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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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沖抿了下嘴:還別說,自己還真沒有騎馬的經歷,不過,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看別人騎馬似乎挺簡單,腳一蹬就上去了,腿一夾就走了,韁繩一拉就停了,好像也沒多難。

  「走吧,譚兄,」霍沖說得挺痛快,「正好,你教我騎馬。」

  譚潤福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霍沖雖然年輕,但辦事沉穩,想法也多,隱約有種萬能的感覺,沒想到,這人居然不會騎馬。

  「行啊!」譚潤福爽快應道,「那咱們先去馬圈。」

  兩人把三樓印刷室的門仔細鎖好,下了樓,一樓門口那片空地上,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剛才聚在那兒議論的幹部們,這會兒該忙什麼忙什麼去了,只剩下兩三個人還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霍沖和譚潤福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默契地朝著馬圈方向走去,有些事,不需要解釋,行動和時間會證明一切。

  馬圈在小白樓東邊,穿過一片堆著廢料的空地,再繞過兩個破敗的倉庫,走幾分鐘就到了。

  一圈粗糙但結實的原木柵欄圍出一片場地,裡面搭了個草棚,算是馬棚,能遮風擋雨。

  鞍鋼廠區這麼大,現在僅剩的幾匹馬可是金貴物資,專門有個人在此看管。

  譚潤福熟門熟路地走到柵欄旁一個小木屋前,從窗台上拿起一個用木板夾著的登記本和筆,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霍沖湊過去看了一眼,登記本上上一個名字是李曉東,時間是今天上午,看來這位他也騎馬出去辦事了。

  「周師傅,麻煩您,借兩匹馬。」譚潤福朝著木屋裡喊了一聲。

  一個穿著中年人應聲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看了看譚潤福,又瞥了一眼霍沖,點點頭,用鑰匙打開了柵欄門上的鐵鎖。

  「就那兩匹吧,自己牽吧。」老周頭指了指馬棚方向。

  「曉得了,周師傅,您放心!」譚潤福應著,率先走進柵欄。

  馬棚里拴著三匹馬,正低頭咀嚼著草料,譚潤福徑直走向一匹棕紅色、個頭中等的馬,又指了指旁邊一匹灰青色的馬:「霍兄,你騎那匹。」

  霍沖走過去,從木樁上解下那匹灰青色馬的韁繩,馬兒感受到陌生人的靠近,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汽,甩了甩腦袋,鬃毛隨之擺動。

  這匹馬肩高跟霍沖差不多,不像他想像中那種需要仰視的高頭大馬,但骨架勻稱,四肢修長有力,肌肉線條在皮毛下隱約可見,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著的。

  譚潤福也牽出了自己的棗紅馬,並從棚子邊的草料筐里抓了兩把干豆餅摻著鍘短的穀草,遞了一把給霍沖:

  「先喂喂它,混個臉熟,要想馬兒跑,得先讓它吃飽,也得讓它認認你,知道你沒惡意。」

  霍沖接過草料,學著譚潤福的樣子,把手掌攤開,平伸到嘴邊。

  灰青馬低下頭,鼻子在他手上嗅了嗅,很快,它柔軟的舌頭一卷,便將草料卷進嘴裡,不緊不慢地咀嚼起來,耳朵時不時向後轉動一下,顯得頗為溫順。

  等兩匹馬都吃完了手裡的見面禮,譚潤福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

  左手抓住馬鬃和韁繩根部,右手扶住馬鞍前橋,左腳熟練地踩進馬鐙,腰腹一用力,整個人便輕盈地翻身上馬,穩穩坐在了馬背上。

  他坐在馬背上,兩腿自然下垂,腳掌前半部分踏著馬鐙,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腰背挺直,看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

  「霍兄,看好了啊,我先給你說幾個要領。」譚潤福在馬上坐穩,開始教學。

  「上馬的時候,左手攥緊韁繩和這裡的一撮馬鬃,扶穩,右手扶住馬鞍這個前橋。」

  「左腳找馬鐙,踩進去,踩實了,然後右腿用力,往上跨,身體順勢起來,把右腿甩過去,落在馬鞍另一邊。關鍵是用巧勁,別硬來。」

  他一邊說,一邊放慢動作演示了一下上馬的關鍵步驟,然後繼續道:

