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雷振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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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潤福扶著門框,微微彎著腰,喘著粗氣,臉上還帶著外面凍出的紅暈,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霧。

  霍沖看著他這副樣子,不由得樂了一下:

  「譚兄,你這是干甚去了,消息這麼不靈通?」

  譚潤福一聽這話,直起腰,兩手一攤,眼珠子在鏡片後轉了轉,語氣帶著點無奈和急切:

  「我這不是一早就按你昨天說的,去軋鋼廠那邊摸底、做記錄了嗎?跑了一整天,剛回厂部,就看見樓下貼著那張大紅告示……好傢夥,嚇我一跳!」

  他說著,又抬頭環顧這間滿是灰塵、堆著古怪機器的屋子,再看看桌上那堆東西更迷糊了,指著問道:

  「你這……你這又是在折騰啥呢?怎麼跑這鬼地方來了?」

  霍沖沒接他關於這屋子的話茬,反而笑著反問:「那你咋看?關於那告示。」

  這一問,譚潤福反倒愣住了,他來的時候,滿肚子都是好奇和疑問,就想弄明白這第一負責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霍沖這麼輕飄飄地一反問,他原本想好的說辭忽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說實話,剛看見告示那會兒,他心裡確實犯了好一陣嘀咕。

  第一負責人,這位置放在哪個單位都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坐的,權責太重,霍沖才來一天,年紀又輕,憑什麼?

  他也不是沒往某些特殊背景、空降鍍金的方向想過,畢竟在政府待過,這種事他見過、聽過。

  雖然跟霍沖同住一屋,覺得這人說話辦事確實有章法、有見識,不像紈絝子弟,可背景這東西,又不是寫在臉上的。

  但話又說回來,昨天夜裡霍沖跟他聊的那些關於技術培訓、關於兩參一改的想法,條理清晰,目光長遠,切中要害。

  那可不是光靠背景或者讀幾本書就能憑空想出來的,那是真正懂行、真正想把事情干成的人才會有的思路。

  更何況,何廠長和李經理,那都是槍林彈雨里闖過來、眼睛裡不揉沙子的人,他們能點頭讓霍沖坐這個位置,絕不會是兒戲。

  譚潤福低著頭,內心權衡了好一會兒,最後,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點坦誠的尷尬,也有一份經過思考後的認真:

  「霍兄,我實話實說,剛看見那告示,我心裡確實犯嘀咕,覺得太突然了。」

  「但我相信你是個有真本事、真想幹事的人,何廠長和李經理這麼安排,肯定有他們的道理,也是為了廠子能儘快復工。我沒意見,支持工作。」

  霍沖聽了,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最終化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知道譚潤福這話里還有保留,有觀望,但至少表面態度是端正的。

  連睡一個屋的戰友心裡都轉過這麼多彎彎繞,更別提外面那些素不相識、各有想法的幹部和工人了。

  這種事,解釋不清,越描可能越黑,說多了,顯得心虛,不說,反倒自然,時間會證明一切,成績會堵住所有的嘴。

  於是,他很自然地把話題岔開,問道:

  「行了,不說這個,譚兄,你去軋鋼廠那邊看了,情況到底怎麼樣?工人們情緒如何?有沒有願意學技術的苗子?」

  譚潤福也順勢接過了話頭,知道霍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他點點頭,神色變得專注起來,開始匯報:

  「看了,現在負責軋鋼廠那邊臨時管事的幹部,叫雷振興,霍兄,你對這人有印象嗎?」

  「雷振興?」霍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名單和記憶,「你是說……那個湖南來的小伙子?很年輕那個?」

  「對,就是他!就是那個寫請願書登了報,組織上還讓咱們學習他精神的那個。」

  雷振興,是這一批北上支援鞍鋼的幹部里年紀最小的,剛滿十八歲,跟自己這批人多多少少有些不同。

  一個湖南農村的伢子,家裡什麼背景都沒有,就是憑著滿腔熱血和一手開推土機的技術,連著寫了三次請願書,才被批准北上。

  當時他的請願書在地方報紙上登了一小段,內容樸實又激昂,大概意思是:

  我申請到鞍鋼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學習、去勞動,我願意把我的青春獻給祖國的鋼鐵事業,我要為鞍鋼恢復生產打衝鋒、當先鋒!

