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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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新春的年味還盤踞在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宮道紅燈高懸,各處宮苑餘慶未散,朝野百官剛結束年節休沐,朝堂政務方才緩緩步入正軌。

  御書房內燃著暖爐,室溫和煦。

  謝青山端坐龍案之後,一身素色常服,神情沉靜。連日來各地春耕奏報、吏治核查、民生整改的摺子堆積案頭,他埋頭逐一批閱,筆尖起落沉穩,絲毫不敢懈怠。

  自一統南方、整頓六省之後,百廢待興,新政鋪展諸事繁雜,他幾乎日日伏案,晝夜勤政,少有閒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衝破殿內寂靜。

  小順子神色慌張,一路疾奔而入,氣息大亂,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促:「陛下!慈寧宮急報!太皇太后突發重病臥床不起!」

  謝青山手中狼毫驟然一頓,墨汁垂落,在紙面暈開一團黑點。

  他此刻全無心思顧及這些,猛地抬身站起,眉宇間瞬間凝上一層沉鬱焦灼。

  旁人不知,朝野萬千事壓不垮他,可慈寧宮那位拉扯他長大的老人,是他的軟肋。

  「具體怎麼回事?」謝青山語速極快。

  小順子躬身急報:「回陛下,宮人方才來報,太皇太后晨起便頭痛欲裂、渾身酸軟,四肢無力,起身尚且艱難,已然臥病在床。」

  謝青山不再多問,抬步便朝外走。往日帝王步履沉穩有度,恪守禮制,此刻全然拋之腦後,步伐急促,快步疾行。小順子不敢落後,緊隨跟上。

  御書房至慈寧宮素來需一炷香腳程,今日謝青山心急如焚,一路疾行,半炷香便抵宮門前。

  他稍稍壓下心頭躁動,放緩步伐入內。

  慈寧宮內氣氛沉凝,宮人內侍盡數垂首肅立,鴉雀無聲。

  內室床榻之上,太皇太后胡氏靜靜躺臥,額間搭著一方濕帕,面色蒼白,雙目微闔,氣息微弱,看著一副病重體虛、無力支撐的模樣。

  李芝芝坐在床側,端著一碗湯藥,低頭細細餵服,神色平靜,舉止穩妥,不見半分慌亂失態。

  許大倉立在一旁,面容凝重,眉頭緊鎖,周身氣氛沉肅。

  謝青山快步走到床沿,俯身低喚:「奶奶。」

  胡氏聞聲緩緩睜眼,看見孫兒,勉強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聲音輕緩無力:「沒事,就是人老了,身子不中用,染了點小毛病,歇兩日便好。」

  謝青山心頭愈發沉重,轉頭看向跪伏在地的一眾太醫,聲線沉厲:「據實回奏,太皇太后究竟是何病症?」

  為首老太醫脊背緊繃,伏地回話,語氣遲疑支吾:「回陛下,太皇太后年高體衰,正氣虧虛,歲初風寒入體,以致頭痛乏力、體虛神倦。臣等已開調理湯藥,對症醫治,靜養數日便可痊癒,暫無性命之憂。」

  尋常風寒,於年輕人而言不值一提,可七十餘歲高齡的老人,半點小病都可能滋生大禍。

  謝青山深知其中利害,眉頭死死緊鎖,目光威嚴:「太皇太后身體容不得半點差池。宮中內庫所有珍稀藥材,任憑爾等取用,不計損耗。悉心診治,好生調理,若是病情遷延反覆,朕唯爾等是問。」

  「臣等遵旨!定當盡心竭力!」

  一眾太醫連連叩首,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太醫、宮人盡數退去,殿內只剩自家人,氛圍稍緩。

  謝青山落座床沿,伸手握住胡氏的手。掌心微涼,看著確實是體虛畏寒之態,可觸感平穩,絕非沉疴重病的寒涼僵硬。

  他細細打量胡氏神色,面色雖白,可眼底清亮有神,不見生病之人的渾濁倦怠,精氣神底子依舊十足。

  細微的反常,讓他心底悄然生出一絲疑慮。

  他餘光掃過一旁的娘親。婆婆重病臥床,兒媳本該焦灼憂心、坐立難安,可母親全程神色淡然,餵藥動作平穩從容,僅有表面的擔憂,無半分真切慌亂。

  只是此刻他滿心牽掛老人身體,並未深究,只當是母親心性歷練沉穩了。

  胡氏反手攥住他的手掌,力道穩穩噹噹,全然不像渾身無力的病人。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目光沉沉望著謝青山,滿是唏噓。