  「上去之後,身體要放鬆,腰背自然挺直,腿自然地貼著馬肚子,不用死命夾。」

  「想讓馬走,小腿輕輕夾一下馬腹,同時嘴裡可以喊聲駕,想讓馬停,雙手輕輕往後帶韁繩,嘴裡喊吁。」

  「想讓它往左轉,就輕輕拉左邊韁繩,往右就拉右邊,記住,動作要輕,要明確,別瞎使勁,馬通人性,但它也怕疼。」


  他講得很仔細,一邊說還一邊在馬上做出相應的操控動作,棗紅馬配合地走了幾步,停了停,又轉了個小彎。

  霍沖站在下面,仰著腦袋認真聽,心裡默默記著每一個要點。

  「明白了,我來試試。」

  譚潤福翻身下馬,走到霍沖身邊,準備隨時搭把手。

  霍沖看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不再猶豫。

  他按照譚潤福教的,左手緊緊攥住韁繩和一把馬鬃,右手扶住馬鞍前橋,然後抬起左腳,去找左側的馬鐙。

  第一次,腳伸歪了,擦著馬鐙邊滑了過去,身體晃了一下。

  還好他右手扶得穩,沒出醜,定了定神,再次抬腳,這次準確地把左腳前掌伸進了馬鐙,踩實。

  「好,踩穩了,腰上用勁,右腿往上跨!」譚潤福在旁邊指導。

  霍沖右腳在地上用力一蹬,腰腹核心發力,右腿向上、向前甩去。

  結果,力道和角度沒掌握好,右腿彎子掛在了馬屁股上,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上身趴在馬背上,姿勢極其彆扭和狼狽。

  「噗……」譚潤福在旁邊看著,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霍沖自己也覺得這姿勢滑稽,不惱反樂:

  「這玩意兒,看著容易,做起來還真不一樣!」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右腿抬高了些,再次用力,這回總算順利地跨過了馬背,一屁股坐進了馬鞍里。

  馬兒似乎感覺到背上多了個人,微微動了動,往前挪了兩小步。

  霍沖坐在馬鞍上,只覺得身體一晃,重心不穩,趕緊雙手抓住鞍橋,整個人下意識地繃緊了,這才沒掉下來。

  譚潤福看他坐穩了,走過來幫他調整了一下左腳在馬鐙里的位置,不能踩得太深,也不能只踩個腳尖。

  「腳掌前三分之一踩進去就行,腳跟往下沉一點,這樣穩當。」他又教霍沖怎麼握韁繩。

  「雙手分開,一手一邊,韁繩從無名指和小指之間穿過來,用手掌虎口和手指控制鬆緊,別抓太死。」

  「腿放鬆點,別夾那麼緊,」譚潤福拍了拍霍沖緊繃的大腿。

  「你這麼夾著,它不舒服,以為你要催它快跑,或者要打它,它一不舒服,就可能尥蹶子或者亂跑。」

  霍沖依言,試著放鬆了緊繃的腿部肌肉,馬兒果然安靜了許多,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行了,走兩步試試,輕輕夾一下馬肚子,別太用力,嘴裡可以喊駕。」譚潤福退開兩步。

  霍沖按他說的,小腿內側輕輕碰了碰肚子,同時嘴裡喊了一聲:「駕!」

  聲音不大,有點試探性,馬兒耳朵動了動,沒反應。

  霍沖又稍微加了點力,聲音也大了點:「駕!」

  還是沒動,甚至悠閒地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積雪。

  譚潤福在一旁又笑了:

