雖是粟特人,可她嫁的是唐人,生的也是唐人。某憑什麼要走?」

  馬三愣了一下。

  「某要是想走,何必等到今天?」陳瞻繼續說,目光直視馬三,「某去雲州送公文那趟,大可以一走了之。某為什麼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因為某的根在這兒,某的弟兄在這兒。」

  他往前踏了一步,離馬三隻有一尺之遙。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守捉使,看某是不是實心實意守城的。」

  馬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狗腿子便是如此,主子撐腰時耀武揚威,撐不住時便是這副嘴臉。馬三方才那番話,本是想借著沙陀人的喊話給陳瞻上眼藥,讓他在眾人面前下不來台。可他沒想到,陳瞻不但沒有心虛,反倒理直氣壯地懟了回來,那套說辭句句在理,反倒顯得自己是小人做派。

  「你……」馬三指著陳瞻,臉漲得通紅。

  邊上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是一根導火索,點燃了周圍的氣氛。方才還在議論的那些人,此刻都安靜下來,看馬三的眼神也變了——這傢伙平日裡仗著劉審禮的勢作威作福,早就招人恨了,眼下被陳瞻一番話噎得啞口無言,不少人心裡頭都暗暗痛快。

  「馬三兄弟,」康進通在邊上開口,語氣不咸不淡,「陳火長說的在理,你也別太上心了。大伙兒都是同僚,何必鬧得難看?」

  這話說的客氣,可誰都聽得出來是在給馬三台階下——同時也是在幫陳瞻收場。老康跟了陳敬安七八年,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馬三的臉漲得更紅了。

  「你、你們等著!」

  他指著陳瞻和康進通,狠狠撂下一句話,轉身擠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郭鐵柱看著馬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

  「行了。」陳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跟狗一般見識。」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淡漠。可他心裡頭,卻把馬三這個名字又記了一筆。此人是劉審禮的狗,狗咬人是替主子咬的。眼下動不了劉審禮,便也動不了這條狗。可往後若有機會——這筆帳,某記著。邊地的仇,從來不是什麼快意恩仇,而是一筆一筆記著,等到有朝一日,連本帶利一起算清。

  夜裡,守捉更亂了。

  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喝悶酒,有人在四處打聽誰家有粟特血統。劉審禮把自己關在正堂里,誰也不見。南門那邊又鬧了一場,說是有人趁夜想翻牆出去,被巡邏的親兵逮住了,挨了一頓板子,哭爹喊娘的聲音傳出老遠。

  陳瞻沒有回營房。


  他在城牆上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靠著牆垛,看著城外沙陀人的營火。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城外的火把星星點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偶爾能聽見馬嘶聲,還有沙陀人的說笑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他們一點都不急。

  為什麼要急呢?守捉里這幫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折騰散。圍城最難熬的不是刀兵,是人心。沙陀人曉得這道理,所以圍而不打,就等著守捉里自己亂起來。這一招,毒。

  陳瞻靠在牆垛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三條路。

  留下來,是死路——守捉守不住,劉審禮那廢物連自己都鎮不住,還指望他守城?

  一個人走,是活路——憑著那枚銅扣,憑著粟特血統,沙陀人不會為難他。可他手底下這二十幾號人呢?郭鐵柱、康進通、趙老卒……這些人跟著他,信他。他要是一個人走了,這幫人怎麼辦?活路是活路,可這活路走了,往後便再難收人心。

  第三條路:帶著人一起投沙陀。

  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可投過去能有什麼好果子吃?沙陀人憑什麼看重他?就憑那枚銅扣?

  陳瞻的目光落在城外的營火上,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不。

  不能指望那枚銅扣。銅扣只是敲門磚,能不能在沙陀站住腳,靠的還是自己。他有手底下這二十幾號人,有打過仗見過血的經驗,有腦子會算計。這些,才是他的本錢。

  投沙陀,不是去乞食,是去找機會。

  沙陀人要入主中原,需要人手。他陳瞻雖然只是個火長,可他能打仗,能帶人,能辦事。只要給他機會,他就能往上爬。亂世出英雄,英雄出草莽,他陳瞻憑什麼不能搏一搏?

  想到這裡,陳瞻的嘴角微微揚了揚。

  明天。

  明天天亮之前,他得把事情定下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瞻回過頭,看見郭鐵柱正朝他走過來。這小子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兩隻手攥著脖子上的布袋,走路都有些打晃。

  「哥。」他在陳瞻身邊坐下來,聲音低低的。

  「怎麼不睡?」

  「睡不著。」郭鐵柱抬起頭,看著城外的營火,頓了頓,又低下頭去,「哥,俺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