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夜跟蹤,獨眼馬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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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躲在雲後頭,守捉外頭黑得像鍋底。

  陳瞻跟在任遇吉身後,貓著腰沿牆根往北門摸。任遇吉走在前頭,腳步輕得像只貓,踩在枯草上幾乎沒有聲響。陳瞻學著他的步法,儘量壓低身子,可還是時不時踩出些動靜來。沒辦法,這活兒講究天分,他上輩子是個文科生,這輩子雖然繼承了原身的底子,可跟蹤盯梢這種事,到底還是外行。

  前頭約莫百來步遠,周大眼的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這廝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張望,顯然也怕被人發現。

  「他往桑乾水那邊去。」任遇吉壓低聲音,「跟上回一樣。」

  陳瞻點點頭,沒有接話。

  此行的目的很簡單:抓周大眼的把柄。

  周大眼半夜出營,必然有鬼。若能親眼看見他跟什麼人接頭、說了什麼話,這便是實打實的證據。有了證據,往後不管是告發他,還是拿捏他,都有了底氣。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草腥味。這一帶都是荒草甸子,半人高的蒿草遍地都是,倒是方便藏身。兩人借著草叢的掩護,遠遠地綴在周大眼身後。

  走了約莫兩刻鐘,周大眼在一處土丘後頭停下了。

  陳瞻和任遇吉趴在幾十步外的草叢裡,大氣都不敢出。

  土丘下頭有個黑洞洞的窯口,早年間大概是燒炭的窯子,如今早就廢棄了,塌了半邊,黑咕隆咚的像個大嘴張在那兒。周大眼站在窯口外頭,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學了兩聲夜梟叫。

  「咕——咕——」

  那叫聲在夜裡傳出老遠,聽著瘮得慌。

  陳瞻趴在草叢裡,眼睛死死盯著窯口。

  過了片刻,窯洞裡頭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個頭不高,穿著一身黑衣,臉上蒙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不對,是一隻眼睛。他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走路的時候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用那隻好眼睛打量四周。

  獨眼。

  陳瞻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個人他見過。上回護糧遇襲,那幫馬賊的頭目就是這副模樣,左眼蒙著黑布,騎術精湛,進退有據。當時陳瞻遠遠地看過他一眼,印象很深。那會兒他就覺得奇怪,一群馬賊能有這麼整齊的戰法,背後怕是有正經騎兵底子的人在操練。

  如今看來,這個獨眼,多半就是那個人。

  周大眼跟獨眼馬賊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隔著幾十步遠聽不真切。陳瞻只看見周大眼點頭哈腰的,一副狗腿子的模樣,跟他在守捉里欺軟怕硬的嘴臉一模一樣。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換了個主子,還是那副德性。

  說了一陣子,周大眼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那東西不大,隔得太遠看不清是什麼。獨眼馬賊接過去,揣進懷裡,又說了兩句,轉身往窯洞裡走去。

  周大眼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往回走。

  陳瞻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他在心裡把剛才看見的東西過了一遍:周大眼跟馬賊頭目有往來,這是坐實了。那馬賊頭目是獨眼,騎術精湛,手底下至少有一幫人。周大眼遞過去的東西,多半是守捉里的消息——路線、布防、人數,這些對馬賊來說都是金子一般的情報。

  此事可以做文章。

  周大眼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任遇吉湊過來,正要說話。

  忽然,窯洞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兩人同時把頭壓低,幾乎貼到了地面上。

  窯洞口走出兩個人來,手裡提著刀,四下張望著。其中一個往這邊看了一眼,陳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怎麼了?」另一個問。

  「沒事,好像聽見什麼動靜。」

  「老鼠唄。這荒郊野地的,什麼動靜都有。」

  「也是。」

  那人又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回了窯洞。

  陳瞻這才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濕透了。

  任遇吉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什長,咱們撤吧。」

  「等等。」陳瞻沒動,「我想看看那窯洞裡有多少人。」

  「什長……」

  「你在這兒等著,我過去看一眼就回來。」


  不等任遇吉反對,陳瞻已經貓著腰往窯洞那邊摸過去了。

  他繞了個大圈子,從側面靠近窯洞。窯洞口的火光從裡頭透出來,隱約能看見裡頭有人影晃動。他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頭,數了數窯洞外頭拴著的馬。五匹。

  五匹馬,說明裡頭大概五六個人。這幫人藏在這兒,距離守捉不過七八里地,難怪每次出動都能來去如風。

  他正要撤,忽然看見地上有樣東西在火光下閃了一閃。

  他伸手撿起來,是一枚銅扣。

  巴掌大小,銅製的,正面刻著一隻烏鴉。

  陳瞻的手指微微一顫。

  這圖案他見過。阿娘留給他的那枚銅扣,背面刻的也是烏鴉。可這一枚跟阿娘那枚不一樣。阿娘那枚是展翅的烏鴉,這一枚卻是斂翅的烏鴉,姿態不同。

  他沒有多想,先把銅扣揣進懷裡。

  此物或許有用。

  他貓著腰撤回任遇吉身邊。

  兩人一路摸回守捉,到的時候已經過了四更天。

  ---

  翌日傍晚,陳瞻去找康進通。

  老頭正在屋裡喝悶酒,一個人對著一盞油燈,喝得臉都紅了。見陳瞻進來,他也不驚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康叔,有件事想請教。」