  這些話在當時鼓舞了不少年輕人。

  「他怎麼了?有什麼特別情況?」霍沖問道,隱隱覺得譚潤福特意提到此人,必有緣由。


  譚潤福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感慨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我去的時候,他正帶著幾個工人在鐵路線兩邊的煤渣堆、碎石堆里撿散落的碎煤!」

  「他自己也背著個破筐,拿著把小耙子,跟工人一樣,頭上、臉上、身上全是煤灰,一點沒把自己當幹部。」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敢過去打招呼,後來私下問了跟他一起撿煤的幾個工人,他們告訴我,雷振興從分配到軋鋼廠那天起,就沒去住組織上給安排的、條件相對好些的老鄉家裡,直接卷了鋪蓋,跟工人們擠到那個工棚里去了,我問他為啥,你猜他怎麼說?」

  「他怎麼說?」霍沖饒有興趣地問。

  「他說:工棚離廠子近,機器有點啥動靜聽得清,夜裡萬一有事,爬起來就能到,住遠了,心裡不踏實。」譚潤福複述著,語氣里充滿了觸動。

  「霍兄,這話聽起來簡單,可有多少幹部能做到?」

  「他知道我是去了解工人學習技術意願的,很主動地跟我說他想學,而且特別提了個要求——」

  「他請求以普通工人的身份參加培訓,跟工人一起上課,一起幹活,考核也一樣。」

  說完,他看著霍沖,等待反應,霍沖沉默了幾秒鐘,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這雷振興,有點意思,不是以幹部的身份,是以工人的身份……」

  「看來,他的請願書,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要求自己的。言行合一,難得。」

  他抬起頭,對譚潤福明確指示:

  「行了,這人我記下了,譚兄,你把他名字記上,算在第一批技術學員里,就以他要求的,工人的身份。」

  「好!」譚潤福應了一聲,立刻從懷裡掏出筆記本,認真地記了一筆,合上本子,他又補充道:

  「對了,霍兄,軋鋼廠那邊現在總共有47個工人,明確表示願意參加技術學習的有12個,雷振興算一個。但是……」他語氣遲疑了一下。

  「但是什麼?」

  譚潤福斟酌著詞句:「但是那邊工人的整體風氣和積極性,好像不太高。」

  「除了少數幾個跟著雷振興在實實在在做點事之外,其餘大部分都有些有些懈怠。」

  「我側面了解了一下,不少人覺得,現在高爐都沒影兒,煉不出鐵水,他們軋鋼車間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學了技術也沒用武之地。」

  「普遍的說法是:煉鋼先得有鐵才行,沒鐵,我們軋啥?練啥?所以基本就是等、靠、看,不太動彈。」

  霍沖聽完,沉吟了片刻,這種情緒可以理解,畢竟軋鋼廠處在生產鏈的下游,上游的煉鐵環節卡住了,下游自然看不到希望,容易產生消極情緒。

  但這也恰恰說明,統一思想、提振士氣、讓大家看到整個鏈條動起來的希望,是多麼緊迫。

  「辛苦了,譚兄。」霍沖拍了拍譚潤福的肩膀,「軋鋼廠離咱們這兒,路程遠嗎?」

  譚潤福想了一下,回答:「不算近,但也不算特別遠,走路得個把時辰,最好是騎馬或者趕個驢車。」

  「雖然廠區內部有鐵路線,但現在沒有復工,也沒有可拉運的物資,火車頭都趴著窩呢,馬和驢子還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霍沖點點頭,果斷道:「行,那還得再辛苦譚兄一趟。等會兒,陪我去軋鋼廠走一遭,有些話,得當面去說,有些情況,得親眼去看看。」

  「沒問題!」譚潤福很乾脆地答應

  隨即,他的目光又被桌上那些破爛吸引回去,忍不住再次問道:

  「霍兄,你在這兒到底弄啥呢?」

  霍沖這才想起還沒跟他解釋這茬,便指了指桌上那堆東西:「辦報。」

  「辦報?」譚潤福的反應果然跟李大章如出一轍,眼睛瞪圓了,「咱廠里?現在?」

  「嗯,」霍沖肯定地點點頭,拿起一張蠟紙摸了摸,。

  「名字暫定《鞍鋼簡訊》,跟你們浙江那邊以前搞的油印小報,道理差不多。」

  譚潤福是浙江人,早年接觸過進步刊物和地下宣傳,對油印並不陌生。

  他一邊聽著,一邊好奇地上前仔細查看那些材料,尤其是那台老式打字機,他小心翼翼地按了幾下按鍵。

  「嗬,這玩意兒還挺沉,這真能用啊?」

  「能用,」霍沖肯定地回答,「把這裡打掃出來,拾掇拾掇,明天就能試著開干。」

  譚潤福點點頭,眼裡閃過思索的光,忽然問道:

  「那這辦報的事,需要我不?我雖說文筆一般,但刻個鋼板、印個東西,還是能幫上忙的。」

  霍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辦報這邊,我另有人選。」他頓了頓,看了看窗外天色。

  「走吧,咱們先去軋鋼廠,不然等回來,天又該黑了。」

  譚潤福雖然對辦報充滿好奇,但也知道輕重緩急,立刻點頭:

  「好,我這就去牽馬……呃,霍兄,你會騎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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