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提石滿萬次，天道自垂青
王文軒心中滿是遺憾。
若是剛才教頭沒有過來打擾，他此刻應該已經完成了那最後十一次提舉，獲得等待了三年的天道垂青。
他關上門，小屋重新陷入昏暗。
幾縷陽光透過不過一尺見方的窗子，擠進屋中，照亮寸許地方。
窗台上佇立著幾排小小的人偶。
它們材質各異，有石頭的，有木頭的，有用泥捏的，還有用草編的。
它們看起來差異很大，可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它們擺出來的正是練武場裡那些少年們日復一日練習的套路動作，或者是教頭們偶爾炫技演練過的招式。
「白鶴亮翅」、「黑虎掏心」、「弓步沖拳」、「馬步架打」……
每一個動作都被分解成三到五個關鍵姿態，從發力開始，到收招結束，都被這些人偶記錄了下來。
王文軒從地上拾起一小塊木頭，用石刀在其上雕刻。
一炷香的時間未到。
一個左腿弓步，右腿伸直，左手護在胸前，右手劈向斜下方的木偶，便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了窗台上。
這個招式正是今天黃天佑教頭演示的「回身劈掌」的收勢動作。
做完這些，王文軒退後兩步，借著昏暗的光線審視著窗台上這三排人偶。
整整三十七個基礎動作，它們排列組合，便涵蓋了三年來練武場上教授過的所有套路。
有些動作少年們還沒開始學，但教頭們偶爾演練時，也被王文軒看在眼裡，回家後便用隨處可見的草石木泥再現出來。
他沒有真正練習過這些招式。
一次都沒有。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三年前那個夜晚的記憶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些前一秒還笑著說話、吃著晚飯的家人，轉瞬間就變成了腫脹扭曲、雙目空洞的怪物。
他們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嘴裡發出非人的嘶吼，撲向彼此，撲向任何活物……
王文軒當時躲在地窖的米缸里，透過木板縫隙，目睹了一切的發生。
他不知道這種異變，是否和此方世界人人練武有關。
從那天起，他也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這個世界有某種可怕的東西，能把人變成怪物。
第二，在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絕不能引起任何注意。無論是「人」的注意，還是「那種東西」的注意。
所以他從不試圖與他人產生聯繫，怕沾染了因果，傷害到自己。
也怕關係熟了他們遭受危機，自己卻無能為力，日後徒增悲傷。
他每天去練武場，未曾想過真去練習一招半式。
他大半時間用來提那個重量超乎想像石砣，歇息的時候才會看上一看其他少年和教頭們的演武。
前者事關天道垂青，後者則為消遣。
而他回家之後，多已力竭。
他在沒電、沒網、沒朋友的狀況下。養成了每天回家，就會把練武場上的一招一式，都做成人偶的習慣。
有時，他甚至會左右手各選一套人偶進行演武，以此來探究不同套路和招式之間的優勢、劣勢，以及克制關係。
他剛伸出手，還沒有拿起人偶，動作卻猛然僵在了半空。
「咚。」
「咚咚。」
有敲門的聲音響起。
這聲音很輕，卻讓王文軒全身都繃緊了。
三年了，從未有人敲過這扇門。
鄰居們繞著這個院子走，孩子們在巷子口就會停下腳步，連賣貨的貨郎都不會在這裡吆喝。
這地方被視作不祥。
誰？
會是誰？
「文軒同學，你在家嗎？」
門外傳來一個有些氣喘吁吁的男聲。
是黃教頭？他怎麼會來？王文軒屏住呼吸。
「文軒。
」黃天佑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一點搬運重物般的吃力感：
「我把石坨帶來了，你能……給我演示一下提石坨嗎？
石坨？
他把石坨帶來了！？
王文軒心頭一驚，隨即湧上一股強烈的警惕。
他怎麼會把石坨帶來？
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不……不可能。連最熟悉我的老教頭都沒看出端倪，都已經默許了我的行為，這個新來的教頭怎麼可能……
