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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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夏,四月初。

  按往年時節,中原大地本該春雨連綿,潤物無聲,滋養遍野青苗。可今年的天,反常得厲害。

  整整一個月,滴雨未降。

  御書房外的天空澄澈得過分,萬里無雲,熾陽日復一日懸在高空,暴曬著整座京城。

  宮院的青石地面早已失了潮氣,盡數裂開細密紋路,院中綠植蔫垂枯葉,泥土干硬結塊,一腳踩上去簌簌起粉。

  謝青山立在窗前,靜靜望著這片刺眼的晴空。

  他登基數年,穩朝局、改吏治、興百業、定四方,讓新生的昭夏蒸蒸日上。可人力可治山河,難違天意。

  他轉過身,緩步走回御案前。

  案上高高堆疊著全國各州縣的加急奏摺,清一色都是旱情呈報。

  山東全境持續乾旱,田間麥苗大面積萎蔫缺水,再不降水,夏糧必然大幅減產。

  河南主幹河道水位暴跌,支流近乎斷流,農田灌溉停滯,百姓只能守著淺井度日。

  山西地下水位持續下降,老井幹涸,鄉民深挖新井,越挖越枯,取水艱難。

  陝西、湖廣、江南,南北數省無一倖免,皆被旱情籠罩,田地乾裂,作物枯死,民生壓力陡增。

  謝青山指尖划過奏摺,神色沉凝。

  他前世深耕文史,通讀無數史書,最清楚古代天災的連鎖惡果。

  旱災之後必起蝗災,繼而饑荒遍地、流民四起,最終瘟疫橫行,千里荒無人煙。

  如今他執掌天下,絕不能讓治下百姓落得這般下場。

  越是危急,越不能亂。

  謝青山壓下焦灼,沉聲吩咐:「小順子,傳許二壯、趙文遠即刻入宮。」

  小順子躬身領命,快步出宮傳旨。

  御書房內只剩燥熱風聲,謝青山盯著全國輿圖,目光掃過連片旱區。

  片刻之間,許二壯與趙文遠火速入宮。

  二人一個執掌全國商會、統籌物資,一個主理戶部、掌管國庫,是此刻最關鍵的兩位重臣。

  踏入御書房,二人瞬間察覺凝重氣氛。謝青山端坐案前,面前攤開輿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地旱情,神色嚴肅,無半分鬆弛。

  「二叔,文遠兄,坐。」

  二人依言落座,靜待旨意。

  謝青山開門見山:「四月至今,全國大旱無雨,數省災情蔓延,今年必有大天災。你二人即刻清查國底,戶部國庫銀兩官糧、商會所有儲備物資,盡數核實上報。」

  趙文遠起身躬身:「臣遵旨。」

  「切記,朕要精準確數,不要預估大概,分毫必須清晰。」

  「臣明白。」

  許二壯亦起身領命:「臣即刻清查全國商會倉儲、外購存糧,逐一核對,絕不遺漏。」

  「越快越好。」謝青山頷首。

  二人不再多言,躬身告退,火速出宮履職。

  殿內只剩謝青山一人。他望著輿圖上連片泛黃的旱區,心底警鐘長鳴。

  家底再厚,也經不起天災肆意消耗,提前布局、主動破局,才是唯一出路。

  兩日之後,二人再度入宮復命。

  趙文遠捧著厚重戶部帳冊,許二壯拿著商會總帳,兩人面色沉穩,已有確切定論。

  趙文遠率先呈報:「陛下,經全域徹查核對,中央國庫存銀兩千五百萬兩,京城官倉存糧八百四十萬石。疊加全國各府縣預備官倉,全國官糧總儲量足夠全國百姓安穩食用一整年,國庫家底充盈,足以支撐應急救災。」

