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心生暗鬼,鐵匠鑄枷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余滄海盯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紅線沒消,反而像是沁進了皮肉紋理里,內力運轉了三個大周天,依然頑固地趴在那兒。

  「裝神弄鬼。」他冷哼一聲,把手掌在粗糙的木桌邊緣狠狠蹭了幾下,皮破了,紅線還在。

  恐懼到了極點,人就會本能地尋找一個自己能理解的邏輯閉環。

  這世上沒有神,更沒有能把人拉進夢裡做手術的城隍。

  唯一的解釋只有一種——毒。

  「好一個福威鏢局,竟然勾結苗疆五毒教。」余滄海給自己找到了台階。

  那是致幻的瘴氣,是慢性毒藥,是下三濫的江湖手段,唯獨不是不可抗力的神罰。

  只要是人做的事,劍就能殺。

  他猛地抬頭,眼底全是紅血絲,衝著門外低吼:「羅人傑!」

  羅人傑進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師父身上的氣息不對。

  那不是宗師的威嚴,更像是一頭受了傷、正在磨牙的孤狼。

  「傳令下去。」余滄海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林震南為保《辟邪劍譜》,喪心病狂,將獨子獻祭給野廟邪神,修習邪術。咱們青城派弟子……是為了除魔衛道,遭了毒手。」

  羅人傑愣了一下,隨即背脊發涼。

  這一招,毒。

  把受害者變成加害者,把「被嚇退」變成「中埋伏」。

  青城派的面子保住了,還能名正言順地號召江湖同道圍剿福威鏢局。

  「弟子……明白。」羅人傑不敢多看余滄海那隻一直在顫抖的右手,領命而去。

  泥胎里的李長生,感覺到空氣變了。

  原本純粹的、帶著甜味的「恐懼」,突然混進了一股酸澀腥臭的味道。

  那是「污衊」,是數千人的惡意念頭匯聚成的黑氣。

  神像表面本來癒合的裂紋,又隱隱有了崩開的跡象。

  「輿論戰?」李長生意識微動。

  這余滄海倒是個人才,面臨精神崩潰還能想出這種反殺的法子。

  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年代,謠言比刀劍還要快。

  如果不做點什麼,等明天太陽升起,福州城的百姓怕是就要舉著火把來燒廟了。

  李長生需要一個新的錨點。

  之前那個植入余滄海潛意識的恐懼種子,正在被對方用強橫的內力壓制,信號斷斷續續。

  深夜,福州城西,周記鐵匠鋪。

  爐火通紅,打鐵聲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鐵匠赤著上身,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淌,但他不敢停。

  羅人傑就坐在旁邊的條凳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精鋼匕首,眼神陰惻惻地盯著火爐。

  「動作快點。丑時之前若是打不出來,我就把你這雙手剁下來祭爐。」

  周鐵匠哆嗦了一下,鉗子夾起燒紅的鐵塊,「噹噹當」地砸下去。

  這活兒太怪了。

  青城派的大爺讓他打一副鐐銬。

  若是普通的刑具也就罷了,但這鐐銬的尺寸極大,不管是手環還是腳環,內側都要焊上一圈細密的倒刺。

  只要戴上這東西,人哪怕稍微動彈一下,倒刺就會扎進皮肉里。

  這不是鎖犯人的,這是鎖瘋子的。

  周鐵匠偷眼瞧見,跟在羅人傑身後的兩個小弟子正在咬耳朵。

  「……師父這是怎麼了?今晚已經是第三次驚醒了。」

  「噓!別亂說。聽說是怕夢遊傷了自己,這才……」

  夢遊?

  周鐵匠心裡咯噔一下。

  誰家夢遊要用帶刺的鐵鐐鎖著?

  這分明是撞了邪,怕控制不住自己個兒。

  「看什麼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羅人傑突然暴喝。

  周鐵匠嚇得手一抖,滾燙的鐵鐐差點掉地上。

  他是個老實人,但也信鬼神。

  這東西沾了這麼重的戾氣,又是給那種凶人用的,萬一招惹了髒東西回來怎麼辦?


  趁著淬火的時候,周鐵匠背過身,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

  那是在城隍廟求來的香灰。

  本來是打算給自家婆娘沖水治驚悸的,現在顧不上了。

  「城隍老爺保佑,城隍老爺保佑,莫讓凶煞衝撞了小人一家老小……」

  他嘴裡神神叨叨地念著,把那把灰白色的香灰,一股腦全撒進了淬火的水桶里。

  「嗤——」

  白煙騰起,水面上泛起一層奇異的油光。

  燒紅的精鐵投入水中,那原本應該消散在水裡的香灰,竟然像是被磁鐵吸引一般,瞬間吸附在了鐵鐐表面,形成了一道道暗灰色的雲紋。

  這紋路一現,站在破廟裡的李長生,視野猛地清晰了一瞬。

  那是因果線。

  香灰本就是溝通人神的媒介,再加上鐵匠此時極度強烈的「祈求庇護」的念頭,這副鐐銬,直接變成了一個信號接收器。

  次日清晨,雨終於停了。

  周鐵匠頂著兩個黑眼圈,像送瘟神一樣送走了羅人傑。

  剛關門,隔壁賣野味的孫老頭就湊了上來,一臉神秘兮兮。

  「老周,昨晚那是青城派的人吧?」

  「別提了,晦氣。」周鐵匠吐了口唾沫。

  孫老頭壓低了聲音,左右看看沒人,才湊到周鐵匠耳邊:「我跟你講,這青城派怕是要倒大霉。今早我下山,路過那廢義莊,你猜我看見啥了?」

  「啥?」

  「那個矮個子掌門,就是叫余滄海的那個,一個人在林子裡練劍。」孫老頭咽了口唾沫,「但他不是在練招,他是在對著空氣亂砍!一邊砍還一邊喊『別過來』、『我不怕你』……那眼珠子瞪得,跟要吃人似的。」

  周鐵匠聽得汗毛倒豎:「我也覺得不對勁,他們昨晚逼我打了一副帶刺的鐵鐐,那是給自己用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這哪裡是名門正派,分明是一群被惡鬼纏身的瘋狗。

  「不行,我得去城隍廟拜拜。」周鐵匠再也坐不住了,「昨晚那香灰好像管用,那鐵鐐打出來,青城派那個凶神看了竟然沒罵人,還挺滿意。」

  「同去同去,我也去求個平安符。」

  兩人匆匆向城外走去。

  而在破廟之中,李長生的意識順著那條新建立的因果線,跨越了數里的距離,精準地投射到了那副剛剛打好的鐵鐐上。

  冰冷,堅硬,帶著倒刺的銳利。

  此刻,這副鐐銬正戴在余滄海的手腕和腳踝上。

  余滄海盤坐在義莊的棺材板上,只要他一放鬆精神,或者試圖入睡,身體微微晃動,倒刺就會刺破皮膚,劇痛會瞬間將他拉回現實,讓他無法進入那個恐怖的手術室。

  他在用這種自殘的方式,對抗睡眠,對抗李長生。

  「聰明的做法。」

  李長生看著那滲入鐵鐐倒刺上的鮮血,那是余滄海的精血,也是最好的神力導體。

  這副鐐銬鎖住了余滄海的身體,卻也替李長生打開了一扇常駐的大門。

  之前只能趁他心神失守時「偷渡」進去,現在,鑰匙已經交到了李長生手上。

  破廟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的更夫敲響了竹梆子。

  「咚——咚!咚!」

  一慢兩快。

  子時三刻將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