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王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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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來到都市小說的奇幻大陸,入口在此:p>

  張隨不知自己是如何度過這兩個小時的。

  像是陷入泥沼,又像是被抽乾了周圍的氧氣。

  每隔幾秒鐘就要看一次時間。

  卻總在淚水模糊中看不清楚。

  人類最殘忍的一件事:

  幸福時總是時間飛逝、痛苦時卻是度日如年。

  前妻在電話里聲嘶力竭地詛咒。

  說:下了地獄也別想原諒自己。

  ——是啊,我怎麼能原諒自己?

  想起嘉琪小時候,撲進自己懷裡的樣子;想起自己失約後,帶她去買冰淇淋的樣子;想起為了能和嘉琪待在同一座城市,自己放棄了梅奧的工作,義無反顧地選擇回國……

  他這半生,嚴謹、刻板、永遠在追求醫療程序的絕對正確。

  以為規則能保護所有人,卻在今晚,眼睜睜看著規則變成勒死親生女兒的絞索。

  如果裡面那扇門推開,推出來的是一張蓋著白布的平車……

  張隨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那個結果,自己該怎麼站起來。

  這比前世還要更加殘忍。

  前世女兒的離世,縱然也讓張隨感到自責,但更多的是無能為力。

  這一世,是有人把方案擺在他面前,卻被他親口拒絕。

  如果女兒真的走了。

  ——這跟自己親手殺了她有什麼區別?

  或許到那時候,自己固執堅守的半生,會徹底淪為一個荒誕的笑話。

  下半輩子。

  永遠在地獄裡清醒地溺水。

  ……

  手術中的紅燈,突然熄滅。

  張隨猛地站了起來。

  因起急,眼前都黑了一瞬。

  江河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了出來。

  張隨注視著他,渴求著答案。

  直到,江河停下腳步,說出那五字真言。

  ——手術很順利。

  張隨呆呆地看著江河。

  一動不動。

  過了好久。

  他茫然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臉,才發現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漫出了眼眶。

  一旦決堤,便再也收不住了。

  淚水洶湧地往下流,沖刷著他的頑固。

  張隨慢慢地低下頭,緩緩蹲在了地上。

  最後,雙手死死抱住頭,將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痛哭流涕。

  是劫後餘生的極度虛脫,是一個父親失而復得後的慶幸。

  他斷斷續續地嗚咽著:

  「對不起……嘉琪……是爸爸錯了,爸爸錯了……」

  「只要你能活下來……只要你沒事……爸爸再也不逼你了……」

  「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怎樣都可以……」

  「只要你健康……健康……」

  「哪怕讓我下地獄都行……只要你活著……怎樣都可以……」

  哪有什麼張大閻王?

  只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父親,在漫長的自責中語無倫次地向神明哀求。

  足足過了五分鐘。

  張隨才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

  分明還是淚流滿面。

  但他更迫切的需要知道女兒的狀況,然後才能思考後續的治療措施。

  他啞著嗓子問道:「具體怎樣?」

  對於內行,江河就不用修飾了,直接用專業的方式回答:

  「腹內壓逼近28mmHg,開腹後滲出液超過一千五百毫升,全是皂化斑,胃結腸韌帶已經泡爛了,胰體尾大面積壞死,我做了鈍性擴清,把壞死組織游離出來了。」

  「出血了嗎?」

  「胰十二指腸上前動脈分支破了,被炎症侵蝕的。」


  「怎麼處理的?」

  「沒法電凝,視野太差,我用左手壓迫定位,右手單縫了一針打結定住了。」

  張隨:「?」

  淚水在這一瞬間都止住了。

  不是……江河在說什麼?

  盲縫?

  在爛成一鍋粥的腹腔里盲縫動脈分支?啊?

  江河繼續平靜地說:

  「壞死組織清理完後,用六千毫升溫鹽水做了雙重灌洗,然後下了四根雙套管,胰頭、網膜囊、左右結腸旁溝各一根,腸管水腫太厲害,張力太大,沒法直接關腹,我用Bogota袋做了臨時關腹。」

  ——Bogota袋?

