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棍子,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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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什長的頭一件事,是認人。

  什長,十個人,不多。可這十個人是什麼貨色,陳瞻心裡沒底。周大眼那一什是出了名的爛,歪瓜裂棗一窩子,能用的有幾個?不能用的怎麼處置?這些都得先摸清楚。

  摸清楚了,才曉得這十個人裡頭,哪些是可以拉攏的,哪些是必須敲打的,哪些是留著沒用、不如早早踢走的。

  陳瞻去點人的時候,隔著老遠就聽見屋裡頭鬧哄哄的。

  「你他娘的把手拿開!」

  「拿開?憑什麼?這鋪蓋是老子先占的!」

  「放你娘的屁!這是俺的!」

  陳瞻推門進去,正撞見兩個人扭在一起。

  一個矮個兒,滿臉麻子,正死死攥著一床破被子不撒手;另一個瘦高個兒,脖子歪著,也攥著被子的另一頭,兩人像拔河似的,誰也不肯松。旁邊還圍著五六個人,有的在看熱鬧,有的在起鬨,亂成一鍋粥。

  「打起來!打起來!」

  「王癩子你他娘的鬆手!」

  「憑什麼老子鬆手?這被子是老子從庫房順來的!」

  陳瞻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裡。

  牆角堆著幾床爛被子,桌上擺著半碗餿了的粟米粥,蒼蠅嗡嗡地繞著飛,地上還有幾灘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這便是周大眼那一什的老窩了。三間破土屋,門框歪了,窗戶紙破了,比豬圈強不到哪兒去。

  沒人注意到他。

  那兩人還在扭打,圍觀的還在起鬨,鬧得正歡。

  這倒是個機會。

  新官上任,最怕的是底下人陽奉陰違,面子上恭敬,背地裡拿你當傻子。眼下這幫人還沒瞧見他,正好看看他們的真面目。

  陳瞻沒有吭聲。他走到牆邊,從角落裡拎起一根棍子,也不知是誰的槍桿,扔在那兒落了一層灰。他掂了掂,然後大步走向那兩個扭在一起的人。

  「鬆手。」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根棍子已經橫在了兩人中間。

  矮個兒的王癩子愣了一下,抬頭看見陳瞻,又看見那根棍子,下意識地鬆了手。

  瘦高個兒卻沒松,還在那兒攥著被子,嘴裡嚷嚷著:「憑什麼他先松?這被子是老子……」

  話沒說完,棍子已經抽在了他小腿上。

  「啊!」

  瘦高個兒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腿直嚎。那床被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層土。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陳瞻,眼神各異。有驚訝的,有畏懼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這一棍子,打的是孫歪脖,可看的是所有人。

  陳瞻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掃視眾人。

  「我叫陳瞻,從今往後,是你們的什長。」

  沒人吭聲。

  「剛才這位,」陳瞻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嚎的瘦高個兒,「叫什麼?」

  「孫……孫歪脖……」旁邊有人小聲答道。

  「孫歪脖。」陳瞻點點頭,「我說鬆手,你沒松。這一棍子,是給你的教訓。」

  他又看向矮個兒的王癩子:「你呢?從庫房順被子,這事兒我先記下了。往後再讓我聽見'順'這個字,可就不是一棍子的事了。」

  王癩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陳瞻把棍子扔回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給我站好了。點人。」

  眾人手忙腳亂地站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可比剛才老實多了。

  陳瞻從頭走到尾,把這幫人挨個看了一遍。按編制該有十一人,可眼前只有九個。缺的那兩個,一個挨了軍棍還在床上躺著,另一個趁著周大眼落馬的當口跑了。跑便跑了,省得往後還要收拾。

  他在一個老頭面前停下。

  這老頭五十來歲,花白頭髮,一臉老農民的褶子,站在隊伍最前頭,眯縫著眼睛,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方才那一場鬧劇,他從頭到尾站在角落裡看著,一句話沒說,一根指頭沒動。

  「你是趙老卒?」

  「什長好眼力。」老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正是老趙我。」


  陳瞻看著他,「方才那兩個打架,你怎麼不攔?」

  趙老卒眨了眨眼睛,笑容不變:「老趙我一把老骨頭,哪裡攔得住?再說了,年輕人打打鬧鬧的,也是常事。」

  「是嗎?」陳瞻的語氣很平,「我倒覺得,趙老哥是故意不攔。」

  趙老卒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長這話怎麼說?」

  「新官上任,手底下的人是什麼貨色,總得讓新官看看。」陳瞻盯著他,「趙老哥在守捉里待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你要是真想攔,一句話的事。可你偏不攔,等著我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勾。

  「是想看看我怎麼處置,對吧?」

  趙老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什長果然是明白人!」他收了笑,正色道,「老趙我在守捉里混了這麼多年,什長換了七八個。有些什長嘛,吃空餉、喝兵血,拿手底下的人不當人;有些什長呢,軟蛋一個,被手底下的人架空了都不知道。老趙我就想看看,這位新什長,是哪一種。」

  「現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趙老卒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笑,「什長是個狠角色。進門二話不說,一棍子把孫歪脖打趴下了。這幫小崽子,就吃這一套。」