王文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算黃教頭真的察覺到了什麼，只要完成最後那十一下提舉。只要獲得天道垂青，一切都可能有轉機。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
「我在。」
門外，黃天佑連原本要辦的事情都忘了，鬼使神差地推著一輛獨輪車來到了王文軒的家門口。
黃天佑看到王文軒開門，臉上露出笑容：「文軒同學，你在家就好。這個……」
他指了指車板上沉甸甸的青黑色石塊，「是你每天提的那個石坨嗎？」
「是。」
「那你能提起來給我看看嗎？」黃天佑的語氣儘量放得和緩，眼神卻緊盯著王文軒的手。
「好。」
王文軒沒有猶豫。他走到獨輪車前，彎下腰，右手握住石坨上那個已經被磨得光滑的凹陷處。
然後，他輕輕一提。
重達數百斤的青石石坨離開了獨輪車的車板，被王文軒穩穩地提到了齊腰的高度。
動作流暢，神情自然，甚至另一隻手還垂於身側，沒有用來輔助。
黃天佑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微微張開。
他雖然在練武場已經見過一次，但這麼近距離、這麼清晰地觀看，震撼感完全是另一個層次。
那石坨的重量他親身體驗過，即使雙手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提起離地片刻。
可在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手裡，卻輕得像是個空木桶。
「真……真是太厲害了！」黃天佑由衷地讚嘆道，「文軒，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不能提起來這麼重的石坨。」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發虛，臉色有些發紅。
不提小時候，就是現在，他也僅能勉強抬起，做不到王文軒這般舉重若輕。
他小心地瞥了王文軒一眼，追問道，「能不能再來一次？」
王文軒再次彎腰，提起，放下。
第二次。
他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手臂都沒有顫抖。
黃天佑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天生神力是什麼？這種程度的力量，已經超出了「有天賦」的範疇，簡直就是怪物級別的資質！
他所在的這個偏遠練武場，竟然藏著這樣的璞玉！
「文軒，你……」黃天佑想要說得話剛開了個頭，卻忽然停住了。
因為王文軒已經開始了第三次提舉。
然後是第四次。
第五次。
少年沉默地重複著提舉的動作，每一次都那麼穩定，那麼輕鬆。
仿佛他提著的不是一塊奇重的青石，而是一個普通的石塊。
黃天佑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不，這不只是塊璞玉。
這是天才！
黃天佑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這絕非尋常氣力！
坊間傳聞的練武天才，既有悟性超絕過目不忘者，亦有天生神力遠超同儕者。
難道眼前這沉默孤僻、被視作「痴傻」的少年，竟是後者？
可惜啊……如此驚人的力量天賦，若是配上優秀的悟性和招式理解，未來的成就絕對不可限量！
只是這孩子似乎傷了心神，孤僻寡言，三年來只會提這個石砣，連最簡單的武術套路都不學。
若是此子悟性也能跟上，哪怕只是中人之資，未來也必不可限量啊！
嗨！
我在可惜什麼？
這世間哪有那十全十美的好事，他力大非凡已經足夠幸運了，哪還能奢望他有超絕的悟性呢？
黃天佑正在心中安慰著自己，夕陽西下，晚霞斜照的光芒照射進了漆黑小屋的窗戶里。
小屋窗台上那一排排姿態各異的小人偶，驟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些小人姿態各異，而它們記載的武功招式卻栩栩如生。
黃天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睜大眼睛，努力辨認著。
弓步沖拳！白鶴亮翅！
一招一式，赫然正是練武場上教授的那些基礎套路，甚至包括今日才演示過的新動作！
有些姿勢擺得精準無比，有些則略有調整變形，但那份對武術動作架構的理解，絕非一個「痴兒」所能為！
「這……這些是……」
黃天佑呆若木雞發出疑問的時候。
王文軒正好將石坨第十一次提起、放下。
他眼前，那期待了三年的字跡，終於如約浮現：
