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相信她們吧
廢棄工廠外圍的戰場上，暮色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
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紫色的餘暉，仿佛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路燈沒有亮。這片廢棄的區域早就斷了電，唯一的亮源是戰場中央那團尚未完全消散的紫色魔力光暈，還有遠處雲川市天際線上那片模糊的、暖黃色的光污染。
紫藤的膝蓋快要撐不住了。
她的雙腿在發抖，但這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魔力耗盡後的身體本能。
魔法少女的變身狀態需要魔力維持，當魔力見底時，身體會像被抽空了一樣。
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每一塊肌肉都在呻吟。她的紫色戰鬥裙裝已經開始變得透明，裙擺的邊緣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紙張，一點一點地捲曲、消散。
兩隻殘獸在她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
第一隻在她正前方，體型最大，甲殼上的骨刺在暮色中泛著慘白的光。
它低著頭，犄角指向紫藤，像是隨時會衝過來。第二隻在她的左側，細長的身體貼著地面蠕動，口器里的利齒一圈一圈地轉動著，發出「咔咔」的聲響。第三隻，那隻之前被打得半死的肉球型殘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了起來，圓滾滾的身體重新鼓脹起來，觸鬚在空氣中瘋狂擺動。
而她的魔力，連一個最基礎的光刃都凝聚不出來了。
紫藤咬著牙，強迫自己站穩。
她的手指在發抖，手臂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她沒有退後一步。身後是那堵破舊的圍牆，圍牆後面是林淺淺。
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殘獸動了。
第一隻從正面衝過來，犄角低垂，骨刺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呼嘯聲。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顫抖，碎石從地上彈起來，滾到紫藤的腳邊。第二隻從側面繞過來，身體貼著地面，像一條滑行的蛇，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第三隻從後面包抄，圓滾滾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觸鬚像鞭子一樣甩來甩去。
三面夾擊。
沒有退路。
紫藤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絲魔力從體內的最深處擠出來，凝聚在掌心。
那點魔力微弱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只能在她掌心跳動一下，然後就散了。連一個最基礎的光刃都凝不出來。
她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殘獸，心裡忽然很平靜。
但那既不是釋然，也不是放棄。
她說不太清楚。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路不長，但她走得很累。從小就累。在孤兒院裡累，在那個所謂的房子裡累，在學校里也累。只有最近這段日子，在林夏家裡，在林淺淺身邊，她才覺得沒有那麼累了。
可惜太短了。
殘獸的犄角已經伸到了她面前，骨刺的尖端幾乎要觸到她的鼻尖。
她能看清那根骨刺上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骨刺的頂端有一滴透明的液體，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殘獸的口水。
紫藤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風的聲音，殘獸的嘶吼聲，林淺淺的哭喊聲。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天上。
尖銳的、急促的、像是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
「住手——！」
一道藍色的光影從天空中直直砸下來，速度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那道光影精準地插進了殘獸和紫藤之間，像一柄從天而降的利劍，狠狠地斬在殘獸的犄角上。
「咔嚓——」
骨刺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了一根枯枝。
殘獸的犄角被齊根切斷，斷口處湧出黑色的體液。殘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龐大的身軀被那股衝擊力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藍光散去，一道身影穩穩地落在紫藤身邊。
藍色的長髮在暮色中飛揚，藍色的戰鬥裙裝貼合著身形，裙擺上繡著銀色的風紋圖案，在魔力光暈中泛著微光。
她的周身縈繞著濃郁的藍色魔力，那魔力不暴戾，不張揚，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像風，像水，像某種溫柔的、卻又不可抗拒的東西。
風信子。
她落地的瞬間就轉過身，一把扶住紫藤的肩膀。
她的手很穩，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把紫藤從搖搖欲墜的邊緣拉回來。她的目光在紫藤臉上快速掃過，從蒼白的臉色到乾裂的嘴唇，從額頭的汗珠到手臂上的勒痕。
只用了不到一秒，她就評估完了紫藤的狀態：魔力耗盡，體力透支，多處皮外傷，沒有致命傷。
還好。
來得及。
風信子的手臂微微用力，把紫藤往身後一帶，同時腳尖點地，身形一閃，帶著紫藤從殘獸的攻擊範圍內滑了出去。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風，殘獸的犄角擦著紫藤的髮絲掠過。
差一點就能碰到。
兩人落在十幾米外的一棵枯樹旁。
風信子鬆開手，讓紫藤靠在樹幹上，自己則擋在她面前，面朝那三隻殘獸。藍色的魔力在掌心翻湧，隨時準備應對它們的追擊。
但那三隻殘獸沒有追過來。
它們停在原地，低著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聲，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攻擊。