  張隨又懵了。

  08年的國內,這種敞開式療法,只在最頂尖的三甲醫院的個別前沿科室里有人嘗試過。

  這是非常激進且極其考驗術後感染控制的手段。

  張隨盯著江河看了一秒。

  然後,他把所有問題憋了回去,道:「沒事,你接著說。」

  「沖洗迴路已經通了,血壓穩在90\/60,頻發室早也被利多卡因壓住了,人已經送回ICU。」

  江河匯報完畢。

  張隨抽泣著給出了接下來的治療意見:

  「接下來……重點是維持循環穩定,敞開式關腹感染風險,嗝,風險極大,預防性抗生素必須升檔,同時上靜脈高營養支持(TPN)……明天一早查個全套炎症指標和血培養,看趨勢,嗝,再決定要不要上血液濾過……」

  「對。」江河十分認可,老院長還是有能力的,判斷非常精準。

  「好。」

  到這裡,張隨都沒有說一句感謝。

  大恩不言謝。

  有些東西,只能記在心裡,用時間和行動慢慢去還……

  就在這時,走廊遠處傳來一陣國罵:

  「這特麼什麼鬼天氣!高架底下水都淹到大腿了,老子的車直接熄火!走過來的!修的什麼破路,破排水溝!」

  來人四十歲左右,頭髮濕漉漉,褲腿卷到了膝蓋,腳上一雙滿是泥水的洞洞鞋。

  江河認出他。

  熟人啊。

  前世打過不少交道。

  市一院普外科的一把刀:王正初。

  這是一個在羊城醫療圈裡極具傳奇色彩,極具爭議的人物。

  他是個左撇子。

  也是個悲觀主義者。

  通常醫生講究醫者仁心,但王正初不。

  這哥們看病,從來都是把患者當敵人看。

  他認為患者嘴裡沒一句實話。

  事實上,為了逃避責任、為了少花錢、或者純粹是因為愚蠢,患者常常會隱瞞既往病史,隱瞞發病前的真實情況。

  因為這種極度的不信任,王正初在門診和病房裡常年處於暴躁狀態。

  罵罵咧咧、憤世嫉俗、口吐芬芳……

  跟患者吵架、跟家屬拍桌子更是家常便飯。

  市一院醫務處接到的關於他態度惡劣的投訴,能塞滿幾個文件櫃。

  要不是因為他硬到爆炸的專業能力……這老哥,早就被市一院開除八百回了。

  王正初大步走到跟前,伸出左手。

  「……張院長?市一院,王正初,楊煦給我打電話,非逼著我過來,患者呢?什麼情況了?」

  張隨愣了一下,伸出右手,然後才發現握不上。

  然後換成左手握住,道:「王主任,辛苦你大半夜跑一趟,患者已經下台了,嗝,手術做完了。」

  「做完了?」王正初眉頭一擰,「楊煦不是說病情複雜,一般人不敢開刀?這誰主刀的?」

  張隨側過身,讓出一步:「這是江河,剛剛這台手術,嗝,是他主刀的。」

  「……江河?呃,我知道你,楊煦的學生,沒記錯的話,你剛畢業吧?你能做這台手術?SAP極危重症的開腹減壓?」

  江河淡淡地點了下頭:「是。」


  王正初毫不客氣,直接質問:「進去之後壞死組織擴清到什麼層面?」

  「探查到胰頭後方,十二指腸降段內側,壞死組織呈灰黑色,張力消失,失去正常腺體結構,剝離層面控制在Gerota筋膜和胰腺被膜之間,保留了核心區域存在搏動和微血管滲血的組織。」

  王正初眯了眯眼睛,有點東西。

  這確實是標準的SAP擴清原則,紙上談兵的人說不出這種具體的觸感反饋。

  王正初繼續拋出尖銳的問題:「這種情況下肚子全是皂化斑和血水,萬一碰到胃十二指腸動脈或者分支大出血,你怎麼控的血?別告訴我你用電刀一點點凝。」

  「碰到分支了,十二指腸上前動脈分支破裂。」

  「你怎麼處理的?」

  「視野不清,吸引器來不及,左手尋找壓迫止血點,探明血管位置,右手3-0Prolene線單手盲縫,原位打結。」

  王正初:「?」

  左手定位,單手盲縫?

