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細胞因子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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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

  江河給楊煦打去電話。

  嘟了幾聲才撥通,老師大概是才睡。

  「江河?怎麼了?」

  「老師,急診這邊收了個棘手的病人,張隨副院長的女兒,張嘉琪。」

  「啊?臥槽?什麼情況?」

  一句話,直接讓楊煦清醒。

  接下來,江河把張嘉琪的基礎體徵、檢驗科剛剛傳回的特檢數據,連同自己的模型推斷,複述了一遍。

  「IL-6飆到850……這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腸胃炎,這就是SIRS的極早期爆發,張隨怎麼說?他看過數據了嗎?」

  「看過了,我拿我的論文和模型推演逼了他一步,他同意立刻將病人轉入ICU,建立中心靜脈通道,隨時監測血氣和腹內壓,但是,基於現有的SOP,他拒絕現在就上預防性的血液濾過和靶向免疫干預。」

  「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

  「老師,這也是我給您打電話的原因,我現在擔心的是下一步,根據我們的論文,如果細胞因子風暴徹底爆發,產生大量的炎性滲出,導致嚴重的腹腔間隔室綜合徵(ACS),甚至壓迫器官導致缺血,那就必須立刻開腹減壓,可是……」

  江河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

  楊煦瞬間明白了江河的顧慮:「可是今晚暴雨,院裡本來就人手不足,一旦走到開腹那一步,就算張隨同意手術,誰來主刀?院裡不少主任醫師被查,剩下的,要麼就是能力不夠,要麼就是專業不對口,你倒是有這個能力,不過這種級別的手術,張隨不可能讓你主刀。」

  「對。」

  楊煦忍不住感嘆:「你小子,腦子轉得太快了,連這一步都提前算到了,你這是算無遺策啊,牛逼。」

  「老師,您今晚能趕回來嗎?」

  「我今晚肯定回不去。」楊煦當機立斷,「你盯死ICU,我去聯繫幾個在羊城的主任朋友,看看誰能馬上趕去附一院。」

  「明白。」

  江河掛斷電話,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嘉琪轉進來已經三個多小時了。

  該做的布局已經全部完成。

  接下來,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

  重症醫學科外。

  張隨站在探視玻璃前,整個人處在崩潰邊緣。

  女兒就躺在裡面。

  一天前還活蹦亂跳的女孩,此刻身上連接著心電監護儀的導聯線,頸部已經扎入了中心靜脈導管。

  粗細不一的管線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單薄的身體牢牢罩在病床上。

  眼淚滑落。

  張隨忍不住回想起多年前。

  那時候嘉琪還小,穿著粉色的連衣裙,眼睛亮晶晶的。

  每次下班回家,只要門鎖一響,她就會像個小炮彈一樣從客廳衝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頭甜甜地喊:

  「爸爸,抱!」

  她會拿著自己用蠟筆畫的畫,獻寶一樣舉到他面前。

  畫裡是一家三口,牽著手在草地上曬太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張隨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這幾年女兒的模樣:

  染著誇張的發色,畫著濃重的煙燻妝,穿著破洞牛仔褲,像個刺蝟一樣沖他大吼大叫。

  「你除了你的規章制度,除了你的醫院,你管過這個家嗎!」

  「我變成什麼樣不用你管!」

  逃課,去KTV,和那些打扮得流里流氣的學生混在一起。

  張隨想管,卻發現女兒已經把自己鎖在了一個他根本進不去的殼裡,無從下手。

  但張隨不知道的是,在叛逆的偽裝下,張嘉琪其實有兩重面孔……

  ……

  在張嘉琪的視角里,父親這個詞,在自己的人生中完全缺席。

  她永遠記得,媽媽發高燒在家裡暈倒的那次,爸爸在醫院說自己忙,就是不肯回來。

  每一次開家長會,自己旁邊的座位永遠沒有父親的身影。


  父母去民政局領離婚證那天,結束之後媽媽說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爸爸卻選擇準時去醫院查房,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所以她恨他。

  其實,單獨跟著媽媽生活的時候,張嘉琪是個很乖的女孩。

  她會幫媽媽洗碗,會安靜地在房間裡寫作業,成績甚至排在班級前列。

  可只要一知道要去見爸爸,她就會立刻換上那副非主流戰袍。

  打耳洞、貼紋身貼、化最濃的妝,怎麼誇張怎麼來。

  她就是要氣他。

  就是要看那個永遠波瀾不驚的副院長爸爸,露出氣急敗壞、毫無辦法的表情。

  ——仿佛只有看到他發火,她才覺得,爸爸的眼裡終於有了她的存在。

  今晚去KTV,其實也是因為張隨失約了。

  原本答應了晚上一起吃頓飯的。

  結果,你人呢?