紫藤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但她能感覺到身邊有人。一個溫暖的、可靠的、帶著淡淡花香氣息的人。
她抬起頭，看到風信子的背影。藍色的長髮在暮色中飄動，戰鬥裙裝上的風紋圖案在魔力光暈中若隱若現。
「……謝謝。」
紫藤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的嘴唇在動，但發出的聲音只有氣聲，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過地面，沙沙的，細細的。
風信子聽到了。
但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頭，餘光掃了紫藤一眼。
嘴角動了一下，確認她沒事，確認她還活著，確認自己來得不算太晚。
「別說話，省點力氣。」風信子的聲音不高，但很平穩，把紫藤從虛脫的邊緣拉了回來，「水仙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兩道身影從天而降。
一道黃色的，一道青色的。
水仙落地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
倒不是因為她技術不好，而是因為她太急了。
她遠遠地就看到了紫藤靠在樹幹上的樣子，蒼白的臉，逐漸顯得透明的裙裝，手臂上的勒痕和血珠。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落地的時候膝蓋都是軟的。
「紫藤——！」
水仙幾乎是撲過去的。
她跪在紫藤身邊，雙手捧住紫藤的臉，把她的頭抬起來，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還活著。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觸到紫藤冰涼的臉頰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魔力是不是耗盡了？疼不疼？有沒有哪裡特別疼？你說話啊——」
「水仙。」
風信子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讓人冷靜下來的力量，「你嚇到她了。」
水仙愣了一下，低頭一看。
倒不算是嚇到，是那種被嚇到的表情，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內斂的反應。
紫藤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嘴唇抿了抿，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點。那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離得這麼近，根本看不出來。
水仙連忙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但還是沒有離開紫藤身邊。
她蹲在紫藤旁邊，伸手輕輕摸了摸紫藤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臉頰，確認她沒有發燒，確認她的皮膚沒有出現魔力透支後的異常冰冷。
「我沒事。」
紫藤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比剛才有了一些力氣，「只是魔力暫時耗盡了。」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水仙看到她手臂上那些觸鬚留下的勒痕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些勒痕又深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一條條被燒紅的鐵絲烙在皮膚上，有些地方的皮被吸盤咬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
血珠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這叫沒事……？」
水仙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她從腰間的口袋裡掏出一卷繃帶，開始給紫藤包紮傷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水葵沒有靠近紫藤。
她落在風信子身邊，目光掃過那三隻殘獸，又掃過廢棄工廠的方向，最後落在風信子臉上。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信息。
這三隻殘獸不對勁。
它們太安靜了。
剛才還在瘋狂攻擊的殘獸，在風信子落地之後，忽然全都停了下來。它們沒有撤退，也沒有繼續進攻，而是停在原地，低著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嘶吼聲，像是在等待什麼命令。
「隊長。」水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風信子能聽見，「它們在等什麼？」
風信子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那三隻殘獸，落在廢棄工廠的大門上。那扇鐵門半開著，門後的陰影濃得像墨，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陰影里，在看著這邊。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才是真正的威脅。
林淺淺從圍牆後面探出頭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道光。
藍色的，從天而降，像一顆流星砸在地上。
然後她看到一個藍色長髮的少女站在紫藤身邊，穿著漂亮的戰鬥裙裝，周身縈繞著藍色的光暈，像童話故事裡的仙女。
她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了。
第二道光，黃色的，落在紫藤另一邊。
又一個少女，穿著黃色的戰鬥裙裝，蹲在紫藤面前，捧著她的臉，說著什麼。
第三道光，青色的，落在藍色少女身邊，短髮利落，眼神銳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三個，
三個魔法少女……加上紫藤，足足四個。
林淺淺的手從圍牆上滑下來，整個人蹲在牆後面，把臉埋在膝蓋里。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像炸開了鍋。魔法少女，又是魔法少女，紫藤是魔法少女，那些從天而降的也是魔法少女，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多魔法少女。
她們都穿著漂亮的裙子，都會發光，都能打敗那些怪物。
她抬起頭，又偷偷看了一眼。
藍色頭髮的那個站在最前面，面朝那些怪物，像一面盾牌。