  「承宗,奶奶今年七十三了。」

  「人活一世,風雨皆過。看著你少年登基,平定四方,坐穩萬里江山,看著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奶奶這輩子,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胡氏眼底微微泛紅,語氣懇切:「唯獨一樁心事,懸在心頭,始終放不下。」

  謝青山壓下疑慮,輕聲安撫:「奶奶福壽綿長,定然安康長壽。有什麼心事,孫兒都替您辦妥。」

  胡氏望著他,直言道:「奶奶老了,時日無多,不求榮華,不求權勢,只求一樁圓滿。你如今年歲漸長,朝堂大定,江山穩固,可終身家事始終未定。」

  「奶奶這輩子,就想親眼見你成家安穩,許家香火永續,能抱上曾孫,便此生無憾了。」

  謝青山微微一怔,沒想到老人臥病在床,心心念念的竟是他的事。

  胡氏繼續緩緩勸道:「你整日埋首朝政,心繫天下,奶奶都看在眼裡,也懂你的不易。可國是國,家是家,帝王亦是凡人,終究要成家立室、綿延子嗣。你年歲不小,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紀,奶奶年紀大了,怕等不起了。」

  謝青山靜靜聽著,越聽越是察覺不對。

  老人語氣看似虛弱,可氣息綿長、中氣充足,說話條理清晰、底氣十足,方才臥床不起、虛弱乏力的病態早已蕩然無存。

  他瞬間豁然開朗,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試探:「奶奶,您該不會是裝病吧?」

  這話一出,胡氏臉色一正,雙目驟然睜大,聲音陡然拔高,底氣十足,全然不見半點病容:「胡說!奶奶一把年紀,豈能裝病欺瞞你?我分明是頭痛體乏,渾身難受!」

  說著,她刻意低低咳嗽兩聲,只是聲響乾澀刻意,虛偽造作,一聽便是裝出來的模樣。

  謝青山忍不住失笑搖頭。

  「奶奶,您就別瞞孫兒了。」謝青山笑意無奈,「您這中氣,比殿前值守的侍衛還要充足,哪裡像是染了風寒、臥病在床的病人?」

  謊言被當場拆穿,胡氏也不再故作虛弱,抬手一把扯下額間帕子,直直坐起身,精神抖擻,哪裡還有半分病態。

  她瞪著謝青山,語氣帶著幾分委屈與嗔怪:「奶奶不裝病,你肯來嗎?」

  「你如今身為帝王,日理萬機,心裡裝著天下萬民,日日埋首奏摺朝政。我每每派人傳你過來坐坐、陪我說說話,你次次都是一句知曉了,有空便來搪塞。你自己說說,你如今幾日能踏足一次慈寧宮?」

  謝青山一時語塞,無言辯駁。

  他登基以來,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新政改革、吏治整頓、民生發展、邊防安穩,諸事繁雜纏身,日日夙興夜寐。的確常常數日無暇前來請安,冷落了深宮獨居的老人。

  心底愧疚悄然蔓延,他輕嘆一聲,無言以對。

  胡氏見他沉默,語氣也軟了下來,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奶奶不是無理取鬧,更不是耽誤你治國理政。你爺爺走得早,一生奔波勞碌,從未享過一日安穩福澤。奶奶守著如今的太平盛世,就想替他看看兒孫圓滿。」

  「你江山已定,萬民歸心,唯獨家事懸空。奶奶只求親眼見你成家安穩,了卻畢生心愿,便是即刻閉眼,也無遺憾。」

  看著老人滿頭花白的髮絲,滿臉風霜褶皺,眼底真切的期盼,謝青山心底一軟,所有無奈盡數化作溫軟。

  他鄭重頷首:「奶奶,孫兒知曉您的苦心。這件事,不會讓您等太久。」

  胡氏瞬間眼露光亮,連忙追問:「此話當真?」

  「絕不欺您。」謝青山應聲。

  可胡氏依舊不放心,步步追問,執意要一個準話:「那你何時將家事落定?」

  謝青山哭笑不得:「奶奶,家事講究天時人和、圓滿順遂,倉促不得。」

  「怎麼倉促不得?」胡氏心急道,「你已十八,尋常人家這般年紀,早已兒女繞膝。你是大夏天子,社稷子嗣,更是重中之重!奶奶年紀大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實在耗不起!」