  「霍兄,你倒是使點勁啊,聲音也大點,你這麼溫柔,它以為你在跟它商量呢。」

  霍沖有些不好意思,這回腿部用了點實實在在的力道,聲音也洪亮清晰了許多:「駕!」

  馬兒終於有了反應,頭顱一揚,邁開了步子,不緊不慢地沿著馬圈內的空地走了起來。

  剛走出十幾米,灰青馬突然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雪,毫無預兆地停下了。

  霍沖沒防備,身體往前一衝,整個人從馬鞍上滑下來,幸虧雙手還抓著鬃毛,才沒直接栽下去,整個人掛在馬脖子側面,姿勢比剛才上馬時還狼狽。

  「吁——吁——」他趕緊喊停,兩腿亂蹬想找馬鐙。

  譚潤福見著有危險立刻騎著棗紅馬繞過來,一把抓住灰青馬的籠頭:

  「它這是在試你呢,馬通人性,知道你是生手,故意給你下馬威。」他伸手把霍沖扶正。

  「別急,穩住,讓它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霍沖重新坐回馬鞍,喘了口氣,拍拍灰青馬的脖子:

  「行啊,還會耍心眼。」這回他不再猶豫,腿上一用力,聲音也硬氣起來:「駕!」

  灰青馬這回老實了,穩穩噹噹邁開步子。

  馬背隨著步伐有節奏地一起一伏,霍沖坐在上面,頓時感覺整個人像坐在波浪上一樣,不由自主地跟著前後左右晃動起來,差點又被顛得失去平衡。


  他趕緊抓住鞍橋,核心用力,努力適應這種韻律。

  「對,就這樣,第一次騎都這樣,習慣就好了!」

  譚潤福看他走起來了,也控著馬跟在他旁邊,邊走邊說。

  「身體別跟它較勁,順著它的節奏晃,不能硬頂著,屁股微微離開馬鞍一點,用腿的力量緩衝,別實打實地坐著挨顛。」

  霍沖點點頭,不再試圖僵直身體對抗,而是試著去感受步伐節奏,讓腰胯跟著那起伏的韻律輕微擺動。

  果然,顛簸感減輕了不少,雖然還是有些彆扭,但至少不會隨時擔心被甩下去了。

  兩人騎著馬,一前一後出了馬圈,譚潤福打了聲招呼,便引著霍沖,沿著廠區內那條被踩實的雪路,朝軋鋼廠的方向走去。

  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周圍是白茫茫的廠區,高聳的煙囪,殘破的廠房,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馬蹄聲和呼嘯而過的北風,竟有種蒼涼又奇特的意境。

  霍沖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兒的步伐規律地起伏著,思緒卻有些飄遠。

  他想起了另一段記憶里的景象:那時候出門,哪裡還需要騎馬?四個輪子的汽車,甚至是更快的交通工具,比這快得不知多少。

  再往後,還有風馳電掣的高鐵、翱翔天際的飛機,幾千公里的路程,幾個小時就能到達。

  但在1949年初,無論哪個地方,馬匹仍然是極其重要和金貴的交通工具。

  鞍鋼這麼大個廠區,現在只剩這幾匹,誰出門辦事都得登記,用完了還得完好無損地還回來,比後世管理公車還嚴格。

  不過,這種畜力運輸的方式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逐漸淘汰。

  自行車很快就會普及,那是能大批量生產的東西,輕便、省事,不用餵草料,普通人攢攢錢也能買一輛。

  再往後,汽車、吉普、大卡車也會多起來,雖然現在它們還很少見,大多是從戰場上繳獲的,或者費盡周折從國外購買的,數量稀少,而且優先供應前線。

  等再過些年,鐵路網不斷延伸,火車連通全國,公路越修越好,各種車輛越來越多,馬啊、驢啊這些陪伴了人類幾千年的夥伴,就會慢慢退出主要交通工具的舞台,成為一種記憶或特定的工具。

  但那是後話了。

  「霍兄,感覺咋樣?」譚潤福在旁邊問,與他並轡而行。

  「還行,」霍沖實話實說,「就是這馬鞍有點硬,顛得屁股有點……鬧得慌。」

  譚潤福聞言又笑了起來:「剛開始騎都這樣!騎多了,磨出繭子來,就習慣了,說不定過兩天,你就不想走路了,到哪兒都想找匹馬。」

  霍沖沒回應,反而問道:「譚兄,能讓它跑快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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