  什麼東西?

  張隨看著王正初這副表情。

  感覺心裡好受了一些。

  對的對的,正常人就應該是這個反應。

  不是自己在國外待太久了沒見過世面,而是江河壓根就不正常……

  「……用什麼關的腹?」王正初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點。

  「沒關腹。」江河說道,「Bogota袋,敞開式臨時覆蓋,保留減壓空間,下了四根雙套管持續灌洗引流。」

  這一下,王正初徹底沒話說了。

  他有些錯愕地看著江河。

  Bogota袋?

  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敢在臨床上直接上這種非常規的前沿技術?

  而且還真的走通了整個搶救流程?

  過了半晌,王正初的嘴角扯了一下:「可以。」

  僅僅兩個字,從王正初嘴裡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人在ICU吧?」王正初轉身看向張隨,「院長,帶我去看看?」

  「好,嗝邊。」張隨立刻引路。

  ICU內。

  張嘉琪躺在病床上,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監護儀上的線條已經趨於平穩。

  王正初走過去,查看床側的四個負壓引流瓶,又仔細檢查了Bogota袋邊緣的縫合密度。

  清澈的鹽水流進去,帶著淡紅色的渾濁液體流出來。

  引流極其順暢。

  縫合極其嚴密。

  王正初直起身,轉頭看向江河。

  看了一會,他突然罵了一聲。

  「媽的,白跑一趟。」

  王正初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

  「你們附一院有這麼厲害的人在,還大半夜折騰我幹嘛?有病!楊煦純整蠱我!老子淋雨著涼了怎麼辦?真特麼煩人!」

  於此時,江河喊住他:「老師,等等,交換個聯繫方式吧。」

  王正初回頭:「啊?為什麼?」

  江河輕聲開口:「大半夜暴雨,高架全淹了,您還是一路趟著水趕過來,辛苦了,這次算我跟楊老師欠您一個人情,我知道市一院普外床位流轉壓力大,急診多,如果下次,您那邊遇到抽不開手的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能幫的一定幫。」

  情商拉滿。

  王正初愣住。

  好感度開始控制不住的往上漲……

  放在旮旯給木里,可能是馬上就要解鎖特殊劇情的程度了。

  幾秒鐘後,王正初冷哼了一聲。

  「切,市一院的台子,找你一個附一院的醫生來開?有職業資格嗎,醫務處不找麻煩才怪,屁事真多……」

  說歸說,他還是過來寫了個電話號碼給江河。

  隨後轉過身,一邊走,一邊依然在罵罵咧咧:

  「這破雨到底什麼時候停……還得去高架橋底下推車,真特麼倒霉……」

  嗯,這次罵罵咧咧的語氣,明顯溫柔了不少。


  江河心中滿意。

  沒想到老師喊來的人是王正初。

  這算是今晚的意外之喜了。

  不僅救了人,還了張隨前世的恩情,還順手埋下了一條強悍的人脈線。

  王正初這人,能力十分強悍。

  江河已經想到了未來。

  萬一,是說萬一。

  如果真的按照最惡劣的發展去考慮,還是到了要給沈老師做手術的那一步。

  那麼,這台手術,自己不容許有任何差池。

  必須要找最強的人,最信得過的人來給自己打下手。

  楊煦是一助的話,王正初就是很好的二助。

  遠走的王正初此時還不知道。

  自己堂堂主任身份,市醫院頂級一把刀,已經被江河標記為未來助手了。

  而且不是一助,是二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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