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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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過半,寒星隱於雲靄。

  聒噪的鴉雀都斂了聲息,進入了深眠。

  唯有幾聲貓頭鷹的「咕咕」聲,在密林的幽影之中悠悠蕩開。

  清冷的月光下,柳寒舟的年邁身影在後門處踱步。

  他此刻有些懷疑人生,他心下尋思,「也不知道那個小子,有沒有領悟我敲桌子的意思。」

  「若是沒有領悟,那我豈不是白等了?」

  「可若是領悟了,此時已經到了三更半夜,怎他還不出現?」

  「莫不是年紀還小,夜裡不敢出門?」

  他心裡揣著萬般念頭,一會兒想若是王文軒不來,自己這幾日的糾結便成了笑話。

  一會兒又盼著那孩子真能來,畢竟那牆壁上的寥寥數筆,是他枯坐三年都未能觸及的境界。

  末了,他又嘴硬地在心裡補一句,「來了也罷,老夫一句話都不和他說!」

  而此時的王文軒,早就出了家門,正借著月色拼力趕路。

  他本想直接藏在集訓館內,待三更時分直接赴約。

  可武訓司的守衛從黃昏時便開始輪番巡查,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連悟武區的書架後都藏不住人。

  他詢問天書,得知自己沒有不被發現的可能。

  他便出了武道集訓館。

  可縣城裡在夜幕降臨後,打更人、守夜人輪番登場,燈籠火把將街道照得影影綽綽,活像是一大張漁網。

  他險而又險地穿過了幾次網洞,躲過了幾波巡遊。

  他再問天書在縣城裡會不會被發現,天書回答說被發現的概率頗高。

  不得已,他退出了縣城。

  到了城外,無有半點燈火。

  天上的月亮時而明亮,時而被飄過的陰雲遮擋。

  王文軒本是不怕黑的。

  可是三年前夜裡,親眼目睹邪祟肆虐的後遺症幾乎烙印在了他的潛意識裡。

  讓他只有在熟悉環境的黑暗裡,才不會感受到害怕。

  他不得已回到了家。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更夫遠遠傳來的梆子聲。

  一更天過去。

  二更天也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叩問天書,我現在出門會遇到危險嗎?」

  天書:

  「已推演(耗時三息)」

  「不會。」

  他輕輕推開一條門縫,看到夜空中那片濃厚的烏雲正緩緩飄遠。

  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大地,照亮了門前院子裡的土地。

  他定了定神,終於再次邁出腳步。

  他一路幾乎都在跑,接近縣城的時候,他開始問天書自己往前走會不會被人發現。

  每每得到不會被發現的回答,他才會從隱匿的地方動身向前。

  好在縣城沒有城牆,也沒有城門。

  他躲過一隊巡視的守夜人,避過幾個敲著梆子慢行的更夫。

  王文軒像是一隻夜鼠,按照提問天書得到的指引,循著武道集訓館值夜人的視野死角,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後門附近。

  此刻,子時已快過去,四更天的梆子聲隨時都可能響起。

  王文軒借著牆根的陰影,緩緩挪到後門那棵老槐樹下,探出半個腦袋。

  樹影下,柳寒舟的身影赫然在目。

  四目相對。

  王文軒剛要出聲,卻見老人陡然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竟直接在空地上擺開了架勢。

  起手式如琉璃映月,掌心微翻,似有清光流轉。

  抬步時如踏雲階,身形飄逸卻穩如磐石。

  出拳時不見剛猛,卻帶著一股綿密的勁,如琉璃撞玉,清越無聲。

  這招式……

  王文軒心頭一震。

  他見過!

  不是在現實里見過,而是在他的腦海里見過。

  這是《南明琉璃功》!


  他儘管推演出了這套功法第十五式的一個優解,通過道藏知道了其餘兩個優解,可他並沒有嘗試去修行。

  因為這習武如蓋房,若地基松垮,只為糊弄,哪怕其上建築花哨,也經不住風吹雨打。

  最多不過是花拳繡腿罷了。

  可天書說這是我的機緣。

  那……

  「叩問道藏,我若修行這功法,可會影響我夯實根基?」

  道藏:

  「已推演(用時1息)」

  「不會。」

  「《南明琉璃功》為護道功法,若得小成反倒有助於夯實基礎。」

  「且,現下有名師引導,亦不會在修煉中,出現無可挽回的紕漏。」

  王文軒心中大定。

  他不再猶豫,立刻摒棄雜念,開始跟隨著柳寒舟的動作練習。

  起初,他還需凝神盯著老人的抬手、屈膝、轉腰,生怕錯了分毫。

  可練著練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淡去了。

  夜露的微涼、蟲鳴的細響、甚至連他自己的呼吸,都漸漸消失在感知里。

  他的眼中只有功法的招式,心中只有氣息在流轉。

  一種奇異的感覺浮現。

  他感覺自己雜念盡消,心靜如湖。

  他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一塊未經雕琢的琉璃胚體,在隨著功法的運轉,被無形的火焰煅燒、塑形。

  他感受到體內似乎有一股微涼又溫潤的氣息,沿著特定的路線緩緩流淌,所過之處,肌肉的細微顫動、骨骼的輕微響動,乃至血液的流動,都變得異常清晰。

  《南明琉璃功》自如運轉。

  他身前的柳寒舟,不知何時早已停下了自己的演練。

  老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如電,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沉浸在修煉中的少年。

  他的種種猜測已然落地。

  他已經確信了那牆壁上的塗鴉是眼前這孩子所畫。

  他不由得嘆息起天道的不公。

  自己枯坐三年,殫精竭慮,皓首窮經,只為補全祖傳功法一隅。

  卻不想這孩子只是看了幾眼牆壁上的殘篇,便觸類旁通,窺得堂奧。

  只是……

  他有些可惜。

  這天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三年前的邪祟之亂未平,各地又有異動,怕是用不了多久,便會再起波瀾。

  危巢之下豈有完卵?

  這孩子縱有如此天縱之資,可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成長嗎?

  柳寒舟無聲輕嘆。

  他席地而坐,低眉順眼,宛若一尊佛像,護在王文軒身側。

  他將周遭的雜擾盡數隔絕,讓這孩子能沉浸在這難得的悟道狀態里。

  夜露漸濃,月色西斜。

  不知過了多久,王文軒終於從那玄而又玄的狀態中脫出。

  他沒有感受到身體或者精神有絲毫勞累,反倒倍感神清氣爽。

  他隱隱覺得自己剛剛進入一種心無旁騖、物我兩忘的奇妙狀態。

  「叩問道藏,我剛剛所處的是何狀態?」

  道藏:

  「已推演(用時1息)」

  「你剛才處在「心流」狀態。」

  「心流,乃一種極致專注、忘我沉浸的特殊心境。」

  「這種狀態下,你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效率倍增,心神與所作之事高度統一。事畢後常伴強烈滿足感與充沛精力。」

  「這種狀態可遇而難求,然修習特定功法或經訓練,可提升其出現機率與掌控度。」

  王文軒恍然,原來方才那種奇妙的狀態,便是心流。

  他心念再動:

  「叩問道藏,我的實力和潛能是否有變動?如果有,請以我能看懂的方式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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