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借屍還魂,誰說死人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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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在識海中模糊的「城隍」位格,突然下沉,凝實,化作了一方小小的黑玉印璽。

  位階提升了。

  不再是隨風飄蕩的「游神」,而是有了正式編制、能斷陰陽的「判官」。

  一股全新的信息流灌入我的神魂。

  【判官職能:敕令死者復還。】

  不是起死回生,而是從陰曹地府里,強行把那些沒投胎的殘魂,拽回來暫住在這個人間。

  有點意思。

  我抬起頭,看向遠方。

  黃河水在腳下奔騰,渾濁的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順著河道往下,就是通州。

  風裡帶了點鹹濕的味道,還有一種……極其濃烈的,屬於活人的、那種殺氣騰騰的煙火氣。

  我摸了摸歸海一刀已經有些麻木的指尖,微微勾了勾嘴角。

  「有人在等我們。」

  我輕聲說道。

  背後的「霸刀」發出一聲渴望飲血的輕鳴。

  通州碼頭的風裡帶著一股子腥氣。

  除了魚腥,還有人味。

  我按了按歸海一刀的太陽穴,這具身體的耳膜正被身後那柄「霸刀」震得嗡嗡作響。

  刀在鞘中不安分地跳動,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它想要出鞘,想要砍點什麼。

  但我不想。

  殺人太累,而且容易弄髒這身剛搞來的行頭。

  前面五十步開外,黑壓壓一片。

  五百名身穿飛魚服的東廠番子,手裡端著神臂弩,弓弦緊繃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是無數隻即將崩斷的琴弦。

  領頭的那個太監我認得,或者說,歸海一刀的記憶認得。

  萬喻樓。東廠督主,曹正淳死後的新貴。

  他手裡捧著一把尚方寶劍,劍鞘上的寶石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

  那張塗滿了白粉的臉上,五官因為過度興奮而擠作一團,像個剛出籠的流沙包。

  「大膽妖孽!竟敢附身朝廷欽犯!」

  萬喻樓的聲音尖細,像是用指甲刮擦瓷盤,「咱家奉皇命在此,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將你這孤魂野鬼打得魂飛魄散!」

  我沒說話,只是有些無聊地調整了一下站姿。

  歸海一刀的膝蓋有舊傷,站久了有點僵。

  替天行道?

  我眯起眼,視線略過那把尚方寶劍,落在萬喻樓的頭頂。

  常人看不見,但在我的視野里,這五百人的頭頂上,全都頂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那是怨氣,是血煞。

  尤其是萬喻樓,他身後的黑氣幾乎凝成了一張張哭嚎的人臉。

  這裡不是碼頭,是自助餐廳。

  「咚。」

  我操控著那隻如同鐵鑄的手臂,沒有拔刀,而是將連鞘的長刀重重地往青磚上一頓。

  這一聲並不大,卻像是敲在了所有人的心跳間隙上。

  神道權柄,開。

  判官令——敕令死者復還。

  空氣里的溫度驟降,河面上的波濤突然靜止了。

  「嘩啦……嘩啦……」

  詭異的水聲從碼頭兩側的淺灘傳來。

  不是魚躍出水面,而是某種沉重、吸飽了水分的物體,正艱難地把自己從淤泥里拔出來。

  萬喻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番子的槍口都下意識地垂低,指向河岸。

  一隻蒼白浮腫的手扣住了岸邊的纜樁。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七具屍體。

  那是三天前上游沉船淹死的水手,還有兩具被綁了石頭沉江的無名氏。

  他們的皮膚被泡得發亮,眼珠子暴突,混著水草和泥沙,動作僵硬得像是提線木偶。

  「這……這是什麼邪術!」萬喻樓往後退了一步,那把尚方寶劍在他手裡抖得像個撥浪鼓。


  「放箭!快放箭!」

  崩崩崩!

  弩箭如雨點般射出。

  噗嗤聲不絕於耳。

  箭矢沒入那些浮屍的身體,就像是插進了爛泥塘,連個血花都沒濺起來。

  那些屍體根本不知道疼痛,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依舊邁著濕淋淋的步子,一步步向萬喻樓逼近。

  我站在原地,閉上眼,神識鎖定了其中那個穿著爛布衫、脖子上還掛著半截斷繩的瘦小屍體。

  這人生前是個帳房。

  我能感覺到他殘留在屍體裡的那一縷執念,那是一本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帳冊。

  「借你喉舌一用。」我在心底默念。

  那具瘦小的屍體突然停住,原本耷拉著的下巴咔嚓一聲合上,發出了那種仿佛肺里灌滿了水的氣泡音:

  「弘治十八年三月……通州稅銀四萬兩……截留兩萬……」

  聲音不大,嘶啞難聽,但在死寂的碼頭上,這動靜比驚雷還刺耳。

  萬喻樓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比那幾具屍體還白。

  「五月……私鑄銅錢三千貫……藏於……東廠地窖第三層夾牆……」

  「住口!住口!」

  萬喻樓瘋了。

  那是他的私帳,是他連睡覺都要枕著的秘密。

  這死人怎麼會知道?

  這死人怎麼能開口?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風度,拔出尚方寶劍,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直撲那具正在背帳的屍體。

  「咱家剁了你!」

  劍氣凌厲,確實是一流高手的底子。

  只可惜,他搞錯了一件事。

  這裡是公堂。

  「肅靜。」

  我抬起眼皮,歸海一刀體內磅礴的真氣在一瞬間被我轉化成了極寒的陰煞之力。

  並沒有實體的鎖鏈出現,但在萬喻樓的感知里,空氣突然變得粘稠無比。

  數道漆黑的、由純粹恐懼具象化而成的「法繩」,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探出,死死纏住了他的四肢。

  他在半空中定格,像是一隻撞上蛛網的蒼蠅。

  「既見判官,為何不跪?」

  我往前邁了一步。

  萬喻樓只覺得腦海中一陣劇痛,仿佛有人拿著一把生鏽的勺子,硬生生把他的神魂剜了一塊下來,扔進了一面看不見的鏡子裡。

  孽鏡台,照前生。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位不可一世的東廠督主突然丟掉了寶劍,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水……好多水……」

  他明明懸在半空,腳下是乾燥的青磚,卻像是溺水了一樣拼命掙扎。

  大口大口的黑色液體從他的眼耳口鼻中湧出來。

  那不是血,那是他在通州運河裡造下的孽,是那些被他沉江冤魂的屍水。

  「救……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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