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們東家周老闆…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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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三十,江寧府貢院深鎖的閱卷堂內,燭火徹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各自批閱完分配的試卷,將薦卷送入正副主考房中。

  按規矩,各房取中的試卷要先由房官初選,再送主考覆閱,最後定名次。

  林學政坐在正廳上首,面前堆著各房送來的薦卷。他先抽出標記為「上上」的幾份,這是各房公認的優卷。

  第一份是「甲字三號」,文采斐然,八股工穩,策問詳實。房官批語:「理明辭達,氣韻生動,當列前茅。」林學政看完,微微點頭,在卷面寫下「擬第五」。

  第二份「丁字九號」,經義深厚,引經據典如數家珍。批語:「學殖深厚,非積年苦讀不能至。」林學政沉吟片刻,寫下「擬第三」。

  第三份……

  當看到第七份時,林學政眉頭微蹙。這是「庚字十二號」,文章確實不錯,但細看之下,總覺得有些熟悉,那破題的方式,那論據的選擇,仿佛在哪裡見過。

  他翻開房官批語:「才思敏捷,見識超群,可列第一。」

  第一?林學政重新細讀。

  文章確實好,但……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那篇「論漕運」,數據詳實得過分,連本朝漕司去年才統計出的秘數都引用了。這可不是尋常秀才能接觸到的。

  他心中起疑,卻沒聲張,繼續往下看。

  直到看到第十五份,他的手頓住了。

  卷面字跡清秀工整,七篇八股文篇篇精到,五道策問更是讓他眼前一亮。

  「論邊防」一篇,不僅分析歷代得失,還提出「以商養兵、以屯實邊」的具體方略;「論賦稅」一篇,直指本朝賦役「黃冊」之弊,建議簡化稅制、按畝徵收……

  批語是另一位房官寫的:「文理俱佳,然字跡稍稚,疑為年少考生。策問所論雖佳,但過於銳進,宜壓名次以磨其鋒。」

  林學政翻到糊名處,早已被前序流程揭開了。

  看到「謝青山,安平縣,年七歲半」一行字時,他眼中精光一閃。

  果然是他。

  再看批語,「宜壓名次以磨其鋒」,這話冠冕堂皇,實則是在打壓。

  林學政將這份試卷單獨抽出,放在一旁。繼續審閱其他薦卷。

  全部看完,已是子時。他喚來書吏:「去請王副主考,還有甲房、庚房的兩位同考官。」

  不多時,三人來了。副主考王大人是京城派來的翰林,五十來歲,面容清癯。

  甲房同考官姓陳,庚房同考官姓孫,都是府學的教授。

  「諸位,」林學政開門見山,「薦卷已閱畢,名次大致有了眉目。只是有幾份卷子,想請諸位一同參詳。」

  他先拿出「庚字十二號」:「這份卷子,孫同考官擬為第一?」

  孫同考官忙道:「是。下官以為,此卷經義、策問、詩賦俱佳,當為魁首。」

  「哦?」林學政看向王副主考,「王大人以為如何?」

  王副主考仔細看了一遍,點頭:「確是佳作。不過……」他頓了頓,「這『論漕運』一篇,引用的數據是否太新了些?有些數字,連老夫都不甚清楚。」

  孫同考官臉色微變:「這……或許是考生家中有人為官,能接觸邸報?」

  「邸報也不會登這些細數。」王副主考淡淡道,「除非……是戶部或漕司的人。」

  話裡有話。孫同考官額頭冒汗,不敢再說。

  林學政又拿出謝青山的試卷:「這份,陳同考官擬壓名次?」

  陳同考官拱手:「回大人,此子才學確實出眾,但年紀太輕,策問又過於銳進。下官擔心年少成名,易生驕矜,故想壓一壓,磨磨性子。」

  「磨性子?」林學政笑了,「陳大人倒是用心良苦。不過本官以為,科舉取士,取的是真才實學。既文章好,就該給好名次。至於年紀……我朝可沒有規定年少不能高中。」

  「這……」

  「再者,」林學政拿起兩份試卷,「諸位不妨比比,這兩份孰優孰劣。」

  他將兩份試卷並列攤開。一份是「庚字十二號」,一份是謝青山的。

  王副主考湊近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他指著「庚字十二號」的策問,「文章雖好,但總覺有些空泛。『論邊防』只說要築城練兵,卻無具體方略。而這份……」他指向謝青山的試卷,「『以商養兵』開邊市,以茶馬鹽鐵易草原物產,既充實軍費,又羈縻各部。這主意妙啊!」


  林學政點頭:「王大人慧眼。還有這『論賦稅』,直指黃冊造偽、里甲逃亡之弊,提出『一條鞭法』雛形。將賦役雜征合併,折銀徵收。雖實施起來或有困難,但這份見識,已遠超尋常秀才。」

