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審青城,也是一種法醫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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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流血淚的神像,余滄海那隻不可一世的手掌,終於還是沒能拍下去。

  那雙泥塑的眼睛並不兇狠,卻像極了他在解剖台前見過的、那種完全剝離了情感的注視。

  余滄海是個狠人,但他也是個江湖人。

  江湖人最怕兩樣東西:一是比自己更狠的刀,二是看不透的邪。

  「撤。」

  這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一把拎起還在乾嘔的侯人英,甚至沒去管地上那具已經僵硬的弟子屍體,轉身沖入雨幕。

  那背影,怎麼看都有幾分倉皇。

  破廟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水打在爛瓦片上的滴答聲。

  林平之還跪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也渾然不覺。

  他看著供桌上那尊泥像,眼神從之前的死灰變成了狂熱。

  林震南夫婦更是哆嗦著爬起來,也顧不得滿身泥水,翻遍了隨身包袱,把能找到的幾根香燭全都點上了。

  煙氣裊裊升起。

  李長生感覺自己像是泡進了一個溫水澡里。

  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舒展。

  如果說之前的香火只是吊命的葡萄糖,那此刻這種帶著劫後餘生、極度虔誠的願力,就是一劑強心針。

  他沒有浪費這股力量去搞什麼顯靈的把戲,而是極其吝嗇地將每一絲香火都吸納進神像內部,像修補一艘漏水的破船。

  泥胎內部那些細微的裂痕,在願力的滋養下慢慢癒合,原本隨時可能散架的「道場」,終於有了點堅固的意思。

  這一夜,李長生沒睡。

  他在適應這具身體,也在復盤白天的那場心理戰。

  次日清晨,雨停了。

  福州城外的空氣里還帶著泥腥味。

  趙四是個遊手好閒的主,平日裡最愛湊熱鬧,今天更是起了個大早,拉著在城門口擺攤算命的陳瞎子往破廟趕。

  「瞎子,昨晚那動靜你也聽見了吧?那叫一個慘!我估摸著,林家那是絕戶了。」趙四一邊剔牙一邊咂嘴,語氣里透著股看客特有的興奮。

  陳瞎子手裡還要拄著竹竿,鼻翼卻微微聳動:「莫亂講,這地界的風向變了。」

  兩人一腳踏進廟門,趙四到了嘴邊的葷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廟裡確實亂。

  供桌塌了一角,柱子上全是劍痕,地上還有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那具被青城派遺棄的屍體就蜷縮在角落裡,臉孔扭曲,眼珠暴突,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但怪就怪在神像周圍。

  那方圓三尺的地界,別說血跡,連粒灰塵都沒有,乾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罩著。

  趙四咽了口唾沫,想往前湊,被陳瞎子一竹竿攔住了。

  「別動。」

  陳瞎子側著頭,那雙灰白的眼珠子雖然看不見,卻仿佛正盯著那具屍體。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在那屍體眉心處摸了摸,手指頓時一顫。

  「涼透了,卻沒外傷。」陳瞎子聲音發飄,「三魂七魄少了一魂,這不是被人殺的。」

  「那是咋死的?」趙四牙齒打戰。

  陳瞎子指了指神像:「城隍爺收人,勾走的。」

  這句話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在福州城的茶館酒肆里傳開了。

  版本更是越傳越邪乎,什麼「余滄海跪地求饒」、「城隍爺張口吃人」,把李長生塑造成了一個喜怒無常的凶神。

  李長生聽不到這些謠言,但他能感覺到廟裡的香火氣比往日重了些。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恐懼也是一種力量,有時候比敬畏更管用。

