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時間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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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裡有事,這慢悠悠的速度,走起來跟人快步差不多,照這麼下去,到軋鋼廠天都該黑了,更別提返回。

  譚潤福正控著棗紅馬穩步前行,聞言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換成擔憂的神色:

  「霍兄,你這剛學會上馬走道,跑快了容易控制不住,馬一撒開蹄子,那顛勁兒跟現在可不一樣,萬一你重心不穩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霍沖知道他是好意,但還是搖了搖頭:

  「沒事兒,我儘量小心,但天色不等人,我得讓軋鋼那些工人們明天一大早去孟師傅那邊報到,尋寶小隊那邊等著用人,要是今晚傳不到話,一拖又得一天,計劃全得往後推。」

  譚潤福張了張嘴,想再勸兩句,卻看見霍沖眼神里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勁頭。

  他這些日子也摸透了,這人看著年輕,說話和氣,可一旦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吧。」譚潤福嘆了口氣,「那你聽我說,別自己瞎來。」

  他控著棗紅馬靠近了些,指著霍沖手裡的韁繩和腳下的馬鐙:

  「想讓馬跑起來,分幾步,先是小跑,叫快步,你剛才那樣走叫慢步,再往上就是縮短跑和襲步。」

  「你現在剛學,別想著襲步,那太快了,真要跑起來,腿得夾緊,屁股得離鞍,整個身體往前傾,重心壓在馬脖子後頭,那動作你一時半會兒做不來。」

  「你先試試讓小跑起來,雙腿同時用力夾馬腹,力量要比剛才大一些,嘴裡喊駕的聲兒也乾脆點。」

  「馬跑起來之後,別慌,別死命拽韁繩,身體順著它的節奏起伏,但屁股得稍微抬起來一點,用大腿和膝蓋的力量穩住自己,別實打實地坐在鞍子上挨顛。」

  他一邊說,一邊在棗紅馬上演示了一下。

  兩腿一夾,喊了聲駕,棗紅馬立刻從慢步變成了有節奏的小跑,四蹄交替落地,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譚潤福在馬背上身體微微前傾,膝蓋緊扣著馬鞍,整個人隨著馬匹的步伐有韻律地起伏,看起來很穩當。

  跑了幾十米,他輕拉韁繩,嘴裡吁了一聲,棗紅馬又慢下來,小跑著兜回霍沖旁邊。

  「看明白了嗎?你先試試,我跟在你旁邊,萬一有事能及時拉住你。」

  霍沖點點頭,把譚潤福剛才說的要點在心裡過了一遍。

  雙腿用力,喊聲乾脆,身體抬起來,膝蓋穩住。

  他握緊韁繩,兩腿同時用力一夾灰青馬的肚子,聲音也大了幾分:

  「駕!」

  灰青馬早就被那慢悠悠的步子憋得難受,聽見這聲令下,立刻精神一振,邁開蹄子小跑起來。

  霍沖只覺得身體猛地往前一衝,那節奏跟剛才慢步完全不同,顛簸感強了不止一倍,整個人在馬背上顛得上下起伏,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他趕緊按譚潤福說的,屁股微微離開馬鞍,用大腿和膝蓋的力量穩住自己,身體順著那顛簸的節奏起伏。

  一開始還彆扭得很,好幾次差點被顛得歪向一邊,但跑了幾十米後,竟然慢慢找到了點感覺。

  那顛簸不再是折磨,反而成了一種有韻律的節奏,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兩旁的廢墟雪景飛快地向後退去。

  霍衝心里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暢快感,這是最原始的速度,是人與牲畜之間通過簡單指令達成的默契,是身體與力量最直接的對話。

  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譚潤福,譚潤福也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眼裡那點擔憂漸漸被驚訝取代。

  「霍兄,你這學得夠快的啊。」譚潤福在風中喊道,「再練兩回,都能跟我賽跑了!」

  霍沖咧嘴笑了笑,往前跑著,心裡卻清楚,自己的確不差這一天兩天。

  但軋鋼廠的工人晚一天去報到,尋寶小隊那邊就少一天的人手,挖雪地的進度就慢一天。

  譚潤福覺得他不必對這一天兩天如此較真,可譚潤福不知道,他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在他的記憶里,鞍鋼真正恢復生產、煉出新中國的第一鍋鐵水,是在一九四九年的六月。

  距離現在,滿打滿算,只有五個月的時間。

  五個月,一百五十多天。

  那是一段歷史的起點,是整個鞍鋼復甦的標誌,也是無數人日夜期盼的曙光。


  而更重要的是,他想讓這一切,提前一點。

  哪怕只是提前一天,甚至幾個小時,他就能多做一件事,多推進一點進度,多爭取一點時間。

  那些圖紙上的設備,那些需要修復的系統,那些等著技術的工人,那些需要動員的老百姓……每一樣都需要時間,而時間,從來都是最奢侈的東西。

  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一座被搬空、被炸毀、被遺棄的鋼鐵廠,從廢墟里重新拼湊起來,讓高爐噴出火焰,讓鐵水奔流而出。

  這本身就是個奇蹟。

  可他想讓這個奇蹟,再提前一點點。

  不是為了什麼虛名,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因為他知道,那第一鍋鐵水出來之後,還有很多很多事等著去做。

  軍工鏟需要量產,高爐需要修復,礦山需要復工,工人需要培訓,幹部需要磨合……

  每一件事,都是環環相扣的鏈條,斷了哪一環,後面的都跟不上。

  而他,偏偏知道這條鏈條上所有的關鍵節點在哪裡。

  知道哪裡有坑,知道哪裡能省時間,知道哪些彎路可以避開。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就那麼按部就班地跟著歷史走,五個月後,第一鍋鐵水照樣會出來,鞍鋼照樣會復甦,一切都跟原來一樣。

  可他來了。

  帶著七十七年的記憶,帶著從另一段人生里積攢的所有經驗教訓,來到了這個一切都還沒開始的時刻。

  那他憑什麼,還能心安理得地按部就班?

  憑什麼不去爭那幾天、幾小時、甚至幾分鐘?

  就算只能讓這條艱難的路稍微好走一點點,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少受一點點苦,他也得試一試。

  不為別的,就為記憶里後來那些咬牙堅持的歲月,為那些本該更早綻放的光芒。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霍沖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灰青馬的步伐有節奏地起伏。

  他覺得,這1949年的風,和幾十年後的風,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譚潤福騎著棗紅馬在前面領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霍沖的情況,見他跟得穩當,也就放心地加快了速度。

  「霍兄,到了!」譚潤福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眼前,是一片破敗的廠房,好些地方塌陷了下去,幾根歪斜的煙囪戳在灰白的天幕下,沒有一絲煙火氣。

  廠門口的空地上,幾個人影正圍著一堆篝火,看見兩匹馬由遠及近,都站了起來,朝這邊張望。

  霍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大腿內側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讓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他沒有停留,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譚潤福,大步朝著那群人走去。

  「哪位是雷振興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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