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錢從哪裡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陽縣的官道,與其說是道,不如說是被車轍壓出來的土路。

  馬車每顛一下,車軸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許二壯跳下車,看了看車輪:「不行,得修修。再這麼顛下去,輪子要散架。」

  謝青山也下了車。放眼望去,滿目黃土。遠處的山丘光禿禿的,連棵樹都少見。正午的太陽毒辣,曬得地面滾燙,熱浪扭曲了視線。

  「這地方……」許大倉抹了把汗,「比咱們老家旱多了。」

  「涼州十年九旱,名不虛傳。」謝青山從包袱里拿出《涼州志》翻看。書上記載,山陽縣在涼州西北,轄三鄉十七村,人口約兩萬,耕地……不足萬畝。

  兩萬人,不到萬畝耕地。平均每人不到半畝地,還是在乾旱地帶。

  這日子怎麼過?

  正修著車,遠處傳來馬蹄聲。三騎快馬奔來,揚起一路塵土。

  到了近前,馬上的人勒住韁繩。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官服,身後兩人是衙役打扮。

  「可是新任縣尊謝大人?」漢子下馬行禮。

  謝青山拱手:「正是。閣下是?」

  「下官山陽縣縣丞,趙德順。」趙德順態度恭敬,但眼中閃過掩飾不住的驚訝,雖然聽說新縣令年紀小,但親眼見到八歲的孩子,還是震撼。

  「原來是趙縣丞。」謝青山點頭,「本官赴任途中,車馬勞頓,讓趙縣丞久等了。」

  「不敢不敢。」趙德順連忙道,「下官接到涼州府文書,說謝大人這幾日就到,特來迎接。縣衙已安排妥當,請大人隨下官進城。」

  「有勞。」

  趙德順帶來的兩個衙役幫著修車。謝青山趁機觀察這位縣丞。

  趙德順面容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說話還算得體,但眼神閃爍,似乎在盤算什麼。

  車修好,繼續上路。趙德順騎馬在前引路。

  走了約一個時辰,終於看見城牆。

  山陽縣的城牆……很寒酸。黃土夯築,高不過兩丈,有些地方已經坍塌。城門樓低矮,油漆剝落,寫著「山陽」二字的匾額歪斜著。

  城門口站著幾個衙役,懶洋洋的,見車隊來了,才勉強站直。

  「恭迎縣尊大人!」衙役們行禮,有氣無力。

  謝青山點點頭,沒說話。他注意到,城門進出的人很少,而且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進了城,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店鋪寥寥無幾,開著門的幾家也是門可羅雀。街上行人見到官差,都低頭避讓,眼神警惕。

  縣衙在城中心,是城裡唯一像樣的建築,但也只是相對而言。青磚黑瓦,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院牆斑駁。

  「謝大人,請。」趙德順引著謝青山進衙。

  縣衙大堂還算整潔,但家具老舊。正中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漆已經掉了一半。

  「縣衙簡陋,委屈大人了。」趙德順道。

  「無妨。」謝青山在主位坐下,「趙縣丞,先與我說說縣裡情況。」

  趙德順早有準備,拿出一本冊子:「山陽縣轄三鄉十七村,在冊人口兩萬一千三百五十六人,實際……可能不到兩萬。」

  「為何?」

  「去年大旱,逃荒的不少。」趙德順嘆氣,「田畝方面,在冊耕地九千八百畝,但實際能種的可能只有六七成。去年秋糧,全縣收成不到兩萬石。」

  謝青山算了一下。兩萬石糧,兩萬人分,每人不到一石。一石大約一百二十斤,還不夠一個人吃一年。

  「賦稅呢?」

  「去年應繳稅糧五千石,實繳……三千石。」趙德順聲音更低。

  「為何少繳?」

  「百姓實在交不起。前任張縣令……體恤民情,減免了一些。」趙德順含糊道。

  謝青山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貓膩。要麼是前任縣令貪了,要麼是豪紳大戶逃稅。

  「庫房情況如何?」

  「庫房……」趙德順猶豫,「糧食還有八百石,銀兩……不足百兩。」

  謝青山心中一沉。八百石糧,夠全縣人吃幾天?百兩銀子,夠衙門運轉多久?

  「衙役、書吏的俸祿發了麼?」

  「已經欠了三個月。」

  難怪衙役們無精打采。

  「好了,我知道了。」謝青山起身,「我先安頓家人。明日卯時,召集所有衙役書吏,我要點卯。」

  「是。」趙德順遲疑了一下,「大人,您的住處……縣衙後宅年久失修,怕是住不了人。下官在城南找了處院子,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

  「有勞。」

  趙德順說的院子在城南,是個兩進的小院。青磚瓦房,雖然舊,但比土坯房強多了。院子裡有口水井,還有棵老槐樹。

  「這裡原是一位鄉紳的別院,後來家道中落,就空著了。」趙德順道,「下官讓人打掃過,被褥家具都是新的。」

  謝青山看了看,還算滿意:「多謝趙縣丞。」

  安頓好家人,謝青山讓許二壯去打聽市場行情,許大倉修整院子。他自己帶著胡氏和李芝芝收拾屋子。

  胡氏身子還虛,但堅持要幹活:「到了新地方,得收拾利索,這才像個家。」

  李芝芝扶著婆婆:「娘,您歇著,我來。」

  「一起干,快些。」

  收拾到傍晚,總算有了家的樣子。許二壯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樣?」謝青山問。

  「物價高得嚇人。」許二壯說,「一斗米要五十文,比江南貴三倍。肉更貴,一斤豬肉要一百文。鹽……鹽價最離譜,一斤鹽要三百文!」

  「為什麼這麼貴?」

  「本地不產鹽,鹽都是從外地運來的。路上關卡多,層層加稅,到這兒就天價了。」許二壯嘆氣,「咱們帶的那些貨,倒是能賣個好價錢。但我看這城裡,有錢人不多,恐怕不好賣。」

