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三人,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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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怕死。」

  郭鐵柱又說了一遍,聲音發顫。他死死攥著脖子上那個布袋。

  陳瞻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月光底下,這小子的臉煞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縮成一團。可他沒跑。從傍晚沙陀人喊話到現在,守捉里亂成一鍋粥,有人想翻牆,有人收拾包袱,有人喝得爛醉。郭鐵柱哪兒也沒去,就在城牆上守著。

  怕死的人多了,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敢留下來的,沒幾個。這小子膽子小是小了些,可關鍵時候不掉鏈子,這便是本事。

  「可是哥你要是留下,俺也留下。」

  陳瞻愣了一下。

  「俺想過了。」郭鐵柱吸了吸鼻子,「俺一個人活著,沒意思。俺阿爺俺娘都沒了,俺要是也死了,就沒人記得他們了。可俺跟著哥這些日子……」

  他頓了頓,把布袋從脖子上摘下來,捧在手心裡。

  那布袋舊得不成樣子,邊角都磨出了毛。他爹娘的頭髮就在裡頭。從陳瞻認識他那天起,這小子就把這東西掛在脖子上,睡覺攥著,吃飯攥著,打仗也攥著。有一回繩子斷了,他滿地找,找到了抱著哭半天。邊地的年輕人大多如此,沒甚麼旁的念想,就想找個能護著自己的人,找到了便一條道走到黑,生死不論。

  「俺跟著哥。」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哥去哪,俺去哪。」

  夜風吹過來,城頭火把晃了晃。

  陳瞻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穿越過來快一年了。這一年裡,他見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死。邊軍里的人命不值錢,今天還一起吃飯的弟兄,明天就可能變成路邊的屍首。他早就學會了不去記那些臉,不去想那些名字——穿越者嘛,知道未來會怎樣,知道這個王朝會怎麼完蛋,知道李克用會怎麼崛起,這些「知道」讓他比旁人多幾分從容,也讓他比旁人多幾分疏離。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旁觀者。活下去,是他唯一的念頭。

  可眼前這個少年,攥著那個破布袋,說「俺跟著哥」。

  還有康進通,還有趙老卒,還有任遇吉,還有那二十幾個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的弟兄。他知道未來,可未來是空的,是史書上的幾行字。這些人,才是實的,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血肉。

  一念至此,陳瞻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郭鐵柱的頭。

  「收拾東西。」他站起身,「今夜子時,北門。」

  「去、去哪兒?」

  陳瞻沒回答,只是望著北邊那片營火。

  子時剛過,營房裡聚了十來個人。

  康進通、趙老卒、任遇吉、劉三兒,還有幾個早就表過態的。郭鐵柱守在門口。油燈昏黃,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沒指望。

  昨晚陳瞻說得清楚:願意跟的就跟,不願意的各走各路。二十八個人,今晚到了十三個。剩下的,有的值守,有的躲著不敢來,還有的——大概是去給劉審禮報信了。

  這便是人心。刀還沒架到脖子上呢,先散了一半。可話說回來,能來十三個,已經比陳瞻預想的多了。邊地不講甚麼肝膽相照,講的是你有用、我有求,各取所需,如此而已。這十三個人,有的念舊情,有的還人情,有的賭一把,有的走投無路——沒有一個是衝著陳瞻這個人來的,可這便夠了。

  「守捉守不住。」陳瞻開口,聲音很平,「雲州降了,段文楚投了沙陀,援兵不會來。劉審禮說固守待援,那是騙人的。他自己都不信。」

  沒人接話。這事大家心裡都有數,只是沒人敢說。

  「某打算走。」

  營房裡微微騷動。劉三兒張了張嘴,被趙老卒一眼瞪回去。

  「往哪兒走?」趙老卒晃了晃酒葫蘆,「你小子心裡有譜沒有?」

  陳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銅扣。

  油燈光落在上頭,映出一隻展翅的烏鴉。

  康進通的臉色變了。他認得這東西。當年跟著陳敬安的時候,他見過陳敬安的夫人把這銅扣掛在脖子上。

  「某阿娘留下的。」陳瞻說,「沙陀鴉軍的信物。展翅的是頭領,斂翅的是普通騎兵。」

  趙老卒拿起銅扣,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他在代北待了二十年,什麼沒見過?沙陀人的東西見得多了,可展翅烏鴉的銅扣,這還是頭一回。


  「所以你是想投沙陀?」

  陳瞻沒否認。

  「投沙陀……」趙老卒咂咂嘴,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老趙我跟你說實話。投沙陀這事,不是沒人幹過。前幾年大同軍那邊就有人投過去的,混得好的當個火長,混得差的給人餵馬。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混出頭?」

  「憑某的本事。」

  趙老卒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你小子,口氣不小。」

  「口氣小了沒法活。」

  這話說得硬氣。邊地便是如此,慫人活不長,狠人才有路。你不敢想,便不敢做;不敢做,便只能等死。陳瞻這小子嘴上硬歸硬,心裡其實也沒多少底——那枚銅扣到底值多少分量,他阿娘到底是什麼來頭,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可眼下這局面,留在守捉是死,往南跑也是死,往北賭一把,好歹還有條活路。

  「行吧。」趙老卒灌了口酒,「老趙我也不問了。反正這守捉是待不下去了,跟著你,好歹比跟著劉審禮那老狗強。」

  康進通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某也沒話說。」康進通站起身,「某跟著你阿爺的時候,便發過誓,要照看好他的兒子。你要走,某陪你走。」

  任遇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這人便是如此,話少,可一點頭便勝過千言萬語。

  劉三兒還在猶豫,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投沙陀這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他家裡還有個老娘……

  「俺也跟!」

  門口郭鐵柱擠進來,咧著嘴:「火長說過,跟著他餓不死。俺信!」

  這話一出,劉三兒也咬了咬牙:「操他娘的,俺也跟!」

  陳瞻掃了一眼眾人。十三個人,十三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這便是他的本錢了。十三個人,不多,可都是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他走的。有了這十三個人,他便不是孤身一人去投沙陀,而是帶著一支小隊去投。沙陀人缺人,缺能打仗的人,他陳瞻帶著十三個弟兄過去,好歹能說上幾句話。

  「好。」他站起身,「今夜寅時,北門集合。乾糧、兵器、水囊,能帶的都帶上。」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某不瞞你們。某也不知道沙陀人會不會認這枚銅扣。認了,咱們便有一條活路;不認,某便帶著你們往南跑,能跑多遠是多遠。」

  他的聲音低下去。

  「某隻能保證一件事:跟著某的人,某拼了命也護。」

  營房裡靜了一瞬。

  趙老卒晃著酒葫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咧嘴一笑:「他娘的,老趙我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覺得跟對人了。」

  眾人漸漸散去。

  營房裡只剩陳瞻一個人。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銅扣,在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展翅的烏鴉,栩栩如生。

  他阿娘是什麼人?這銅扣到底有多少分量?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夜起,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的身後,有十三條命。

  這十三條命,是他的本錢,也是他的負擔。帶著他們活下去,便是往上爬的台階;帶著他們死了,便什麼都沒了。可話說回來,沒有這十三個人,他一個人去投沙陀,能有什麼好果子吃?最多當個餵馬的。有了這十三個人,他便是個火長,是個能帶人打仗的火長,沙陀人多少會高看一眼。

  人便是本錢,這道理陳瞻懂。

  門外,郭鐵柱的聲音傳來:「哥,弟兄們都在準備了。」

  陳瞻把銅扣收好,站起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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