  「說。」

  陳瞻從懷裡掏出那枚銅扣,放在桌上。

  康進通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碗,拿起銅扣,湊到油燈底下仔細端詳。

  「哪兒來的?」

  「昨晚撿的。」

  「撿的?」康進通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瞻哥兒,你昨晚去哪兒了?」

  陳瞻沒有隱瞞。他把昨晚看到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周大眼半夜出營,跟一個獨眼馬賊接頭,那獨眼馬賊就是上回護糧遇襲的那個頭目。

  康進通聽完,沉默了很久。

  「果然是他。」老頭嘆了口氣,把銅扣放回桌上,「我早就懷疑了,只是沒證據。」

  「這銅扣是什麼來頭?」

  「沙陀人的東西。」康進通敲了敲銅扣,「沙陀人有支精銳騎兵,叫鴉軍。鴉軍的人會佩戴這種銅扣,斂翅的是普通騎兵,展翅的是頭領。」

  陳瞻的眉頭微微一動。

  阿娘那枚是展翅的。

  「這幫馬賊裡頭有沙陀人?」

  「多半是。」康進通點點頭,「這幾年代北這一帶,沙陀人的勢力越來越大。朝廷用他們打仗,又怕他們做大,又離不開他們。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他灌了一口酒,話鋒一轉。

  「瞻哥兒,你打算怎麼辦?」

  「告發周大眼。」

  康進通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告發?告給誰?劉審禮?」

  「不然呢?」

  「你告了,他就會辦?」康進通看著他,「瞻哥兒,你在守捉里待了多久?一個多月?兩個月?你知不知道周大眼這廝,在護糧隊當了多少年什長?」

  「七八年。」

  「對,七八年。」康進通豎起手指,「七八年啊。這廝貪了多少錢糧?剋扣了多少口糧?欺負了多少人?劉審禮不知道?劉審禮要是想辦他,早辦了,還用等到今天?」

  陳瞻沉默了。

  「你再想想,」康進通的聲音壓低了些,「這幾年馬賊越鬧越凶,守捉年年往上頭哭窮,說損失慘重,要錢要糧。朝廷撥下來多少錢糧?真正用在守捉上的有多少?剩下的去哪兒了?」

  陳瞻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

  「我什麼都沒說。」康進通端起酒碗,擋住了半張臉,「我就問你一句話,馬賊要是不鬧了,劉審禮還能年年跟朝廷哭窮嗎?」

  他沒有把話說透,可意思已經擺在那兒了。

  陳瞻忽然明白了。

  養寇自重。

  馬賊鬧得越凶,守捉越要錢糧。劉審禮兩頭吃,朝廷那邊吃一頭,馬賊那邊……怕是也有往來。周大眼就是他跟馬賊之間的線人,或者說,是他養的一條狗。


  他告發周大眼?劉審禮憑什麼信他?就憑一枚銅扣?就憑他說自己親眼看見的?劉審禮只要說一句「空口無憑」,他就什麼都沒有了。到時候劉審禮反過來治他一個誣告的罪,他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告發這條路,走不通。

  那便換一條路。

  「康叔,」陳瞻抬起頭,眼神沉了下來,「告發不成,那就讓劉審禮自己看見。」

  「怎麼看見?」

  「周大眼通風報信,無非是告訴馬賊咱們的路線和布防。」陳瞻的嘴角微微一勾,「那我就給他一個假消息,讓他傳出去。馬賊按這個假消息來,結果撲個空,甚至一頭撞進咱們的埋伏里。到時候劉審禮就算再想捂蓋子,也捂不住了。」

  康進通聽完,眼睛亮了。

  「你小子……」他搖搖頭,也不知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行,這事兒我幫你。需要我做什麼?」

  「康叔在守捉里待得久,認識的人多。」陳瞻站起身,「我需要知道,下一次押運糧草是什麼時候,走哪條路,誰押隊。」

  「這個好辦。」康進通點點頭,「明天我去打聽。」

  「多謝康叔。」

  陳瞻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康叔,還有件事。」

  「說。」

  「這枚銅扣,斂翅的是普通鴉軍,展翅的是頭領。」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阿娘留給我的那枚,是展翅的。」

  康進通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連蟲子的叫聲都仿佛停了。

  「康叔,」陳瞻看著他,「我阿娘是什麼人?」

  康進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瞻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這事兒……」老頭的聲音有些艱澀,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等你把眼前這關過了,我再告訴你。」

  陳瞻看著他,沒有追問。

  不是不想問,而是眼下不是時候。康進通既然這麼說了,便有他的道理。阿娘的身世、那枚展翅的銅扣,這些事他都記下了,等過了眼前這關,再一件一件地問清楚。

  他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外頭,郭鐵柱正蹲在牆根底下打盹兒。聽見動靜,他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睛湊過來:「哥,事兒辦完了?」

  「辦完了。」陳瞻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感慨。這後生跟著他來找康進通,也不問幹什麼,就在外頭蹲著等,冷風吹了半宿也不吭一聲。

  「走,回去睡覺。」他拍了拍郭鐵柱的肩膀,「明天有得忙。」

  「忙什麼?」

  「設局。」

  郭鐵柱一臉茫然:「設什麼局?」

  陳瞻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從雲後頭鑽出來了,又圓又亮,照得守捉里一片清明。

  他邁步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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