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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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橙色的晨曦從敞開的木門斜斜瀉入,被燻黑的土牆卻反射不出亮光,屋內一片昏沉。泥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豆子與大麥的香味混著柴火煙,在低矮的屋樑下瀰漫。少年蜷在牆角的稻草床上,身上蓋著油膩膩的粗布毯。鼻翼微微翕動,眼皮顫了顫,終究沒有醒來。

  「梅吉,你這個懶鬼,起床了。」一隻黝黑粗壯、生滿汗毛的手臂把少年從被窩裡拖出來。

  昨天,徒利老爺的傳令兵和村里長老一起公布了徵兵名單。看到父親的名字赫然在列,梅吉輾轉反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此刻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父親已經換上了一身煮沸過的硬皮甲,腋下夾著一頂帶護鼻的鐵半盔。

  「老爹……非去不可麼?」梅吉心頭一緊。鄰居小馬特的父親七年前也是這樣跟著徒利老爺走了,結果再也沒有回來。

  「說什麼傻話。徒利老爺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我們自然要服從徒利家的命令。」男人用一塊味道難聞的豬皮擦拭完劍刃,將舊長劍插進了木鞘。

  「徒利老爺又不種地,地都是我們自己種的。他怎麼就是土地的主人了呢?」梅吉小聲嘟囔著,穿好不合身的粗麻衣和沾著干泥的草鞋。

  啪的一聲,毛茸茸的大手拍在少年後腦上,打得他一個趔趄。「哪兒那麼多廢話?叫弟弟妹妹起床吃飯。我和你娘吃過了,快點,別磨蹭。」

  梅吉把陶罐端到滿是燙痕的桌上,用木勺給幾個粗陶碗盛上豆麥濃粥。他挨個叫醒稻草床上的弟弟妹妹,屋裡頓時陷入一片孩童的哭鬧與抱怨。

  「孩子他爹,你試試這靴子合不合腳。」女人的眼睛熬得通紅,聲音沙啞。她用舊皮加厚了靴底,針腳縫得很密。

  梅吉端著有缺口的粗陶碗,蹲在一旁喝粥。他看到父親穿上靴子在屋裡走來走去,不住地點頭。「老爹,咱們村子又不用家家戶戶都出人。怎麼徒利老爺偏偏選上你了呢?」

  「你懂什麼,徒利老爺發了善心,這次只徵召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壯丁。不然,你都得和我一塊兒去。」男人笑起來。他的臉頰有道長疤,豎在絡腮鬍中,突兀而猙獰。「再說了,誰叫你爹我是咱們淺溪村第一勇士呢。」

  男人用長著厚繭的手指叩了叩腋下的鐵半盔,「去年收糧後,徒利小少爺來村里巡查,聽說了我的大名,親自見了我,把我寫到了名冊前列,還賞了我這個鐵傢伙。」

  「他就是想讓你幫他打仗……」梅吉囫圇著吞下滾熱的濃粥。

  「哪有男人不打仗的。徒利小少爺比你大不了一兩歲,一樣要去打仗。」男人的聲音忽然放低,面露神秘之色,「這次徵兵要的人不多,看樣子不是大仗。村里選了一半老兵和一半青壯新兵,我猜呀,徒利家八成能贏。你們娘倆,放心好了。」

  「你怎麼知道?」梅吉不服氣地問。

  「你爹我打老了仗了,就是知道。」男人把一坨粗鹽塊和七八個生洋蔥裝進一個布囊里。

  「孩子他爹,這點銀子你貼身收好。」女人拿來一個小皮兜,準備塞進男人懷裡,手又被男人推開了。梅吉聽見皮兜里傳出錢幣清脆悅耳的聲音。

  「我是去賺銀子的,不是花銀子的。你給我就不怕我花在娘們兒身上了?」男人捏了一把女人的屁股。

  女人羞惱地瞪了男人一眼,拿來一個帶叉的木桿,把掛在房樑上的兩條熏鹹肉摘下來,又出門拿回來五條鹹魚干。「不帶銀子,這些總要帶的。吃好點,有力氣。」

  「用不著,你們留著吃。」男人依然推開。

  「去年收成不錯,你是知道的。家裡吃的管夠,缺什麼也有錢買,讓你帶著你就帶著。」女人固執地將熏鹹肉和鹹魚干用細草繩穿好,都收進布囊里,又叮囑道,「拿到了銀子別亂花,也別都花在女人肚皮上了。記住家裡還有我跟孩子們等著呢。」

  「用不著你提醒,我都想好了。打完仗回來就給家裡添個新鐵犁,就是犁轅彎彎的那種,給家裡的老牛省點力。」男人走到水缸邊,給水囊灌滿水。

  「我聽說徒利小少爺還沒打過仗呢,是他領頭嗎?」梅吉小聲問。

  兩個小男孩、兩個小女孩湊了過來,圍住男人。最小的女孩抱住了男人的腿。男人粗糙的大手一一摸過每個孩子的頭,最後落到梅吉頭上,手指笨拙地把他睡亂的頭髮理順。「徒利小少爺心腸不壞。去年托他的福,找人把咱家地頭上淤堵的水渠疏通了,又給大伙兒拉來三大車馬糞。這回我跟他去,錯不了。」

  「他再好,也比不上我爹呀。」梅吉的聲音啞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女人轉過身,肩膀一聳一聳的。她攤開一張舊草蓆,把粗羊毛毯鋪在上面,又疊了幾件亞麻衣褲,然後從一端開始卷。男人跟過去,雙臂肌肉隆起,用力壓實,幫妻子將草蓆、毛毯、衣物捲成一個緊湊的圓柱。女人用草繩在兩端各扎一圈,再在中間繞了幾道,用一塊磨得又禿又薄的牛皮斗篷裹住了鋪蓋卷。

  「梅吉,你過來。」男人坐在稻草床邊,等兒子來到面前,嗓音出奇地溫和,「我走之後,你就是這家裡唯一的男人了。勤快些,照顧好你娘和弟弟妹妹……」

  「家裡的牛有壯有老,餵料時別太偏心。那老黃牛腿腳慢,但它有經驗,能教小牛耕地。」男人掰著骨節凸出的手指數著,「白天播種的活兒幹完了,去把菜園的籬笆補上。榛條我之前都備好了,你直接拿去編就行。不然野兔鑽進來,蕪菁和菠菜就全完了。」

  「渠口什麼時候放水,你去問村裡的長老。去磨坊磨麵的時候盯緊點,別讓磨坊主多扣了麵粉。他要是不聽你的,你也別動拳頭,記下來,等我回家找他。還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先去問你娘。她比你曉得事理。明白了麼?」

  梅吉重重地點頭,帶著哭腔說:「明白了,老爹,你可千萬別死在外頭了!」

  啪的一聲,毛茸茸的大手再次拍在少年後腦上,剛理順的頭髮又變得亂糟糟的了。「他媽的,會不會說點吉利話?!」

  「老爹,你一定能全乎著回來,一根毛都不會少。」大滴的淚珠從梅吉腮旁滾落。

  男人用手指抹掉少年的淚水,戴好鐵半盔,背上鋪蓋卷,拎起鼓鼓囊囊的布囊,接過女人手中的一大袋燕麥餅,邁出家門,越走越遠。

  「孩子他爹!」女人尖利地喊了一聲,扶著門框,緩緩滑坐在門檻上。男人腳步一頓,似是側了側臉,隨後消失在田埂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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