  謝青山沉思:「不急,先摸清情況再說。」

  晚上,趙德順送來飯菜,一盆粟米飯,一碟鹹菜,一盆青菜湯。菜里幾乎沒油水。

  「縣裡窮,沒什麼好招待的,大人見諒。」趙德順有些窘迫。

  「已經很好了。」謝青山道,「趙縣丞一起吃吧。」

  「不敢不敢,下官吃過了。」趙德順推辭,但謝青山堅持,他只好坐下。

  飯桌上,謝青山看似隨意地問:「趙縣丞在山陽多少年了?」

  「十年了。」趙德順苦笑,「下官是本地人,考了兩次舉人不中,就捐了個縣丞。原想熬幾年調走,沒想到一待就是十年。」

  「為何不調走?」

  「沒人願意來這地方。」趙德順搖頭,「來的要麼是得罪了人,被發配過來;要麼是沒門路,只能來這窮地方。來了就想辦法撈錢,撈夠了就走。像下官這樣沒錢沒勢的,只能留下。」

  這話說得直白,倒是讓謝青山多了幾分信任。

  「縣裡有哪些大戶?」

  趙德順猶豫了一下:「最大的有三家。城西馬家,有良田千畝,主要做糧食生意;城東周家,經營鹽鐵;城南孫家,做布匹和藥材生意。這三家……幾乎掌控了山陽的經濟命脈。」

  謝青山記在心裡:「明日點卯後,我要下鄉看看。」

  趙德順一愣:「大人,鄉下路難走,而且……不太安全。」

  「不安全?」

  「去年大旱,有些村子鬧過饑民,搶過糧。」趙德順壓低聲音,「雖然被鎮壓了,但民怨未平。大人新到,還是先熟悉縣城為好。」

  謝青山聽出弦外之音:「你是怕我被刁民襲擊?」

  「下官不敢……」

  「無妨。」謝青山淡淡道,「本官既然來了,就不能只待在衙門裡。明天你陪我下鄉,咱們輕車簡從,不驚動百姓。」

  趙德順無奈:「是。」

  第二天卯時,謝青山準時出現在縣衙。

  大堂里站著二十幾個衙役、書吏。有的睡眼惺忪,有的無精打采,還有的偷偷打量這位小縣令,眼中帶著不屑。

  趙德順站在一旁,高聲道:「這位就是新任縣尊謝大人!還不拜見!」

  「拜見縣尊大人!」聲音稀稀拉拉。


  謝青山沒計較,走到案後坐下:「點名。」

  趙德順拿出名冊,一個個點名。二十八個衙役,到了二十五個;十二個書吏,到了十個。

  「沒到的,記曠工一次,扣三日俸祿。」謝青山道。

  下面一陣騷動。有人小聲嘀咕:「都欠了三個月了,還扣……」

  謝青山聽見了,但不理會,繼續道:「本官初到山陽,有幾件事要說清楚。第一,從今日起,所有人按時點卯,不得遲到早退。第二,衙役當值期間,必須穿戴整齊,精神振作。第三,書吏辦事要勤勉,不得敷衍塞責。」

  「大人,」一個老書吏忍不住開口,「俸祿都發不出來,怎麼勤勉?」

  「俸祿的事,本官會解決。」謝青山看向他,「但你領一天俸祿,就要辦一天事。若不想干,可以辭工。」

  老書吏噎住,不敢再說。

  「趙縣丞。」

  「下官在。」

  「帶我去庫房。」

  庫房在後衙,兩間土坯房,門上的鎖都鏽了。打開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裡面堆著些麻袋,大部分是空的。角落裡有幾個木箱,打開一看,是些舊帳簿、文書。

  「糧食呢?」謝青山問。

  趙德順指著那堆麻袋:「就這些,八百石。都是陳糧,有些已經發霉了。」

  謝青山走過去,解開一個麻袋。裡面的粟米顏色發暗,摻著沙土和蟲子。

  「這能吃?」

  「勉強能……」趙德順苦笑,「去年收的糧食,放久了就這樣。百姓交上來的,都是最次的。」

  謝青山又去看銀箱。裡面零零散散幾十兩碎銀,還有幾串銅錢。

  「朝廷的俸銀呢?」

  「去年就沒發全。」趙德順道,「涼州窮,朝廷撥的款少,層層剋扣,到縣裡就沒了。前任張縣令自己墊了一些,但杯水車薪。」

  謝青山沉默。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走出庫房,他對趙德順說:「召集所有衙役書吏,到院子裡。」

  人都到齊了,不解地看著謝青山。

  謝青山站在台階上,朗聲道:「本官知道,你們三個月沒領俸祿了。這是衙門虧欠你們的。現在,本官把話放在這裡,十日之內,一定把欠的俸祿發下去。」

  下面一陣譁然。

  「十日?大人,錢從哪來?」

  「是啊,庫房都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