黃色頭髮的蹲在紫藤身邊，在給她包紮傷口。
青色頭髮的站在藍色頭髮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紫藤靠在樹幹上，臉色還是很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她的戰鬥裙裝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透明，像一層薄薄的紫色的霧。林淺淺能看到她手臂上的繃帶，白色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忽然覺得很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怪物，而是害怕紫藤會消失。
紫藤已經會發光了，已經會飛了，已經能打敗那些怪物了，她那麼厲害，那麼強大，那麼耀眼。
她會不會有一天，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飛到林淺淺夠不到的地方，然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林淺淺把臉埋回膝蓋里，不敢再想了。
戰場上的局勢在快速變化。
風信子和水葵沒有浪費時間。
她們在落地的瞬間就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不需要多餘的交流，不需要冗長的戰術部署。她們搭檔了太久，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我們聯手，先解決這兩隻蛹級殘獸。」
風信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作戰計劃。
「了解！」水葵立刻應聲，周身青色的魔力涌動，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風信子動了，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風，藍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眨眼間就衝到了最前面那隻甲殼型殘獸的面前，殘獸的獨眼猛地收縮，本能地低下頭，用犄角去頂她。
風信子卻沒有躲。
她的身體在殘獸的犄角即將碰到她的瞬間，忽然往旁邊一閃。
她的腳尖點在犄角的側面，整個人騰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到了殘獸的背上。
藍色的魔力在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鋒利的風刃。風信子抬手，風刃朝殘獸的甲殼縫隙狠狠斬下。
那裡是甲殼最薄的地方，也是防禦最弱的地方。
「嘶——！」
風刃切入甲殼縫隙，像是切進了豆腐一般。
殘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身體劇烈搖晃，試圖把風信子從背上甩下去。風信子沒有給它機會。
她單膝跪在殘獸的背上，一隻手抓住骨刺穩住身體，另一隻手凝聚出第二道風刃，朝同一個位置又補了一刀。
甲殼縫隙被徹底切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還在跳動的血肉。
風信子的風刃再次落下，這次切得更深，幾乎要觸到殘獸的核心。
殘獸的嚎叫聲變了，從憤怒變成了恐懼。它的身體開始抽搐，六條腿在地面上亂蹬，泥土和碎石被刨得到處都是。
風信子從它背上跳下來，落地的瞬間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水葵的屏障適時地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殘獸垂死掙扎時甩過來的骨刺碎片。
「漂亮。」水葵簡短地評價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多餘的讚美。
風信子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已經轉向了第二隻殘獸，那條細長的、像蛇一樣的傢伙。
第二隻殘獸比第一隻難對付得多。
它太快了，身體像一條滑溜的泥鰍，風信子的風刃好幾次都擦著它的皮膚掠過，切下來的只有一層薄薄的表皮。它的口器一直在轉動，利齒發出「咔咔」的聲響，像一台絞肉機在空轉。
水葵的屏障在這裡發揮了關鍵作用。她不是用屏障去擋殘獸的攻擊，那東西的攻擊方式太詭異了，它的口器可以咬穿大部分防禦。
她是用屏障去限制殘獸的移動。
她在殘獸的前方和後方各布了一道屏障，像兩面牆，把殘獸夾在中間，逼它只能往左右兩個方向移動。
移動範圍被壓縮了，速度優勢就發揮不出來了。
風信子抓住了這個機會，她趁著殘獸被屏障卡住的一瞬間，從側面切入，風刃朝殘獸的頸部狠狠斬下。
那裡是它最細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一刀、兩刀、三刀。
風信子連斬三刀，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個位置。
第一刀切開了表皮，第二刀切開了肌肉，第三刀切斷了脊椎。殘獸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像一條被剪斷的繩子，軟塌塌地癱在地上。
它的口器還在轉動，利齒還在「咔咔」作響，但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風信子退後一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水葵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兩隻殘獸的狀態。第一隻還活著，但核心受損嚴重，離死不遠了。
第二隻脊椎被切斷，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她點了點頭，對風信子豎了個大拇指。
「還差一隻。」風信子說。
第三隻，那隻圓滾滾的肉球型殘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滾到了十幾米外。觸鬚縮了回去，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它看起來已經沒有戰鬥的意志了，只想逃跑。
風信子看了它一眼，沒有追。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隻殘獸不是威脅。
真正的威脅，還在別處。
水仙蹲在紫藤身邊，手指飛快地在她手臂上纏繞繃帶。
她的手法很熟練，畢竟在異策局待了十年，包紮傷口這種事閉著眼睛都能做。但她的手在抖，因為心疼。
紫藤的手臂太細了。
那些觸鬚留下的勒痕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她手臂上留下的痕跡。