  陳、孫兩位同考官臉色都白了。

  「所以本官以為,」林學政緩緩道,「此卷當為第一。」

  「大人!」孫同考官急道,「庚字十二號乃是……乃是本地名士之後,若壓了他的名次,恐惹非議!」

  「名士之後?」林學政冷冷看他,「孫大人,科舉取士,看的是文章,不是家世。莫非你收了他家好處?」

  「下官不敢!」孫同考官撲通跪地。

  王副主考沉吟片刻:「林大人,可否查查這兩份試卷的考生身份?」

  「可。」

  書吏取來名冊。庚字十二號考生叫周文瑾,其叔父正是江寧府通判周文遠。而謝青山,農家子,父親是獵戶,養父也是獵戶。

  「原來如此。」王副主考冷笑,「周通判的侄子……難怪孫大人這般上心。」

  孫同考官面如死灰。

  林學政沉聲道:「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豈容徇私舞弊!孫同考官,你暫且停職,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處置!」

  又看向陳同考官:「陳大人雖未徇私,但以『磨性子』為由打壓寒門才子,也有失公允。今日起,你也不必參與閱卷了。」

  兩人被帶下去後,王副主考嘆道:「沒想到,江寧府的秋闈也有這般齷齪。」

  「哪裡都一樣。」林學政搖頭,「好在及時發現。王大人,你看這謝青山的試卷……」

  「當為解元!」王副主考斬釘截鐵,「七歲半的解元,千古未有!這不僅是他的榮耀,也是我朝文教昌盛的明證!本官回京後,定要奏明聖上!」

  「那就有勞王大人了。」

  十月初一,寅時,貢院開始謄寫紅榜。

  十月初三,放榜日。

  天還沒亮,貢院外的照壁前就擠滿了人。考生、家人、看熱鬧的百姓,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許二壯護著謝青山往裡擠,林文柏幾個師兄也來了,個個緊張得臉色發白。

  「讓讓!讓讓!貼榜了!」

  衙役捧著紅榜出來,人群頓時沸騰。紅榜從最後一名貼起,每貼一張,就有人歡呼或嘆息。

  「第八十名,李茂才……」

  「第七十九名,孫文斌……」

  名次越往前,人群越激動。貼到第二十名時,林文柏忽然抓住謝青山的手:「是……是我!第二十名!」

  「恭喜林師兄!」

  接著,第十七名周明軒,第十五名吳子涵,第十二名鄭遠……靜遠齋四人全中了!雖然名次不算很高,但都中了舉人!

  四人激動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謝師弟,你的呢?」林文柏抹著眼淚問。

  謝青山搖頭:「還沒看到。」

  前十名的紅榜是單獨貼的。當衙役捧出那張寬大、紙張更佳的紅榜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貼一張,就是一陣驚呼。這些名字,都是江寧府有名的才子。

  貼到第三名時,謝青山看到了「周文瑾」,正是那個庚字十二號考生。

  他得了第三,臉色卻難看得很,狠狠瞪了紅榜一眼,轉身擠出了人群。

  第二名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秀才,當場跪下磕頭,老淚縱橫。

  最後,只剩第一名了。

  衙役展開最後一張紅榜,高聲唱道:「鄉試解元謝青山,安平縣,年七歲半!」

  靜。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驚呼炸開:

  「解元?!七歲半的解元?!」

  「我的天!這真是千古奇聞!」

  「謝青山……不就是那個四歲半的秀才案首嗎?」

  「神童!真正的神童!」

  許二壯先是一愣,隨即狂喜,一把抱起謝青山轉圈:「解元!我侄子是解元!七歲半的解元!」


  林文柏幾人也圍上來,又哭又笑:「謝師弟!解元!你是解元!」

  謝青山被眾人簇擁著,腦子一片空白。解元……鄉試第一……他真的做到了。

  官差敲著鑼來報喜時,許家院裡正在吃早飯。

  「報——喜——咯!安平縣許家村謝青山,高中鄉試解元!舉人老爺第一名!」

  胡氏手裡的碗「哐當」掉在地上。

  李芝芝愣在灶間,鍋鏟都忘了放下。

  許大倉拄著拐杖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許老頭菸袋掉在地上,火星濺到褲腿上都沒察覺。

  「解……解元?」胡氏聲音發顫,「我孫子……是解元?」

  「是解元!鄉試頭名!」官差滿面笑容,「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

  胡氏「哇」一聲哭出來,又笑:「解元……我孫子是解元……」

  李芝芝也哭了,許大倉眼圈通紅,許老頭抹著眼淚一個勁兒說:「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消息瞬間傳遍全村。王里正第一個趕來,接著是陳夫子,接著是全村老少,把許家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胡大娘,你們家這是要出宰相了啊!」

