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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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審禮的報復來得很快,快得連陳瞻都有些意外。

  疫病過去三天,守捉里還瀰漫著一股焦木和石灰的味道——那是燒死人衣物和潑灑病房留下的——陳瞻這一火便被調去了最苦的差事:修北牆。

  守捉的北牆是出了名的破。這段牆臨著荒坡,常年沒人走動,年久失修,土坯剝落了大半,有幾處甚至塌出了狗洞,趴下身子便能鑽過去。往年也沒人管,反正馬賊不從這邊來,守捉使們也懶得花那個錢。可如今劉審禮忽然想起來了,說甚麼「整飭防務」,把這活兒派給了陳瞻的人。

  修牆不是體面活。搬土、和泥、壘坯、夯實,太陽底下曬著,風沙里嗆著,從卯時干到酉時。別的火輪著來,三天一換;陳瞻這一火不換,釘死在北牆上,說是甚麼時候修完甚麼時候算。

  這便是劉審禮的手段——不直接動你,讓你自己累死。修牆是苦活,可挑不出毛病來,你敢不干?軍令如山,抗命是死罪。你幹了?那便慢慢磨,磨到你認慫為止。這種陰招,比明刀明槍更難對付。

  這也便罷了。

  糧餉也被剋扣了。

  守捉里的戍卒,按例每月該領三斗糧、五十文餉銀。說是按例,其實從來沒足額發過,能拿到七成便算是祖上積德。可陳瞻這一火,連七成都沒有了。糧只領到兩斗,餉銀更是一文沒見著。管糧的老卒說是「上頭的意思」,管餉的書吏說是「帳上沒錢」,推來推去,誰也不擔責任。

  陳瞻去問過一回。

  那書吏姓孫,在守捉里管了十來年帳,油滑得很。見陳瞻來了,眼皮都不抬,只說「再等等」。

  等甚麼?等他們餓死?

  陳瞻沒有再問第二遍。問也沒用。劉審禮要整人,不會親自出面,那太跌份。可他手底下有的是人願意幹這種事,守捉使一個眼色,底下人心領神會,軟刀子割肉,慢慢磨。

  邊地戍卒的命便是如此——上頭要整你,有的是法子。不給你糧,不給你餉,不給你活路,你能怎麼辦?告狀?告給誰?守捉使便是天,他說你有罪你便有罪,他說你該死你便該死。這便是邊地的規矩,拳頭大的說了算,官大一級壓死人。

  修牆第五天,有人開始罵娘了。

  「他娘的,憑甚麼便咱們修?」

  劉三兒蹲在牆根底下,一邊揉著酸痛的腰,一邊往地上啐了一口。他這人嘴碎,幹活不含糊,罵起人來也不含糊。

  「隔壁那幫孫子,成天躺著曬太陽,餉銀一文不少!咱們累死累活,連口稠粥都喝不上!」

  「便是!」邊上有人附和,「俺聽說了,是劉審禮故意整咱們——」

  「閉嘴。」趙老卒瞪了那人一眼,「嫌命長?」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可不敢說,不代表不敢想。

  陳瞻把這些看在眼裡。二十八個人,幹著最苦的活,領著最少的糧,心裡能沒怨氣?有怨氣往哪兒撒?他們不敢怨劉審禮——那是找死——只能怨陳瞻。誰讓他當眾打了守捉使的臉?如今好了,全火跟著他一起倒霉。

  這便是劉審禮要的。

  把陳瞻的人逼散了、逼反了,陳瞻便成了孤家寡人,到時候想怎麼收拾便怎麼收拾。這種手段陰損,可也管用。歷朝歷代,多少能人便是栽在這上頭——不是死在敵人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離心上。

  傍晚收工的時候,陳瞻把人叫到一處。

  「糧餉的事,某知道。」

  眾人都看著他。有的眼神裡帶著期待,有的帶著怨氣,更多的是茫然。他們不曉得這位火長還能怎麼辦,也不指望他能怎麼辦。守捉使要整人,一個小小的火長頂甚麼用?

  「某去想辦法。」陳瞻說,「在這之前,活照干,話少說。」

  劉三兒忍不住問:「能有甚麼辦法?劉審禮擺明了——」

  「你管那麼多做甚。」陳瞻打斷他,「叫你幹活便幹活,叫你閉嘴便閉嘴。」

  劉三兒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陳瞻轉身往營房走,也不管身後那一堆議論紛紛的人。郭鐵柱顛顛兒地追上來,壓低聲音問:「哥,你真有辦法?」

  「有。」

  「啥辦法?」

  「你別管。」

  郭鐵柱還想再問,被陳瞻一眼瞪了回去。


  他跟著陳瞻這麼久,曉得一個道理:哥不想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

  陳瞻去找的人,是安延偃。

  安延偃是個粟特商人,在雲州和代北一帶販皮貨、香料,偶爾也倒騰些馬匹。三個月前,陳瞻跟著護糧隊去雲州,路上碰見他的商隊,攀談了幾句。粟特人講究宗族,都姓安的往上數幾代,說不定是一家子。陳瞻亮出阿娘留下的那枚烏鴉銅扣,安延偃的態度立刻便變了。