  謝青山無奈安撫:「奶奶,萬事皆需從容,不可強求。」

  胡氏性子執拗,直接定了條件,帶著幾分老人獨有的執拗:「好,奶奶不逼你今日明日。但奶奶告訴你,你何時應下儘早安頓家事,奶奶這病,明日便徹底痊癒。你一日不定,奶奶便一日不起身。」

  謝青山徹底無言。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李芝芝,只見她垂首低頭,肩膀微微輕顫,明顯是在隱忍笑意,早已看透了整場鬧劇。

  許大倉素來肅穆的面容上,嘴角也悄悄勾起一絲淺淡笑意,默不作聲。


  「奶奶,您這是拿自身安危逼孫兒。」謝青山苦笑。

  胡氏理直氣壯,字字懇切:「奶奶不是逼你,是為你周全。家國一體,家寧方能國穩。你早日安頓內宅,心無牽絆,方能更好坐鎮朝堂、治理天下。奶奶這是為你,為昭夏。」

  謝青山心知老人一片赤誠苦心,年邁之人,所求不過兒孫圓滿、闔家安穩,根本無法強硬推脫。

  他最終無奈妥協,鄭重應下:「好。孫兒答應您,儘早安頓家事。您切莫再這般裝病折騰,好好靜養,莫要再讓旁人擔憂。」

  胡氏聞言,終於放下心來,連連叮囑:「奶奶信你這一次,你可千萬莫要讓奶奶空等。我這把老骨頭,真的等不了太久。」

  「孫兒謹記在心。」謝青山鄭重應道。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晨曦遍灑皇城。

  天光剛亮,慈寧宮宮人便匆匆趕來御書房傳報,太皇太后一夜之間病症盡消,徹底痊癒,身體安然無恙。

  謝青山聽聞消息,只覺啼笑皆非。

  這場刻意裝出來的風寒怪病,來得突兀,去得更是利落,全然隨著他的應諾煙消雲散。

  他放下手中政務,即刻動身前往慈寧宮請安。

  剛踏入庭院,便見胡氏端坐在院中藤椅之上,沐浴暖煦晨光。

  她身姿挺直,面色紅潤光澤,眼眸清亮有神,精神抖擻、神采奕奕,全然不見昨日半點虛弱病容,狀態比平日還要康健幾分。

  瞧見謝青山進門,胡氏笑意融融,抬手招手:「皇帝來了,快過來坐。」

  謝青山走上前落座,無奈笑道:「奶奶,您這病症來去如風,世間罕見。」

  胡氏坦然一笑,帶著幾分得意:「那是自然。昨日我便與你說過,只要你肯應下安頓家事,了卻我心頭執念,我這心病一去,身病自然全無,何須湯藥醫治?」

  「我本就身子硬朗,不過是借著小病,逼你一回罷了。」

  謝青山聞言,唯有搖頭苦笑。

  李芝芝立在一旁,終於忍不住輕聲淺笑,眉眼溫和。許大倉也是面露笑意,眼底肅穆盡數褪去,滿是闔家安然的鬆弛。

  庭院之內,清風和煦,笑語潺潺。

  暖陽遍灑,闔家圍坐,暖意融融,滿是尋常人家的溫情煙火。

  謝青山靜坐一旁,看著眼前安然和睦的一幕,心底沉靜溫軟。

  世人皆道帝王孤寒,高居九重,無牽無掛。可於他而言,深宮之中,有老人牽掛、有家人相伴,便是最難得的安穩福氣。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奶奶年歲雖高,卻始終記掛著他的終身、記掛著闔家圓滿。這份質樸純粹的親情,是他身居高位、歷經風雨之後,最珍貴的慰藉。

  他望著院中暖陽,心底已然徹底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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