有些地方的皮被吸盤咬破了，血珠已經幹了，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水仙用消毒棉球輕輕擦拭那些傷口的時候，紫藤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疼嗎？」水仙問。
「……有一點。」紫藤的回答很誠實，但語氣很平淡。
水仙咬了咬嘴唇，沒有繼續問。
她把繃帶纏好，用膠帶固定住末端，然後伸手摸了摸紫藤的額頭。
還好，沒有發燒。魔力透支後的魔法少女很容易出現體溫驟降的症狀，紫藤的額頭只是微微有些涼，還在正常範圍內。
「魔力恢復多少了？」水仙問。
紫藤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里的情況。
「幾乎沒有。」
水仙的眉頭皺了起來。
魔力恢復得這麼慢，說明紫藤在剛才的戰鬥中確實把魔力壓榨到了極限。這種情況下，她至少需要休息幾個小時才能恢復基本的戰鬥能力。
「沒關係，你好好休息。」水仙的聲音放柔，「剩下的交給我們。」
紫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淺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圍牆後面鑽了出來，蹲在紫藤另一邊，雙手抱著膝蓋，小臉緊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仙給紫藤包紮的動作。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敢說。
水仙注意到了她。這個縮在紫藤身邊的小女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看起來和紫藤差不多大。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
「你是紫藤的同學？」水仙問。
林淺淺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
「我、我是紫藤的朋友……我們一起放學的……」
水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紫藤，沒有再問。
她現在沒有時間去管一個普通小女孩的事情，她的注意力全在戰場上和紫藤身上。
紫藤靠在樹幹上，目光越過水仙的肩膀，落在廢棄工廠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種東西。
……是警惕。
像一隻貓，豎起了耳朵，盯著黑暗中某個人類看不見的東西。
水仙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到。
廢棄工廠的大門半開著，門後的陰影濃郁，什麼都看不清。
「怎麼了？」水仙問。
紫藤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語氣平淡：「之前打倒的三隻殘獸，一隻蛹級，兩隻卵級，都是衝著我們來的。」
水仙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她。
紫藤繼續說道：
「還有血十字的教主，剛才也在這裡。」
水仙的手猛地一抖，消毒棉球從指間滑落，掉在草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什麼？」
「就在工廠外面的土坡上。」
紫藤的目光移向那個方向，但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暮色籠罩的荒草地，「她布置了那些殘獸，想把我和林淺淺引到這裡來。」
水仙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繃帶卷，血十字的教主，粉蝶，那個在異策局檔案里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女人，那個手上沾滿了無數魔法少女鮮血的劊子手，剛才就在這個地方？
「她現在在哪裡？」
水仙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紫藤能聽見。
紫藤的目光在廢棄工廠周圍掃了一圈，從半開的鐵門到坍塌的圍牆，從雜草叢生的空地到遠處黑漆漆的樹林。她沒有看到粉蝶的身影，但她能感覺到。
那個女人沒有走遠。
她的氣息還在，像一縷淡淡的煙，飄散在空氣中，若有若無，也散不掉。
「不知道。」紫藤說，「但她應該還在。」
水仙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襯衫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粘。她下意識地往風信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風信子和水葵正在收拾那兩隻殘獸，藍色的風刃和青色的屏障交錯閃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們還不知道。
水仙深吸一口氣，把繃帶卷塞回口袋，站起身。
她的腿有些發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她要對紫藤負責，對林淺淺負責，對風信子和水葵負責。
「你帶著她，躲到那堵牆後面去。」水仙指了指不遠處那堵更厚實的圍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紫藤看著她，沒有動。
「快去。」水仙的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決。
紫藤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身。
她的腿還有些發軟，但她撐著樹幹站住了。
她伸手拉住林淺淺的手腕，把那個還在發呆的小女孩從地上拽起來，往那堵更厚實的圍牆後面走去。
林淺淺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但紫藤的手很穩，穩穩地拉著她，沒有讓她跌倒。
她回頭看了一眼水仙。
那個黃色頭髮的魔法少女正背對著她，面朝廢棄工廠的方向。
黃色的魔力在掌心涌動，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
林淺淺忽然覺得，這些魔法少女都好厲害。
紫藤厲害，藍色頭髮的厲害，黃色頭髮的也厲害。
她們都會發光，都會戰鬥，都能保護別人。
她也好想變成這樣。
紫藤拉著她躲到了圍牆後面，蹲下來，把她按在自己身邊。
林淺淺縮在紫藤旁邊，抱著膝蓋，小聲問：「紫藤，那些姐姐……她們打得過那些怪物嗎？」
紫藤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能。」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很確定。
林淺淺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確定，但她選擇相信紫藤。
因為紫藤從來不會騙她。