  聞言,謝青山心頭稍松。

  數年居安思危、年年儲糧備荒,此刻終於派上用場,有充足底氣應對天災。

  朝臣百姓或許可以就此安心,但謝青山並未鬆懈。

  他沉吟片刻,沉聲道:「國庫糧食充足,可保萬民一時溫飽。但絕不能一味靠國庫賑災、坐吃山空。天災綿延未定,後續變數未知,單純放糧治標不治本。我們必須提前拿出長效對策,自救為主、賑災為輔,穩住民生根基。」

  這是他的底線。兜底可以,躺平不行。朝廷可以兜底保命,卻不能包攬一切,必須倒逼全民自救,守住王朝根基。


  許二壯隨即補充:「陛下,全國商會倉儲另有西域、草原外購存糧二百萬石,成本偏高,可作應急補充。」

  「全部封存留用,災期平價售民,嚴禁囤積抬價。」謝青山當即定調,隨即頒布前置政令,「傳諭各州府,重點盯防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四大重旱區。就地組織民力鑿井開渠,保障飲水灌溉,守住民生底線。」

  「全域清掃村居環境,清理腐物淤泥,排查蟲卵滋生地。提前命太醫署備齊防疫藥材,下沉基層,嚴防旱後蝗災、瘟疫。」

  趙文遠逐一記錄,領旨執行。

  家底充足是底氣,主動布局,才是抗災的根本。

  朝廷旨意傳遍天下,各地官吏即刻動員百姓抗旱自救。

  可天意難違,旱情依舊持續惡化。

  四月中旬,山東加急奏報入京:全境大旱,過半麥苗枯死,夏糧減產已定。

  所幸現巡撫李景明處置得力,日夜組織百姓澆田保苗,將災情損失壓至最低,境內民心安穩,無流民逃難。

  謝青山看完奏報,稍稍寬慰,卻依舊不敢放鬆。這只是開端,真正的災禍還未落地。

  四月下旬,河南全境告急,河道枯竭,良田乾裂。

  五月初,山西、陝西相繼淪陷大旱,烈日炙烤大地,田土裂開寸許寬縫,遍地枯黃荒蕪。

  無數百姓跪地祈雨,日日焚香叩首,可晴空依舊,滴雨不落。

  謝青山日日批閱災情奏摺,全程跟進災情變化,持續下令平價放糧、保障水源、督導防疫。能做的前置舉措盡數落地,可他心知,旱後隱患,已然生根。

  五月中旬,連綿大雨終於落下,終結數月大旱。

  萬民歡騰,皆以為天災將止,生機重來。

  可這場雨來得太晚,枯死的麥苗無法復生,補種作物錯過時節,夏糧徹底絕收。

  更致命的是,連日久雨濕熱蒸騰,大地深處蟄伏的蟲卵盡數孵化。

  旱極逢雨,必生蝗災。

  六月初,山東八百里加急急報入京:全境爆發大規模蝗災。

  億萬蝗蟲破土而出,鋪天蓋地遮蔽天日,過境之處草木盡枯、寸草不存。百姓手持農具、掃帚全力驅趕,卻杯水車薪,根本無法遏制漫天蝗群。

  旱災絕收,蝗災毀田,雙重天災疊加,百姓徹底陷入絕境。

  謝青山看著奏報,默然良久,隨即頒布一道顛覆舊例的救災旨意。

  「傳朕旨意:所有受災州府,官府全域設點收購蝗蟲。三十斤活蝗,兌換官糧一斤。」

  「所收蝗蟲可烹炸食用、風乾儲糧,亦可投餵家禽牲畜。全境百姓均可捕蝗換糧,多捕多換,上不封頂。同步號召民間酒樓食鋪研發蝗蟲吃食,官府予以補貼,盤活自救渠道。」

  旨意一出,滿朝譁然。

  大將軍楊振武率先出列勸諫:「陛下,蝗蟲污穢蟲豸,豈能抵糧食用?三十斤換一斤糧食,損耗官糧過多,得不償失!」

  謝青山神色沉穩:「百姓顆粒無收,饑饉在即。蝗蟲可果腹、可止損,是絕境之中的自救生路。朝廷糧儲充足,不懼損耗。比起國庫耗糧,蝗災毀盡秋收、滋生瘟疫、動搖民心,才是大禍。」

