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樹夜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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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慕面對二十五歲上下的史塔克公爵時,多少是有些壓力的。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能大到無法比較的地步。

  上一位艾德慕·徒利二十五歲時還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甚至被一個四五十歲的流浪歌手撬走了中意的暖床姑娘,留下了討厭歌手的心結。

  而艾德·史塔克呢。

  八歲被送到谷地給鷹巢城公爵瓊恩·艾林當養子,十七歲時父兄遇害,他潛回故土,以次子的身份召集十年未曾謀面的北境封臣,起兵為父兄報仇雪恨。

  十九歲的艾德·史塔克歷經鳴鐘之役、三叉戟河決戰、解圍風息堡、占領君臨城、極樂塔之戰,在東征西討中指揮若定,使麾下諸侯歸心,篡奪者戰爭里他厥功至偉,坦格利安王朝被推翻、拜拉席恩王朝建立後,二十歲的他已是新王朝的中流砥柱。

  想讓這樣一位少年成名又位高權重的人物採納建議不是件簡單事。

  何況,說話的人還是個十四歲的未成年人,所以艾德慕才在出使訪問期間,花大量的功夫來表現自己,引起臨冬城公爵的重視,至少要顯得自己不那麼人微言輕。

  「史塔克大人,你的統治之道非常適合環境惡劣的北方,不過,若有一天你要南下,就要提高警覺了,南方人心詭譎,誰的話都不可以盡信,你只能相信自己和手裡的劍。」

  「南方?」臨冬城公爵滿口苦澀。「不知道多少北境人一去不回,我這輩子都不想去南方了。」

  「史塔克大人,你認為令兄是個什麼樣的人?」艾德慕從雪地上站起來,他對心樹跪拜得夠久了,膝蓋都有些發麻。「你認為令兄比你更優秀?」

  布蘭登·史塔克是艾德與夫人凱特琳之間的陰影,凱特琳·徒利十二歲與布蘭登訂婚,北境守護和臨冬城公爵的頭銜本來都該是布蘭登的,現今布蘭登死去多年,卻成了艾德心裡的傷口,他的人生其實是他哥哥的。

  艾德慕洞悉這個秘密,他有意這麼問,可艾德以為只是妻弟的無心之言。

  「難道不是麼?」臨冬城公爵起身,扭頭看向遠處,或許是在凝視月色,或許是在瞭望城牆。「布蘭登總是知道該怎麼做,他做什麼都充滿自信,成竹在胸,大家都認定他是真正的奔狼。」

  「當年雷加·坦格利安帶走令妹萊安娜小姐,令兄趕去君臨城,帶著幾個夥伴就匆匆闖進紅堡,要和王太子雷加決鬥,讓他把令妹交出來。」

  艾德慕說這話時,見到姐夫雖然背對著他,但垂下的雙手攥緊成拳,這是一段痛苦的回憶,而徒利家族也是這段過往的半個當事人。

  「史塔克大人,你知道我父親收到消息的時候,他是什麼反應麼?」

  沉默的狼再次沉默。

  「令兄布蘭登是在趕赴奔流城成親的路上改道去君臨城的,他幾乎是我父親的女婿了,我父親為此暴跳如雷。」

  那時艾德慕也有八九歲了,他記憶猶新,霍斯特老公爵不是個暴躁易怒的人,反倒克制且有城府,個別事情堪稱心慈手軟,河間地諸侯都喜歡找他仲裁糾紛,包括彼此仇視上千年的布萊伍德家族和布雷肯家族,這般人前失態實屬罕見。

  「充英雄的傻瓜,父親如此稱呼令兄。」

  臨冬城公爵回過頭,面無表情,他的怒氣仿佛寒風一般,無形、凜冽,使艾德慕感到一陣陣冷意。

  「沒有人想充英雄,只是一位兄長想找回自己的妹妹。」

  「『瘋王』伊里斯以叛國的罪名抓捕了令兄,後來令尊遇害、令妹罹難,更多的人為此而死。」艾德慕面露同情。

  「恕我贅言,這便是南方,莽撞、天真、掉以輕心就會死,史塔克大人,曾經你來的時候帶著大軍,一路所見浮光掠影,如果有朝一日你沒有軍隊隨行,踏足南方,請多想想令兄的遭遇。」