  夜幕降臨,李長生沒有休息。

  他的意識順著那條看不見的因果線,慢慢延伸出了破廟。

  那是他在白天對峙時,趁著余滄海心神失守,悄悄植入的一個「錨點」。

  距離破廟十里外,青城派臨時駐紮的一座廢棄義莊。

  余滄海盤膝坐在棺材板上,正在運功。


  他是宗師高手,內力深厚,原本應該心如止水。

  可今晚,無論他怎麼調息,那尊流血淚的泥像始終在他腦子裡晃悠。

  那種被法醫審視的感覺,那種仿佛自己是一塊死肉的寒意,如同附骨之蛆。

  「裝神弄鬼……這世上哪來的神……」余滄海低聲咒罵,試圖用憤怒壓過恐懼。

  但他不知道,當他開始自我懷疑的時候,大門就已經開了。

  李長生沒有實體,但他現在是意識體,是某種意義上的腦電波集合。

  只要頻率對上了,就能入侵。

  【入夢】。

  余滄海只覺得眼前一花,義莊那種腐爛的味道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當然,他不知道那是消毒水,只覺得這味道冷得刺骨,像是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凍住。

  四周變得一片漆黑,只有頭頂懸著一盞慘白的燈,光線聚攏在他身上。

  他想拔劍,卻發現手裡空空如也。

  再低頭一看,自己竟然被五花大綁在一張冰冷的鐵床上。

  「余觀主,咱們來聊聊你的病。」

  一個聲音響起。

  很平靜,很理性,沒有半點江湖人的匪氣,倒像是個大夫在給病人下診斷書。

  余滄海驚恐地抬頭。

  黑暗中走出一個穿著大紅袍子的人影。

  那袍子紅得刺眼,像是血染的。

  但那張臉,分明就是廟裡那尊泥像!

  只是這「城隍」手裡拿的不是判官筆,而是一把亮晃晃的小刀。

  「摧心掌練得不錯,心脈都黑了。」李長生像是沒看見余滄海的掙扎,用那種令人髮指的冷靜語調說道,「這門掌法傷人傷己,你的心臟瓣膜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纖維化。這種病理改變,通常伴隨著暴躁、多疑和……該死。」

  李長生手裡的「刀」輕輕划過空氣,余滄海卻覺得心口一陣劇痛,仿佛真的被剖開了一般。

  「還有這裡。」刀尖指向余滄海的大腦,「你的杏仁核異常活躍,說明你長期處於焦慮和恐懼之中。為了掩蓋這種恐懼,你殺了很多人。林震南一家,是你為了緩解焦慮尋找的祭品嗎?」

  「住口!老子殺人是為了劍譜!」余滄海在夢中咆哮,試圖用聲音掩蓋那種被徹底看穿的羞恥感。

  「劍譜?」李長生笑了笑,手裡的刀轉了個花,「那玩意兒你要是練了,還得來我這兒掛個號。畢竟,切了之後,內分泌失調也是個大問題。」

  這種完全聽不懂卻莫名覺厲的詞彙,配合著那種如同解剖般的審視,徹底擊潰了余滄海的心理防線。

  這不是厲鬼索命。

  厲鬼只會尖叫、撕咬,那是野獸的行徑。

  眼前這個「東西」,是在把他作為一個「物件」來拆解,來分析,來……審判。

  「我不信!我不信!」

  余滄海瘋狂掙扎,鐵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周圍的黑暗中,突然浮現出無數張臉。

  那是被他滅門的那些小幫派,是被他隨意斬殺的路人,甚至是那個剛才被他拋棄的弟子。

  他們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裡都拿著一把明晃晃的手術刀。

  「啊——!!!」

  余滄海猛地從棺材板上彈了起來,一聲慘叫撕裂了夜空。

  「師父!師父出什麼事了?」

  守在外面的弟子慌忙衝進來,點亮了火把。

  余滄海渾身大汗淋漓,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渙散,直到看見弟子們那一張張活人的臉,才稍微找回了一點理智。

  「做夢……只是做夢……」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作鎮定。

  作為一個頂尖高手,被個噩夢嚇成這樣,傳出去簡直是笑話。

  余滄海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握了握右手,想確認內力運行是否順暢。

  就在這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搖曳的火光下,他攤開的右手掌心裡,赫然多出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那紅線不像是畫上去的,倒像是從皮肉底下滲出來的淤血,鮮艷欲滴,蜿蜒曲折,正如夢中那個穿紅袍的「大夫」最後在他手心划過的那一道。

  那一刻,義莊外的風聲,聽起來就像是某種無聲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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