「提石滿萬次，天道自垂青」
「天書與道藏，問因則知果」
若是剛才教頭沒有過來打擾，他此刻應該已經完成了那最後十一次提舉，獲得等待了三年的天道垂青。
他關上門，小屋重新陷入昏暗。
幾縷陽光透過不過一尺見方的窗子，擠進屋中，照亮寸許地方。
窗台上佇立著幾排小小的人偶。
它們材質各異，有石頭的，有木頭的，有用泥捏的，還有用草編的。
它們看起來差異很大，可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它們擺出來的正是練武場裡那些少年們日復一日練習的套路動作，或者是教頭們偶爾炫技演練過的招式。
「白鶴亮翅」、「黑虎掏心」、「弓步沖拳」、「馬步架打」……
每一個動作都被分解成三到五個關鍵姿態，從發力開始，到收招結束，都被這些人偶記錄了下來。
王文軒從地上拾起一小塊木頭，用石刀在其上雕刻。
一炷香的時間未到。
一個左腿弓步，右腿伸直，左手護在胸前，右手劈向斜下方的木偶，便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了窗台上。
這個招式正是今天黃天佑教頭演示的「回身劈掌」的收勢動作。
做完這些，王文軒退後兩步，借著昏暗的光線審視著窗台上這三排人偶。
整整三十七個基礎動作，它們排列組合，便涵蓋了三年來練武場上教授過的所有套路。
有些動作少年們還沒開始學，但教頭們偶爾演練時，也被王文軒看在眼裡，回家後便用隨處可見的草石木泥再現出來。
他沒有真正練習過這些招式。
一次都沒有。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三年前那個夜晚的記憶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些前一秒還笑著說話、吃著晚飯的家人，轉瞬間就變成了腫脹扭曲、雙目空洞的怪物。
他們的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嘴裡發出非人的嘶吼，撲向彼此，撲向任何活物……
王文軒當時躲在地窖的米缸里，透過木板縫隙，目睹了一切的發生。
他不知道這種異變，是否和此方世界人人練武有關。
從那天起，他也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這個世界有某種可怕的東西，能把人變成怪物。
第二，在擁有足夠的力量之前，絕不能引起任何注意。無論是「人」的注意，還是「那種東西」的注意。
所以他從不試圖與他人產生聯繫，怕沾染了因果，傷害到自己。
也怕關係熟了他們遭受危機，自己卻無能為力，日後徒增悲傷。
他每天去練武場，未曾想過真去練習一招半式。
他大半時間用來提那個重量超乎想像石砣，歇息的時候才會看上一看其他少年和教頭們的演武。
前者事關天道垂青，後者則為消遣。
而他回家之後，多已力竭。
他在沒電、沒網、沒朋友的狀況下。養成了每天回家，就會把練武場上的一招一式，都做成人偶的習慣。
有時，他甚至會左右手各選一套人偶進行演武，以此來探究不同套路和招式之間的優勢、劣勢，以及克制關係。
他剛伸出手，還沒有拿起人偶，動作卻猛然僵在了半空。
「咚。」
「咚咚。」
有敲門的聲音響起。
這聲音很輕，卻讓王文軒全身都繃緊了。
三年了，從未有人敲過這扇門。
鄰居們繞著這個院子走，孩子們在巷子口就會停下腳步，連賣貨的貨郎都不會在這裡吆喝。
這地方被視作不祥。
誰？
會是誰？
「文軒同學，你在家嗎？」
門外傳來一個有些氣喘吁吁的男聲。
是黃教頭？他怎麼會來？王文軒屏住呼吸。
「文軒。
」黃天佑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一點搬運重物般的吃力感：
「我把石坨帶來了，你能……給我演示一下提石坨嗎？
石坨？
他把石坨帶來了！？
王文軒心頭一驚，隨即湧上一股強烈的警惕。
他怎麼會把石坨帶來？
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不……不可能。連最熟悉我的老教頭都沒看出端倪，都已經默許了我的行為，這個新來的教頭怎麼可能……
王文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算黃教頭真的察覺到了什麼，只要完成最後那十一下提舉。只要獲得天道垂青，一切都可能有轉機。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