  「自然,徒利家族和我都是你在南方最親近的家人。」

  舊事重提讓臨冬城公爵悲傷而憤懣,他閉上雙眼,口鼻中呼氣如白練,良久,他以低沉的聲音說:「艾德慕大人,感謝你的忠告。」

  艾德慕不清楚姐夫能聽進去多少,也沒指望說一次即能讓臨冬城公爵引以為戒,此刻見對方印象頗深,他也適可而止,說起了自己將來的另一個旅行計劃。

  「明年,我想去南境和多恩一趟,會路過極樂塔,史塔克大人,有件事我想請你應允。」

  「說吧。」

  「威廉·達斯丁、伊森·葛洛佛、馬丁·凱索、席奧·渥爾、馬克·萊斯威爾,我想把你這五位朋友的遺骸送回他們在北境的家中。」


  聽到這些他藏在心底的名字,臨冬城公爵瞪大雙眼,似乎想把妻弟看個通透。

  「你居然會知道他們,但這不關你的事,有心了,謝謝。」

  「如果我說我是受人之託呢?」艾德慕的目光很平靜,一如他當初編造私生子瓊恩的身世,並告訴「黑魚」爵士和凱特琳時。「史塔克大人,這五個人隨你赴湯蹈火,去營救令妹,結果令妹萊安娜小姐魂歸故里,你的五位忠友卻埋骨異國他鄉,這對他們的家人似乎不太公平。」

  「這是北境的自家事,艾德慕大人,是誰託付你的,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臨冬城公爵像是已壓下悲痛的情緒,如同一個忌諱外戚勾結臣子的尋常君主,出言質問。

  艾德·史塔克幾乎騙過了天下所有人,不論是他最親密的妻兒、養父、兄弟,還是他的朋友、臣屬、乃至仇敵,無人會去質疑他崇高的榮譽,但他此時的掩飾對妻弟毫無作用。

  艾德慕不在乎姐夫的虛張聲勢,他自己同樣是撒謊。

  艾德慕根本沒有收到任何請託,他心知的確有人為此暗恨史塔克家族,那個人還是北境的強力封臣,如若處理不當,未來就會成為破壞局勢的隱患。

  七國的每個封君麾下,都存在懷有二心的諸侯,躲在幕後磨刀霍霍,等待封君虛弱時取而代之,譬如河間地的佛雷家族,處置他們需要慎之又慎,封君亦不可把懷疑當理由,任意屠戮封臣,以最小的代價解決最大的麻煩永遠都是上上策。

  艾德慕本打算不聲不響地替史塔克家族解決這個麻煩,因為那個暗恨封君的北境諸侯還沒有取代封君的野心,實質上是私人恩怨,然而從盟友的角度、從統治者的角度出發,私下處理更容易製造猜忌和矛盾,他索性攤開了說。

  「史塔克大人,不要想得太複雜了,巴結權貴,疏通關係,你見得少麼?」艾德慕故作輕鬆,可他姐夫面露不悅。「有的人有的話不敢跟你這位望而生畏的北境守護開口,就找到了我,興許他們覺得我是個好說話的人。」

  「況且,於我而言,收斂遺骸不過順水人情罷了。」

  臨冬城公爵顧慮重重,一時不言。

  艾德慕猜到姐夫是在擔心極樂塔之戰的真相泄露,但也決定了,哪怕姐夫不同意,他仍會自作主張,讓那五個貴族出身的北境勇士落葉歸根,消解北境某個諸侯對盟友史塔克家族的仇怨。

  他光明正大地去做,總比偷偷摸摸要強,難不成姐夫還能去奔流城懲罰他,說不定北境君臣上下還要承他的情。

  「我確實不該阻止我的朋友們回鄉安葬。」臨冬城公爵嘆了口氣,他終歸拗不過自己的內心。「勞煩你了,艾德慕。」

  臨冬城公爵將冰雪洗淨的瓦雷利亞鋼巨劍「寒冰」背回背上,他衝著妻弟點頭示意,似是談興已盡,身影疲憊地走向夜色下的主堡,仿若受傷的孤狼返回洞穴。

  「但願凱特琳不會怪我,相信她能好好安慰她的夫君。」艾德慕明白自己今夜雖然目標達成,但提到了太多叫人心碎的往事,他朝著魚梁木上的面孔嘀嘀咕咕:「到了我該離開北境的時候了。」

  奔流城的少主對掛滿血肉祭品的心樹彎腰行禮,也當作是向綠先知告別,轉身邁進了城堡中溢出的搖曳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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