  李敬之亦出聲勸阻:「陛下,兌換比例過低,百姓捕蝗辛勞、所得微薄,恐無人響應!」

  謝青山搖頭:「朕要的不是短期安撫,是長效滅蝗。三十斤換一斤糧,既能激勵百姓全力捕蝗、根除蝗災,又不會過度消耗國庫儲備,倒逼百姓全力自救,而非坐等朝廷賑災。唯有全民動手,方能徹底平息天災。」

  句句在理,文武百官無人再敢勸諫,旨意即刻傳發災區落地。

  山東百姓初聞旨意,皆是驚疑不定。

  在世人認知里,蝗蟲是災蟲、是穢物,人人避之不及,從古至今從未有人敢入口食用。

  如今朝廷不僅不驅趕,反倒收蟲換糧,簡直聞所未聞。

  起初百姓大多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捕捉蝗蟲,打算全部送去官府換糧,換得正經糧食養家餬口,沒人敢想著自己吃。

  可天災當頭,家家戶戶存糧見底,不少貧苦人家早已斷糧多日,樹皮野菜都快採食殆盡。

  有人餓得實在撐不住,看著滿滿一盆乾淨鮮活的蝗蟲,死馬當活馬醫。


  鄉間百姓簡單處理,摘去蝗蟲翅膀、蟲足,清水淘洗乾淨,架在柴火上烘烤,或是擱在鐵鍋干煸。

  不多時,煙火升騰,原本人人厭棄的災蟲,竟烤出一陣陣奇異的肉香。

  飢餓難耐的百姓試探著咬下一口,頓時愣住。

  酥脆干香,油脂飽滿,毫無想像中的腥穢怪味,口感竟格外不錯,越嚼越香。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瞬間傳遍各村各鎮。