  「七歲半的解元!咱們村要出名了!」

  「許老哥,請客!必須大擺宴席!」

  胡氏擦著眼淚,連連點頭:「請!請!等承宗回來就請!」

  正熱鬧著,趙員外帶著趙文遠也來了。趙文遠這次沒中,神情有些落寞,但還是真心為謝青山高興。

  「青山真是……太厲害了。」他嘆道,「我爹說了,以後趙家就是青山最堅實的後盾。」

  趙員外拍拍許大倉的肩:「許老弟,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將來青山必成大器!」

  一片喜氣洋洋中,誰也沒注意到,一個周家的夥計悄悄擠進人群,找到了許二壯。

  「許二爺,借一步說話。」

  許二壯正高興,跟著夥計走到角落:「什麼事?」

  夥計壓低聲音:「我們東家……周老闆,昨兒在碼頭落水,沒了。」

  「什麼?!」許二壯大驚。

  「現在鋪子由少爺接管了。」夥計聲音更低,「少爺說……周家以後不做葦編生意了,和許家的合作……到此為止。」

  許二壯臉色煞白:「為什麼?合作得好好的……」

  「小的也不知道。」夥計匆匆說完,塞給許二壯一張銀票,「這是結清的貨款,少爺讓給的。許二爺,你好自為之。」

  說完,夥計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許二壯握著那張五百兩的銀票,手都在抖。不是高興,是氣的。周家這是要過河拆橋?不,不對……周老闆剛死,少爺就斷了合作,太蹊蹺了。

  他強壓下心頭慌亂,回到院裡,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繼續應付道喜的人。

  直到傍晚,人群散去,許家人才發現許二壯不對勁。

  「二壯,你怎麼了?」胡氏問。

  許二壯把銀票放在桌上,說了周家的事。

  屋裡一片死寂。

  許久,許大倉沉聲道:「周老闆……真是意外落水?」

  「夥計說是意外,但……」許二壯咬牙,「太巧了。承宗剛中解元,周老闆就死了,合作就斷了。」

  李芝芝臉色發白:「難道……是有人不想讓咱們好過?」

  胡氏拍桌:「咱們一不偷二不搶,憑手藝吃飯,礙著誰了!」

  一直沒說話的謝青山開口了:「二叔,周家少爺還說了什麼?」

  「就說以後不做這生意了。」許二壯想起什麼,「對了,那夥計臨走前說了句『好自為之』……像是在警告。」

  謝青山心裡一沉。他想起宋先生的話:「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也想起考場上的陷害,那份莫名出現在考籃里的小抄。

  看來,是同一批人。

  他們先是在考場陷害他,失敗後,又斷了他家的生計。知道他家中貧寒,若斷了收入,他連讀書都難,更別說繼續科舉了。


  好毒的手段。

  「承宗,你怎麼看?」許大倉問。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爹,奶奶,娘,二叔,咱們家……被人盯上了。」

  「誰?為什麼要盯上咱們?」

  「因為我。」謝青山苦笑,「七歲半的解元,太扎眼了。有人不想讓我繼續往上考,想斷了我的路。」

  屋裡一片沉默。

  許久,胡氏咬牙道:「斷就斷!咱們靠自己!沒了周家,咱們自己做!」

  「對!」許二壯也來了勁,「咱們現在有本錢,有人手,自己開鋪子!」

  許大倉點頭:「我腿好了,也能幫忙。」

  李芝芝卻擔憂:「可咱們沒做過生意,開鋪子……」

  「不會就學!」胡氏一錘定音,「承宗能中解元,咱們就能開鋪子!不能讓人看扁了!」

  謝青山看著家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他的家人,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一條心。

  「二叔,咱們先不急著開鋪子。」他冷靜分析,「周家突然斷合作,肯定有原因。咱們先打聽清楚,是誰在背後指使。知己知彼,才能應對。」

  「對,承宗說得對。」許大倉點頭,「二壯,你明天去府城打聽打聽。」

  「好!」

  夜裡,謝青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解元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沖淡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現在明白了。四歲半的秀才案首,或許還能被當作「神童」佳話。

  但七歲半的解元,已經威脅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鄉試之後是會試、殿試。若他繼續高中,就會擠掉別人的名額,擋了別人的路。

  所以,有人坐不住了。

  他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

  怕嗎?

  不。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

  斷生計?那就另謀生路。

  為了家人,為了所有期待他的人,他不能退。

  窗外,秋風蕭瑟。

  而少年的眼中,燃起了更堅定的火焰。

  他倒要看看,那些人還能使出什麼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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