  他往旁邊一讓,壓低聲音道:「什長是新來的,這幾個人的底細怕是還不清楚。老趙我給您指指。」

  「說。」

  「方才那個王癩子,手腳不乾淨,偷雞摸狗的事兒沒少干。可這廝有把子力氣,扛糧包是把好手,用對了地方還算有用。」趙老卒指了指地上還在呻吟的孫歪脖,「這個孫歪脖,刺兒頭一個,脾氣臭,誰都不服。什長今兒這一棍子打得好,往後他就老實了。」

  他又指向隊伍里一個歪嘴的漢子:「那個叫張二麻子,上回護糧的時候跑得最快,什長扇了他一巴掌的那個。這廝膽子小,可有一樣好處,嘴巴嚴,讓他幹什麼他不敢往外說。」

  陳瞻聽著,不時點頭。

  趙老卒把九個人的底細說了個七七八八,誰能用,誰不能用,誰有什麼毛病,誰有什麼長處,一五一十。

  這老東西是個人精。表面上是在給陳瞻介紹人,實際上是在遞投名狀。把每個人的底細都抖出來,等於是把這幫人的把柄交到陳瞻手裡。

  他圖什麼?

  圖的是靠上新什長這棵樹。他在守捉里待了二十年,什長換了七八個,早就摸透了生存之道:誰當家,便跟誰。周大眼倒了,陳瞻上來了,他便要在陳瞻面前露臉,好讓陳瞻知道他有用。

  此人可用。

  陳瞻聽完,拱了拱手:「多謝趙老哥指點。往後這幫人,還得老哥幫我看著。」

  「什長客氣。」趙老卒笑眯眯地退到一邊。

  點完人,陳瞻站到眾人面前。

  「規矩我只說一遍。第一,令行禁止;第二,不許背後嚼舌頭;第三,不許欺負自己人。」

  他掃視眾人,目光落在隊伍末尾的郭鐵柱身上。

  「鐵柱,往後你跟著我。」

  「俺聽哥……什長的!」郭鐵柱漲紅了臉,趕緊改口。

  隊伍里有人嗤笑了一聲。

  陳瞻的目光循聲看去,落在那個歪嘴的張二麻子身上。

  「張二麻子。」

  張二麻子渾身一抖,臉色煞白:「什、什長……」

  「上回護糧,你跑得最快。」陳瞻的聲音很平,「我扇了你一巴掌,你還記得吧?」

  「記、記得……」

  「那你應該也記得,是誰把你從馬賊刀下拉回來的。」

  張二麻子愣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那天他跑得最快,可跑了沒幾步就被一個馬賊追上了,眼看那刀就要砍下來,是郭鐵柱從旁邊撲過來,拿槍桿子擋了一下,他才撿回一條命。

  「郭鐵柱救過你的命。」陳瞻盯著他,「你笑他?」

  張二麻子撲通一聲跪下了:「什長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起來。」陳瞻的語氣沒什麼波動,「我不殺人。可你要是再讓我聽見這種動靜,你那條舌頭,就別想要了。」


  張二麻子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縮在隊伍里,大氣都不敢出。

  旁邊的人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老實了。

  陳瞻掃視眾人,點點頭。

  方才敲打的是刺頭,可敲打完了,也得讓他們看到盼頭。光有棍子沒有甜棗,人心是聚不住的。

  「規矩說完了,還有一句話。」

  眾人看著他。

  「往後跟著某干,某不會虧待你們。有肉吃某先讓你們吃,有功勞某先替你們報。可要是有人背後捅刀子——」

  他沒有說完,只是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不必說完。

  「今兒個先到這兒。把這屋子收拾乾淨,明日卯時,校場見。」

  眾人散去。

  趙老卒走在最後頭,經過陳瞻身邊時,壓低聲音道:「什長這番話說得好。這幫小崽子,又打又拉,才能收得住。」

  陳瞻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趙老卒笑了笑,轉身走了。

  ---

  傍晚時分,陳瞻剛吃完飯,任遇吉來了。

  這人站在門口,也不進屋,只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周大眼今晚又要出營。」

  陳瞻放下碗筷:「你怎麼知道?」

  「我盯了他三天了。」任遇吉的眼睛眯起來,「每隔兩三天,他就要半夜出去一趟,往北邊走,桑乾水那條小路。」

  「今晚?」

  「今晚。」任遇吉頓了頓,「什長要是想知道他去見誰,今晚是個機會。」

  陳瞻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任遇吉,心裡在想:此人為何來報信?

  任遇吉是配流犯出身,孤僻,不合群,平日裡話都不多說一句。周大眼在的時候,他被排擠在外,乾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兒。如今周大眼倒了,他來找新什長報信,圖的是什麼?

  圖的是被看見。

  他有本事,可沒人用他。如今換了個新什長,他便要在新什長面前露一手,好讓陳瞻知道他有用。

  跟趙老卒是一個路數。

  「你能跟上他?」

  「能。」

  「被發現呢?」

  「不會。」任遇吉的語氣很平,「我幹這個是老本行。」

  陳瞻看著他,點了點頭。

  此人可用。

  「好。」陳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任遇吉愣了一下:「什長親自去?」

  「有問題?」

  「沒問題。」任遇吉的嘴角微微一勾,「只是沒想到什長有這個膽子。」

  「走吧。」陳瞻拿起牆邊的橫刀,推門出去。

  夜色已經黑透了,月亮躲在雲後頭,守捉里靜悄悄的,只有幾盞零星的燈火。

  兩個人影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往北門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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