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一軋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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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在火堆邊的幾個人,聽見霍沖問話,幾個人互相看了了,沒人吭聲。

  霍沖剛想開口再問一遍,譚潤福阻止了他,小聲的說:「不在這兒,我們去工棚看看。」

  霍沖點點頭,也沒多說,轉身就跟著譚潤福走,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走起來兩條腿有點外八,姿勢有點難看。

  譚潤福偷偷瞄了一眼,憋住笑,霍沖自然也看到了,沒有管,任他自個兒笑,反而抬頭打量這座第一初軋廠。

  廠區確實大,頂棚塌了好幾處,但支撐的鋼架基本都在,鐵軌從廠房裡延伸出來,被雪埋了一半,有些地方枕木都露在外面,黑乎乎的。

  幾台大設備的輪廓還能看見,但看不清細節,只能瞧著主體結沒倒。

  「怪不得先出的鋼...」

  霍衝心里嘀咕了一句,一段與此情此景隱隱對應的記憶浮上心頭。

  鞍鋼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復工,最早產出、並轟動全國的,不是鐵水,而是鋼錠、鋼坯。

  當時,由於高爐修復極度困難,缺乏礦石和焦炭,有人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從廢墟收集廢鋼爛鐵,直接塞進化鐵爐里,用人工燒煤加熱,直接練鋼水做產品支援前線。

  雖然質量參差不齊,產量也有限,但那一爐爐通紅的鋼水傾瀉而出的時刻,依然讓整個鞍山、乃至更遠的地方都為之振奮,被視為一個偉大的奇蹟和起點。

  然而,以霍沖如今融合了未來工業知識的眼光來看,這種做法,實在是百害而無一利的無奈之舉,是特定歷史條件下被逼到牆角的特殊產物。

  先煉鋼,再煉鐵,聽起來似乎只是順序問題,但實際上,這完全違背了現代鋼鐵工業最基本的科學邏輯和生產流程。

  完整健康的鋼鐵生產鏈條應該是:高爐煉鐵,平爐煉鋼,軋機製造。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不可顛倒的流程。

  高爐是鏈條的起點和基礎,沒有穩定、合格、足量的鐵水供應,所謂的煉鋼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直接用廢鋼煉鋼,看似跳過了最困難的高爐環節,實則弊端極大,廢鋼成分極其複雜,硫、磷等有害元素含量往往超標,且形狀不規則,熔化困難,對爐襯侵蝕嚴重。

  沒有鐵水提供的物理熱和化學熱,煉鋼過程能耗極高,且溫度難以精確控制。

  更重要的是,這完全無法形成規模化、連續化的生產,成本高昂,質量不穩定,純粹是應急的權宜之計,絕不可持續。

  所以霍沖沒有選擇走相同的路線,必須得先把高爐這條線打通,哪怕不能立刻滿負荷生產,至少先讓鐵水流出來。

  等鐵水的問題解決了,在集中精力把軋鋼這邊小毛病一個個修好,這樣一環扣一環,要不了多少時間就能形成完整的生產鏈條。

  霍沖正想著,譚潤福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住了。

  這排房子破的夠嗆,牆皮東掉一塊,西掉一塊,窗戶上糊著紙,有的紙破了洞,用布塞著。

  門口堆著些東西,破鞋爛衣,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

  霍沖皺了皺眉,轉頭看譚潤福。

  譚潤福兩手一攤,壓著嗓子說:「這還算好的,裡頭才是遭罪,我上午進來的時候,差點沒憋過氣去。」

  霍沖看他那副心有餘悸的模樣,覺得有點小題大做。

  他沒再多想,上前一步,伸手掀開了那扇用舊棉被改成的門帘。

  一股氣味撲面而來。

  怎麼說呢,像幾十個人擠一塊兒,沒地方洗澡,鞋襪濕了沒得換,再加上煤煙味、霉味、全混在一塊兒,如果非要形容那只能有一句詩來講:沖天「香」陣透長安。

  霍沖那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腦袋。

  不過屋裡的場景倒是挺熱鬧。

  四五個人正忙活著,有人把散落的木板歸置到牆角,有人拿著掃帚掃地,掃得塵土飛揚也不停。

  還有個年輕人,彎著腰搬地上的床板,一邊搬一邊回頭跟人說話:

  「同志們,咱自己的窩,收拾乾淨點,睡著也舒服,等會兒把煤爐燒起來也好擱地兒放...」

  他這一嗓子,回應的就那幾個人。

  大部分人都躺在床板上不動彈,蓋著髒兮兮的舊被子,有些被子還帶著日偽時期的印記,有些明顯是國軍留下的破爛貨。


  灰塵揚過來,他們就翻個身,把腦袋往被子裡縮一縮,該躺照躺。

  霍沖站在門口,強忍著不適,快速掃視了幾秒,心裡已然大致有數了。

  這工棚不像孟泰家有炕,就是在地上鋪一排木板,木板上鋪點稻草,草上再攤開被褥,就成了睡覺的地方,棚子裡連個爐子都沒有,冷得跟冰窖似的。

  那些躺著的人,不是懶,是心裡沒盼頭。

  你讓他們起來幹啥呢?出去也沒活干,廠里復工八字還沒一撇,與其在外面挨凍,不如縮在被窩裡省點力氣。

  正思忖間,那個彎腰搬床板的年輕人,憋著一股勁,將那塊木板搬離了地面,朝著門口走來。

  他的視線被床板遮擋,只瞧見了站在門邊的譚潤福,嘴裡還喘著粗氣,帶著點年輕人的直率:

  「哎呀,譚同志,你怎麼又回來了?讓一下讓一下,別碰著了。」

  譚潤福趕緊往後一縮,讓出空來:「沒啥事,你先忙。」

  雷振興點點頭,搬著床板就出去了,棉被門帘在他身後晃了晃,又落回去。

  霍沖給譚潤福使了個眼色,兩人也跟了出去,等雷振興把床板放下,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吐著白霧,才瞧見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他盯著霍沖瞅了兩秒,眼珠子轉了轉,像在想什麼。

  忽然一拍腦袋:「哎呀,看著好眼熟,你是不是那個機修的光杆...」

  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覺得這稱呼不太妥當,臉上露出點尷尬。

  霍衝倒沒在意,哈哈笑了一聲:「我就是那個光杆司令,你是雷振興吧?」

  雷振興見霍沖毫不介意,甚至主動提起,那點尷尬立刻化成了不好意思的憨笑,撓了撓後腦勺:

  「是是是,我就是雷振興。那個啥……我嘴快,沒過腦子,你別往心裡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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