「我在。」
門外，黃天佑連原本要辦的事情都忘了，鬼使神差地推著一輛獨輪車來到了王文軒的家門口。
黃天佑看到王文軒開門，臉上露出笑容：「文軒同學，你在家就好。這個……」
他指了指車板上沉甸甸的青黑色石塊，「是你每天提的那個石坨嗎？」
「是。」
「那你能提起來給我看看嗎？」黃天佑的語氣儘量放得和緩，眼神卻緊盯著王文軒的手。
「好。」
王文軒沒有猶豫。他走到獨輪車前，彎下腰，右手握住石坨上那個已經被磨得光滑的凹陷處。
然後，他輕輕一提。
重達數百斤的青石石坨離開了獨輪車的車板，被王文軒穩穩地提到了齊腰的高度。
動作流暢，神情自然，甚至另一隻手還垂於身側，沒有用來輔助。
黃天佑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微微張開。
他雖然在練武場已經見過一次，但這麼近距離、這麼清晰地觀看，震撼感完全是另一個層次。
那石坨的重量他親身體驗過，即使雙手用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提起離地片刻。
可在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手裡，卻輕得像是個空木桶。
「真……真是太厲害了！」黃天佑由衷地讚嘆道，「文軒，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不能提起來這麼重的石坨。」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發虛，臉色有些發紅。
不提小時候，就是現在，他也僅能勉強抬起，做不到王文軒這般舉重若輕。
他小心地瞥了王文軒一眼，追問道，「能不能再來一次？」
王文軒再次彎腰，提起，放下。
第二次。
他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手臂都沒有顫抖。
黃天佑在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天生神力是什麼？這種程度的力量，已經超出了「有天賦」的範疇，簡直就是怪物級別的資質！
他所在的這個偏遠練武場，竟然藏著這樣的璞玉！
「文軒，你……」黃天佑想要說得話剛開了個頭，卻忽然停住了。
因為王文軒已經開始了第三次提舉。
然後是第四次。
第五次。
少年沉默地重複著提舉的動作，每一次都那麼穩定，那麼輕鬆。
仿佛他提著的不是一塊奇重的青石，而是一個普通的石塊。
黃天佑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不，這不只是塊璞玉。
這是天才！
黃天佑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這絕非尋常氣力！
坊間傳聞的練武天才，既有悟性超絕過目不忘者，亦有天生神力遠超同儕者。
難道眼前這沉默孤僻、被視作「痴傻」的少年，竟是後者？
可惜啊……如此驚人的力量天賦，若是配上優秀的悟性和招式理解，未來的成就絕對不可限量！
只是這孩子似乎傷了心神，孤僻寡言，三年來只會提這個石砣，連最簡單的武術套路都不學。
若是此子悟性也能跟上，哪怕只是中人之資，未來也必不可限量啊！
嗨！
我在可惜什麼？
這世間哪有那十全十美的好事，他力大非凡已經足夠幸運了，哪還能奢望他有超絕的悟性呢？
黃天佑正在心中安慰著自己，夕陽西下，晚霞斜照的光芒照射進了漆黑小屋的窗戶里。
小屋窗台上那一排排姿態各異的小人偶，驟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些小人姿態各異，而它們記載的武功招式卻栩栩如生。
黃天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睜大眼睛，努力辨認著。
弓步沖拳！白鶴亮翅！
一招一式，赫然正是練武場上教授的那些基礎套路，甚至包括今日才演示過的新動作！
有些姿勢擺得精準無比，有些則略有調整變形，但那份對武術動作架構的理解，絕非一個「痴兒」所能為！
「這……這些是……」
黃天佑呆若木雞發出疑問的時候。
王文軒正好將石坨第十一次提起、放下。
他眼前，那期待了三年的字跡，終於如約浮現：
「提石滿萬次，天道自垂青」
「天書與道藏，問因則知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