  張嘉琪氣得發抖,轉頭就聯繫了陳嘉豪和李琦悅。

  在急診大廳里,張隨討厭陳嘉豪和李琦悅,覺得他們是帶壞自己女兒的混混。

  可實際上,這兩個同學好得很。

  在KTV包廂,根本沒人在喝酒。

  桌上擺著的那一打啤酒,純粹是為了湊包廂低消,也是08年這幫學生覺得有面子、夠社會的擺設。

  四五個人湊在一起,唱一晚上,連一瓶都喝不完。

  張嘉琪覺得啤酒難喝得要命,趁著服務員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的保溫壺裡灌小甜水和冰鎮果汁喝。

  陳嘉豪和李琦悅一直坐在她旁邊,就在那輪流安慰她。

  「琪琪,彆氣了,當醫生的都這樣,忙起來連軸轉。」李琦悅撕開一包薯片遞給她。

  陳嘉豪也撓撓頭:「對啊,我爸是修車的,也天天回不來,你吃點烤串消消氣,吃飽了就不難受了。」

  他們點了一堆油炸食品、烤串,還有一大扎加了冰塊的冷飲。

  張嘉琪化悲憤為食慾,胡吃海塞。

  她其實在心裡藏著一個誰也沒告訴過的秘密。

  她想學醫。

  就是想親自去看看,當了醫生,是不是就真的理所當然地可以不顧家?

  是不是連老婆生病了也沒時間照料?

  是不是連跟女兒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她不信。

  就覺得這都是張隨用來掩飾自私的藉口。

  她打算親自穿上白大褂,去戳穿父親的謊言。

  可沒想到,暴飲暴食,晝夜顛倒的生活,竟釀成了這場慘劇。

  父女倆,隔著一層重症監護室的玻璃,也隔著多年來無法跨越的誤解。

  張隨看著病床上的女兒,滿心都是懊悔。

  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父親,想管管不住,想愛卻找不到方式。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拿出一看,屏幕上閃爍著前妻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走廊偏僻的角落,按下接聽。

  「張隨!嘉琪到底怎麼了?!」

  電話剛接通,前妻瀕臨崩潰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背景里能聽到機場大廳的廣播聲。

  「她……現在在ICU,初步診斷是急性胰腺炎,可能……有重症的傾向。」

  「可能?傾向?你不是大專家嗎?你不是副院長嗎?你連自己女兒得什麼病都確定不了?!」

  「我在按照流程走,她剛來的時候指標不明顯……」張隨試圖解釋。

  可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後,傳來的,是前妻壓抑到極點的顫抖聲音:

  「張隨,你這輩子,滿嘴都是你的規章制度,你的病人。」

  「當年我生病做手術,你因為一台會診不在我身邊,我也是醫生,為了救人,我懂,我忍了。」

  「可現在,躺在裡面的是你親生女兒!她就是被你逼得整天不回家,現在躺在急診的搶救床上!」

  「我已經買了最近的一班機票,現在就從德國飛回來,你聽好,張隨,如果嘉琪有任何三長兩短,如果她因為你的那些破規矩耽誤了搶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下了地獄也別想原諒自己!」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張隨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下。

  前妻的話,他無力反駁。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那麼可笑,那麼冷血……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順著冰冷的瓷磚牆壁,緩緩滑坐到了地上。

  雙手痛苦地插進頭髮里,把臉深深埋入膝蓋。

  時間流逝。

  凌晨兩點十五分。

  ICU里,突然爆發出極其尖銳的警報聲!

  「滴——滴——滴——!!」

  張隨猛地抬起頭,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沖向玻璃窗。

  只見3號床前,幾名值班護士已經飛奔過去。

  「患者血壓往下掉了!收縮壓80,舒張壓50!」

  「心率140次\/分!還在往上走!」

  「血氧飽和度掉到92%了!」

  劉建邦披著白大褂從值班室里沖了出來,一把推開病房門。

  監護儀上的紅燈瘋狂閃爍。

  張嘉琪原本蒼白的臉,泛起潮紅,呼吸變得極短促,胸廓劇烈起伏。

  細胞因子風暴,在短暫的潛伏期後,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引爆。

  全身毛細血管開始大量滲漏,有效循環血量斷崖式下跌。

  重症急性胰腺炎(SAP)。

  這個病恐怖到什麼程度呢?

  可以理解為,胰腺化為一把刀,正在由內而外剖開腹腔。

  患者會感覺到自己的器官正在溶解。

  用VAS疼痛級別來評分,是最高的10級。

  作為參考,分娩在開宮口後期和胎兒娩出期,疼痛指數通常會達到8到10級。

  而在患者的劇烈痛苦中,

  留給醫生的黃金搶救時間,只有短短數個小時。

  而在患者的劇烈痛苦中,

  留給醫生的黃金搶救時間,只有短短數個小時。

  全國頂級三甲醫院的統計里。

  一旦拖進多器官衰竭期,每三個推進ICU的人,就有一個再也推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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