  所有百姓徹底改觀,再也不覺得蝗蟲污穢難吃。

  家家戶戶捕蝗之後,都自發分成兩份。一部分攢夠重量,送去官府兌換正經口糧,存起來細水長流。另一部分留下自家烤制、煎炸,直接當做日常飯菜充飢。

  孩童最愛吃烤蝗蟲,圍在火堆邊爭搶嬉笑。青壯年勞作歸來,一盤炸蝗蟲配清水粗糧,便是一頓飽飯。

  城裡酒樓也借著官府補貼,推出香炸蝗蟲、椒鹽蝗蟲、烤蝗串等吃食,價格低廉,百姓人人吃得起。

  原本肆虐人間的災蟲,硬生生變成了災區百姓的救命口糧、桌上吃食。

  百姓又驚又嘆,紛紛感慨,從古至今,從未有哪一朝帝王,能把天災禍患變成萬民生路。

  百姓全力捕蝗,田間地頭蝗群日漸稀少。漫天肆虐的蝗災,在全民捕捉、就地食用、以蟲換糧的舉措之下,飛速被壓制。

  山東巡撫李景明上奏致謝:「全民踴躍捕蝗,或換糧存家,或自食充飢,蝗災日漸肅清,農田災情大減。陛下以民自救之策破局天災,千古未有,萬民感恩!」

  謝青山閱覽奏摺,神色平靜。

  蝗災可控,可旱蝗之後,瘟疫隱患仍在,防疫之事,絕不能鬆懈。

  謝青山即刻召集太醫署全體醫官,部署全域防疫。

  「旱澇交替、蝗災肆虐,遍地死蟲腐草,濕熱生疫。你等拆分隊伍,號召全國大夫即刻奔赴所有災區。」

  「熬製防疫湯藥分發各村各戶,督促全員飲用。嚴控百姓飲水,必煮沸方可食用。全域深埋焚燒死蟲、腐物、病死牲畜,清掃環境。排查隔離染疫病患,杜絕交叉傳染。」

  太醫署院正躬身領命:「臣等定當嚴控源頭,全域設防,杜絕瘟疫爆發。」

  數百十名太醫攜帶藥材器具,星夜奔赴各州府。地方官吏同步配合落實政令,自上而下築牢防疫屏障,死死鎖住瘟疫滋生的所有源頭。

  山東村落之間,皆是百姓捕蝗自救的忙碌景象。

  烈日當空,百姓滿身疲憊,卻眼神堅定,人人都在為生計奮力奔走。

  田間隨處可見百姓忙活的身影,有人專挑個頭飽滿的活蝗收集裝袋,準備攢夠斤數換糧。有人就地清洗,架起火堆烘烤,炊煙裊裊,香氣四溢。

  一名白髮老漢提著沉甸甸的蟲袋,緩步走向換糧點,袋中大半蝗蟲留著換糧,小半裝在小竹籃里,已經烤得金黃酥脆。

  旁邊年輕後生笑著問道:「大爺,今日捉了多少?看著不少。」

  老漢擦汗回道:「三十多斤,剛好換一斤糧,剩下這些留著自家烤著吃。以前誰能想到,這害人的蝗蟲,居然這般香脆頂餓!」

  後生點頭笑道:「可不是嘛!以前見了就打,如今倒是成了咱們的救命飯。換的細糧存著給老人孩子吃,咱們大人吃蝗蟲頂飽,剛好夠活。」

  一路閒談,二人抵達官府門口。

  換糧隊伍綿延數十丈,百姓各司其序,無人擁擠喧鬧。天災磨礪人心,亦讓萬民懂得珍惜生路、遵守規矩。

  隊伍之中,一名布衣婦人抱著啼哭的幼童,面色憔悴,家中早已斷糧。

  她筐里一邊裝著待換的蝗蟲,一邊放著烤好的蟲肉,先餵孩子吃幾口酥脆蝗肉墊飢,再靜靜排隊等換官糧。

  前方老漢見狀,心生惻隱,將自己懷裡的半個餅悄悄遞了過去:「孩子餓壞了,先拿著填填肚子。」

  婦人愣怔片刻,熱淚滾落,連連躬身道謝。

  天災殘酷,人心溫熱。朝廷托底、萬民自救、變災為食、鄰里守望,絕境之中,生生燃起人間希望。

  七月初,秋至天清。

  全國災情匯總奏報入京,大旱徹底消退,蝗災全域肅清,無一處爆發瘟疫。

  各地百姓已然翻耕土地、補種秋糧,收拾殘局、重整家園,天下民生穩步恢復。


  更令地方官吏感慨的是,此次蝗災之所以平息極快,一大半功勞在於百姓自願捕食蝗蟲,大量蝗蟲直接被民間消耗,從根源上杜絕了蟲卵再生、災情反覆。

  早朝之上,百官心境舒展。

  趙文遠出列奏報:「陛下,此次抗災,國庫調撥銀五百萬兩、糧食三百萬石。官吏盡職、萬民齊心,百姓更就地取食、以蝗為糧,大幅減輕賑災壓力,旱蝗雙災盡數平定,天下安穩。陛下運籌得當,以自救代賑災,變災為利,保全江山萬民!」

  滿朝文武齊齊稱頌聖明。

  謝青山微微抬手,止住稱頌,聲音沉穩:「江山安穩,非朕一人之功。是百官履職,是萬民堅韌。國庫充足是底氣,全民自救,變禍患為口糧,才是破局天災的根本。」

  隨即他頒布休養生息旨意:「受災重縣,全年賦稅盡數免除。百姓缺種子、農具、耕牛者,官府統一出借,待來年秋收再行歸還。命各地官吏全力督導秋種、安撫民心,助力百姓恢復生計。」

  林文柏躬身領旨:「臣遵旨。」

  層層政令落地,恩澤遍及萬民,歷經數月天災的昭夏,徹底走出絕境,穩步復甦。

  從古至今,天災肆虐,百姓唯有流離餓死。唯獨這一朝,他以一紙政令,讓災蟲變口糧,讓絕境有生機。

  國庫充足,可保一朝安穩。可真正撐起天下的,是永不言棄的萬民,是同心自救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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