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為了你,我願背棄半生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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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滴——滴——!」

  「血壓繼續掉!收縮壓75,舒張壓45!」護士的聲音驚慌。

  劉建邦看了一眼監護儀,果斷下令:「去甲腎上腺素泵入,加快靜脈補液速度!林格氏液全速擴容,上加壓袋!」

  「已經在全速補液了!」

  主管護士雙手用力擠壓著輸液袋,「血壓穩不住!」

  這就是細胞因子風暴最恐怖的地方。

  全身毛細血管內皮細胞在極短時間內被炎性介質徹底摧毀,血管變成了一個個千瘡百孔的篩子。

  輸入體內的液體根本無法留在血管里維持血壓,瘋狂地滲漏到組織間隙和腹腔之中。

  「測腹內壓!快!」劉建邦沉聲喝道。

  一名年輕醫生迅速將連接著導尿管的測壓管提起,以恥骨聯合為零點。

  水柱在管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腹內壓……26 mmHg!」

  正常人的腹內壓幾乎為零,或者在5 mmHg以下。

  當這個數值超過20 mmHg,並伴有器官功能不全時,在醫學上有一個令人聞之色變的專有名詞——

  腹腔間隔室綜合徵(ACS)。

  大量的炎性滲出液和組織水腫正在狹小的腹腔內瘋狂膨脹,像是一個不斷充氣的氣球,無情地擠壓著下腔靜脈,阻斷了血液回流心臟的通道。

  同時向上頂起膈肌,壓迫雙肺,導致血氧飽和度直線下降。

  「血氧掉到89%了!上呼吸機嗎?」

  「先別插管!直接帶面罩捏球囊轉運!推去手術室,讓麻醉科在台上插!」

  張隨站在門外,六神無主。

  他引以為傲的理智、他堅守了半輩子的SOP和醫療指南,沒能成為拯救女兒的護身符。

  如果在急診時,在女兒指標還未徹底惡化時,就聽從江河的建議,提前上血液濾過機清除炎性介質……

  或許風暴就不會來得如此猛烈。

  可指南上沒有寫。

  SOP不允許。

  所以他選擇了等待,等到了死神的敲門聲。

  「張院長!」趙裕民和江河從急診科趕了過來。

  張隨猛地轉頭,一把抓住趙裕民的手臂:「老趙,現在怎麼辦?是不是上血透濾過,把那些毒素洗出來……」

  「來不及。」

  江河已經看見了參數,打斷張隨。

  「腹內壓超過25 mmHg,下腔靜脈已經被壓癟,腎臟血流灌注幾乎為零,馬上就會出現急性腎衰竭,而且腹腔內的高壓正在導致腸管缺血壞死。」

  「只要腸管一壞死,腸道內的細菌和內毒素就會突破屏障進入血液,那就是無法逆轉的敗血症和MODS(多器官功能衰竭綜合徵)。」

  「現在唯一的生機,立刻開腹減壓,放置雙套管持續灌洗引流,把毒素洗出來,至於壞死組織,能清除多少游離的算多少。」

  開腹減壓。

  這四個字,無異於懸崖邊走鋼絲。

  重症急性胰腺炎患者在風暴期的開腹手術,死亡率極高。

  術野一塌糊塗,極易引發大出血。

  但這……好像確實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張隨眼睛通紅,急道:「那就開!急診外科能做嗎?立刻安排手術室!」

  趙裕民連連後退了半步,苦澀地搖了搖頭:「張院長,我做不了,SAP的擴清和開腹減壓……難度太高了,一刀下去,分不清組織界限,如果碰到脾動脈或者胃十二指腸動脈,她直接就會死在手術台上。」

  趙裕民沒說謊。

  自己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這是對生命負責。

  「肝膽外科呢?讓值班的主治上!」張隨急切地四下環顧。

  「馬懷德落馬,科里幾個主任醫師在接受調查,楊主任不在,剩下的人……沒人敢碰這種級別的胰腺手術。」江河陳述現實。

  就在這時,江河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楊煦。


  江河迅速接通,按下免提。

  「江河,糟糕了,市里大面積積水,高架橋下方全被淹了,我聯繫的市人醫的老李,他的車被困在環城西路上,水已經沒過排氣管了,最快也得兩個小時才能趕到附一院!」

  兩個小時。

  這句話宣判了死刑。

  以張嘉琪目前26 mmHg的腹內壓和持續下降的血壓,別說兩個小時,她連四十分鐘都撐不過去。

  電話掛斷。

  張隨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這位永遠梳著一絲不苟的頭髮的鐵腕副院長,在這一刻,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絕望的嗚咽。