  此後兩人斷斷續續有些往來。安延偃在雲州有鋪子,消息靈通,甚麼事都曉得一些。陳瞻偶爾幫他打聽守捉里的情況,一來二去,算是搭上了線。

  這一回,陳瞻是去找他換錢的。

  安延偃的鋪子在雲州城南,離守捉有二十多里路。陳瞻趁著換防的空檔溜出去,走了大半日。

  鋪子不大,前頭賣貨,後頭住人。門臉上掛著塊匾,寫著「安記」兩個字,漆皮剝了一半,看著不起眼。可陳瞻曉得,這鋪子一年過手的貨,比守捉里三年的餉銀都多。

  後院裡擺著張矮几,几上放著一套銀壺銀杯,杯底刻著葡萄紋。安延偃正坐在那兒喝茶——不是茶,是葡萄酒,琥珀色的,盛在銀杯里,一口一口地抿。

  粟特人的習慣。他們祖上從西域來,帶來了葡萄酒、金銀器、織毯子的手藝,還有做生意的腦子。傳了幾代人,別的都變了,喝酒的習慣沒變。

  見陳瞻進來,安延偃眼睛亮了一下。

  「喲,稀客。」他站起身,笑眯眯地迎上來,「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這人四十來歲,高鼻深目,絡腮鬍子修得整整齊齊,一臉精明相。腰間掛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走路都帶響。錢袋邊上還墜著一枚火鐮,銅的,磨得鋥亮。粟特人講究這個,說是火裡頭藏著祖宗的魂,走到哪兒都帶著。

  粟特人會做生意是祖傳的,安延偃更是箇中好手。代北這一片,雲州的皮貨、靈州的鹽、草原上的馬,有一半從他手上過。沒幾個人不認識他。

  「某想跟安叔換些錢。」陳瞻也不綁彎子。

  「換錢?」安延偃的眼睛眯了起來,「換多少?」

  「五貫。」

  「五貫?」安延偃吸了口氣,「五貫錢,擱三年前能買四匹駑馬,如今只能買兩匹。你小子手裡有甚麼值五貫的東西?」

  陳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玉佩。

  巴掌大小,青白色,雕著一隻展翅的鴉。玉質溫潤,入手微涼,一看便不是凡品。

  安延偃的眼睛頓時直了。

  他拿起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湊到光底下照了照。好一會兒,才放下來,看著陳瞻。

  「這是你阿娘的?」

  「嗯。」

  「好東西。」安延偃咂咂嘴,「這玉佩,少說值二十貫。你只換五貫?」

  「夠用便行。」

  安延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阿娘一個德性。」他搖搖頭,轉身進了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匣子打開,裡頭是一串串銅錢,用麻繩穿著,碼得整整齊齊。

  「五貫。」他把匣子推到陳瞻面前,「都是足陌的,一文不少。」

  陳瞻曉得他的意思。如今世道亂,銅錢荒得很,市面上流通的錢十有八九是「短陌」——名義上一貫是一千文,實際上只有八百、七百,甚至更少。商賈之間早便習慣了這套把戲,可要從他們手裡拿到足陌的錢,那得是自己人才行。

  「玉佩某家先替你收著,」安延偃把玉佩鎖進柜子里,「甚麼時候想贖,隨時來。」

  陳瞻接過錢,沒有客氣。

  粟特人做生意講究信譽,對「自己人」尤其如此。這玉佩值二十貫,安延偃只收五貫,剩下的算是賒帳,日後慢慢還。這是粟特人的規矩,也是安延偃的情分。

  「有件事,你怕是還不曉得。」安延偃把玉佩收好,忽然壓低聲音。

  「甚麼事?」

  「沙陀人要動了。」

  陳瞻的手指微微一頓。

  「甚麼時候?」

  「快了。」安延偃往四周看了看,聲音更低,「段文楚活不過今年。」


  段文楚,大同軍防禦使,代北的土皇帝。此人是文官出身,不通軍務,跟沙陀人又處得不好,在軍中毫無威望。沙陀人早便想把他弄下去,只是礙著朝廷的面子,不好明著動手。

  「消息確實?」

  「某家在雲州做了二十年買賣,甚麼消息打聽不到?」安延偃壓低聲音,「沙陀人在陰山以北屯兵,少說也有三四千騎。再加上部落里能動彈的,湊個萬把人不成問題。段文楚手底下那點兵,擋都擋不住。」

  陳瞻沉默了。

  代北的天要變了。沙陀人一動,雲州首當其衝,樓煩守捉更是在刀尖上。到那時候,劉審禮算甚麼?剋扣糧餉算甚麼?活著才是正經事。

  「你那守捉,離雲州不過幾十里路。」安延偃看著他,「到時候首當其衝。」

  「某曉得。」

  「曉得便好。」安延偃拍拍他的肩膀,「你阿娘當年從沙陀人那邊出來,跟他們的關係,比你想的深。那枚銅扣,不是普通的信物。」

  陳瞻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曉得阿娘跟沙陀人有淵源,可具體是甚麼淵源,阿娘從來沒說過。康進通提過一嘴,說那銅扣上的烏鴉是沙陀鴉軍的標誌,斂翅的是普通騎兵,展翅的是頭領。阿娘的銅扣是展翅的。

  這意味著甚麼?他沒有深究,眼下也顧不上深究。

  「多謝安叔。」他站起身,把錢揣進懷裡。

  「等等。」安延偃叫住他,「你打算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

  「沙陀人動了,你往哪邊站?」

  陳瞻看著他,半晌才開口:「站活著的那邊。」

  安延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有意思。」他擺擺手,「走吧,路上小心。」

  這話說得滑頭,可也說得實在。邊地的人,講甚麼忠義?忠義能當飯吃?能擋刀槍?沙陀人來了,該降的降,該跑的跑,誰能活命跟誰走。陳瞻不想當忠臣,也不想當叛賊,他只想活著。活著,才能報仇;活著,才能出人頭地。死人甚麼都幹不了。

  回到守捉,已是後半夜。

  陳瞻沒有回營房,徑直去了修牆的工地。北牆根底下有一處背風的角落,他蹲下來,借著月光,把那五貫錢一文一文地數了一遍。

  五千文。

  夠二十八個人吃半個月。

  第二天,他把錢分了下去。

  沒有聲張,只是收工的時候,把劉三兒、趙老卒、任遇吉幾個叫到一邊,每人塞了一百文。

  「拿去買糧。」他說,「別讓弟兄們餓著。」

  劉三兒愣住了:「火長,這錢——」

  「別問哪兒來的。」陳瞻打斷他,「該你們的餉銀,某記著,日後補給你們。」

  「可是——」

  「沒有可是。」陳瞻看著他,「某說過,跟著某,餓不死。」

  劉三兒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在這守捉待了六年,甚麼樣的火長沒見過?喝兵血的,吃空餉的,拿弟兄們的命換功勞的,多了去了。自掏腰包養手下的?頭一回。

  「火長,俺記著。」他的聲音有些啞。

  陳瞻擺擺手,轉身走了。

  這便是梟雄養兵的法子——不是靠軍法,不是靠官威,是靠實打實的好處。你讓弟兄們有飯吃,他們便跟著你賣命;你讓他們餓肚子,他們便把你賣了。陳瞻用阿娘的玉佩換了五貫錢,換的不是糧食,是人心。這二十八個人,往後便是他的死忠,劉審禮再想離間也離間不了。

  消息傳開得很快。

  守捉里便這麼大點地方,三四百號人擠在一處,放個屁隔壁都能聞見。陳火長自己掏錢養弟兄,劉審禮剋扣他的糧餉,他硬是一聲不吭扛下來了——這事不到兩天便傳遍了。

  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硬氣,也有人說他在收買人心。

  可不管怎麼說,他的人沒餓著,他的活沒耽擱。劉審禮想用斷糧的法子逼他就範,沒能得逞。

  劉審禮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正堂里喝茶。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他哪兒來的錢?」

  「不曉得。」親兵答道,「聽說是從外頭弄來的。」

  「外頭?」劉審禮的眼睛眯了起來,「他一個火長,能從外頭弄來多少錢?」

  親兵不敢答話。

  劉審禮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讓他折騰。」他喝了一口,「看他能撐多久。」

  陳瞻沒去管劉審禮怎麼想。

  這幾天他滿腦子都是安延偃說的那句話:沙陀人要動了,段文楚活不過今年。

  今年還剩幾個月?

  他不曉得沙陀人具體甚麼時候動手,可有一點是確定的:沙陀人一動,代北便要大亂。雲州自身難保,更別說他這座破守捉。到那時候,要麼投降,要麼死。

  劉審禮會投降嗎?

  說不好。這老狗滑得很,牆頭草兩邊倒,指不定真會降。可便算他降了,陳瞻呢?他親手殺了獨眼馬賊,那人是沙陀鴉軍的人。沙陀人會放過他?

  不會的。

  所以他不能等劉審禮做選擇,得自己找一條路。

  夜裡,他獨自登上城牆,望著北方。

  遠處的天際,隱約有火光。

  不是炊煙,是篝火,連成一片,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那是沙陀人的方向。

  陳瞻從懷裡摸出那枚銅扣,在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

  展翅的烏鴉,栩栩如生。

  康進通說,這是沙陀鴉軍頭領的信物。阿娘的銅扣是展翅的。

  阿娘到底是甚麼人?

  他不曉得,可他曉得,這枚銅扣或許能幫他。

  北邊的火光越來越亮了。

  天要變了,他得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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