  「怎麼辦……怎麼辦……都是我的錯……」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時。

  江河開口道:「張院長,這手術,楊主任帶我做過,我有經驗,我能做,如果你信任我的話,把手術室備好,我來主刀。」

  張隨猛地抬起頭。

  趙裕民也震驚地轉過身,隨後語氣急促道:

  「江河,你說什麼呢?這可是重症急性胰腺炎的開腹減壓和雙套管引流!就算不強行切除壞死組織,只要一開腹,裡面組織水腫粘連得一塌糊塗,極易引發大出血!哪怕是副高以上的主任醫師來做,都不敢說有把握,你一個新人主刀,這是百分之百的違規,萬一出事怎麼辦?」

  江河定定地看著張隨的眼睛,面色平靜:

  「張院長,從SOP的角度來看,我現在確實沒有主刀這台四級手術的權限,但是,我研究的方向就是SAP,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

  「張院長,相信我,我能救她。」

  張隨死死盯著江河。

  布滿血絲的眼睛劇烈掙扎。

  一邊是刻入骨髓的醫療規章制度。

  一邊是女兒危在旦夕的生命。

  ——如何抉擇?

  「張院長,做決定吧。」劉建邦推開ICU的門,大聲喊道,「血壓還在掉,不能再等了!」

  張隨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扶著牆壁站直了身體。

  這一刻,他眼中的所有顧慮、所有教條,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推去手術室,立刻備血,通知麻醉科,立刻準備開台!」

  「是!」護士們立刻衝進ICU開始拆除部分監護儀線纜,準備轉運。

  ……

  手術室前。

  張嘉琪躺在平車上被緊急推了過來。

  因為缺氧和劇痛,她處於半昏迷的譫妄狀態。

  眼角的淚水不斷湧出,將她臉上那些為了氣父親而故意畫上去的劣質非主流眼線、厚重的粉底沖刷得乾乾淨淨。

  黑色的污跡順著臉頰流下,露出了她原本蒼白稚嫩,分明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真實面容。

  經過張隨面前時,平車稍微停頓了一下。

  張隨顫抖著手,快步走到床邊。

  病床上,張嘉琪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她伸出手,虛弱地攥住張隨的衣角。

  「爸……」

  「爸……我好疼……」

  她的眉頭痛苦地糾結在一起,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不會的,琪琪不怕,爸爸在,爸爸在這裡!」張隨瞬間淚崩,他反手緊緊握住女兒冰涼的手。

  「進去吧,別耽誤時間。」江河在一旁輕聲提醒。

  護士推著平車,張嘉琪的手從張隨的掌心滑落,消失在手術室門後。

  張隨站在門外,死死盯著那扇冰冷的門。

  手術室外的護士台,陳靜拿著一份《手術知情同意書》和一份《特殊(高風險\/越級)手術審批單》快步走來。

  「張院長,這是術前簽字,因為江醫生主刀越級,且手術風險極大,需要醫務處和院領導特批簽字,現在太晚了……」陳靜面露難色。


  張隨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奪過簽字筆。

  唰、唰、唰……

  由於用力過猛,紙張甚至被劃破了。

  他簽下了家屬知情同意書,也在院領導審批那一欄,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張隨轉過身,看向江河。

  兩人對視。

  副院長此刻流淚滿面,聲音嘶啞:

  「江河……以前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我不要什麼SOP了,我只要她活下來……江河,只要她能活下來,我求你了,我求你……」

  「醫務處那邊的備案我親自去,這台手術,一切醫療風險和行政責任,我張隨一個人承擔,絕對牽扯不到你頭上!只要你能救她,只要你能救她……」

  他說到最後已經徹底失語,說不出話來。

  此刻的張隨,不是醫生,只是單純的,是一個不想失去女兒的父親。

  江河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這個時候,所有的安慰都是蒼白的。

  只有柳葉刀的鋒芒,才能斬斷死神的鎖鏈。

  江河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海:

  「院長,放心,我會竭盡全力。」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手術室。

  金屬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走廊里的悲傷與外界的暴雨徹底隔絕。

  消毒走廊里,刺目的無影燈燈光從更深處透射出來。

  江河抬起雙手,走到水池前,熟練地踩下出水踏板。

  水流沖刷著他的雙手和前臂。

  這台手術,九死一生。

  但江河心中有把握。

  別的不敢說,胰腺這一塊,他的經驗真的太豐富了。

  而且也慶幸一切準備得及時。

  所以,應該沒問題,救得下來。

  水珠順著指尖滴落。

  江河在心裡輕聲默念:

  ——老院長,這輩子,帶兩個女兒一起去逛逛動物園吧。

  「準備碘伏,單極電刀準備,吸引器開到最大。」

  江河走進二號手術間的門,語氣平靜,道:

  「手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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