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紫色的餘暉，仿佛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路燈沒有亮。這片廢棄的區域早就斷了電，唯一的亮源是戰場中央那團尚未完全消散的紫色魔力光暈，還有遠處雲川市天際線上那片模糊的、暖黃色的光污染。
紫藤的膝蓋快要撐不住了。
她的雙腿在發抖，但這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魔力耗盡後的身體本能。
魔法少女的變身狀態需要魔力維持，當魔力見底時，身體會像被抽空了一樣。
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每一塊肌肉都在呻吟。她的紫色戰鬥裙裝已經開始變得透明，裙擺的邊緣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紙張，一點一點地捲曲、消散。
兩隻殘獸在她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
第一隻在她正前方，體型最大，甲殼上的骨刺在暮色中泛著慘白的光。
它低著頭，犄角指向紫藤，像是隨時會衝過來。第二隻在她的左側，細長的身體貼著地面蠕動，口器里的利齒一圈一圈地轉動著，發出「咔咔」的聲響。第三隻，那隻之前被打得半死的肉球型殘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了起來，圓滾滾的身體重新鼓脹起來，觸鬚在空氣中瘋狂擺動。
而她的魔力，連一個最基礎的光刃都凝聚不出來了。
紫藤咬著牙，強迫自己站穩。
她的手指在發抖，手臂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她沒有退後一步。身後是那堵破舊的圍牆，圍牆後面是林淺淺。
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殘獸動了。
第一隻從正面衝過來，犄角低垂，骨刺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呼嘯聲。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顫抖，碎石從地上彈起來，滾到紫藤的腳邊。第二隻從側面繞過來，身體貼著地面，像一條滑行的蛇，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第三隻從後面包抄，圓滾滾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觸鬚像鞭子一樣甩來甩去。
三面夾擊。
沒有退路。
紫藤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絲魔力從體內的最深處擠出來，凝聚在掌心。
那點魔力微弱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只能在她掌心跳動一下，然後就散了。連一個最基礎的光刃都凝不出來。
她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殘獸，心裡忽然很平靜。
但那既不是釋然，也不是放棄。
她說不太清楚。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路不長，但她走得很累。從小就累。在孤兒院裡累，在那個所謂的房子裡累，在學校里也累。只有最近這段日子，在林夏家裡，在林淺淺身邊，她才覺得沒有那麼累了。
可惜太短了。
殘獸的犄角已經伸到了她面前，骨刺的尖端幾乎要觸到她的鼻尖。
她能看清那根骨刺上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骨刺的頂端有一滴透明的液體，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殘獸的口水。
紫藤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風的聲音，殘獸的嘶吼聲，林淺淺的哭喊聲。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天上。
尖銳的、急促的、像是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
「住手——！」
一道藍色的光影從天空中直直砸下來，速度快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那道光影精準地插進了殘獸和紫藤之間，像一柄從天而降的利劍，狠狠地斬在殘獸的犄角上。
「咔嚓——」
骨刺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了一根枯枝。
殘獸的犄角被齊根切斷，斷口處湧出黑色的體液。殘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龐大的身軀被那股衝擊力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藍光散去，一道身影穩穩地落在紫藤身邊。
藍色的長髮在暮色中飛揚，藍色的戰鬥裙裝貼合著身形，裙擺上繡著銀色的風紋圖案，在魔力光暈中泛著微光。
她的周身縈繞著濃郁的藍色魔力，那魔力不暴戾，不張揚，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像風，像水，像某種溫柔的、卻又不可抗拒的東西。
風信子。
她落地的瞬間就轉過身，一把扶住紫藤的肩膀。
她的手很穩，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把紫藤從搖搖欲墜的邊緣拉回來。她的目光在紫藤臉上快速掃過，從蒼白的臉色到乾裂的嘴唇，從額頭的汗珠到手臂上的勒痕。
只用了不到一秒，她就評估完了紫藤的狀態：魔力耗盡，體力透支，多處皮外傷，沒有致命傷。
還好。
來得及。
風信子的手臂微微用力，把紫藤往身後一帶，同時腳尖點地，身形一閃，帶著紫藤從殘獸的攻擊範圍內滑了出去。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風，殘獸的犄角擦著紫藤的髮絲掠過。
差一點就能碰到。
兩人落在十幾米外的一棵枯樹旁。
風信子鬆開手，讓紫藤靠在樹幹上，自己則擋在她面前，面朝那三隻殘獸。藍色的魔力在掌心翻湧，隨時準備應對它們的追擊。
但那三隻殘獸沒有追過來。
它們停在原地，低著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聲，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攻擊。
紫藤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但她能感覺到身邊有人。一個溫暖的、可靠的、帶著淡淡花香氣息的人。
她抬起頭，看到風信子的背影。藍色的長髮在暮色中飄動，戰鬥裙裝上的風紋圖案在魔力光暈中若隱若現。
「……謝謝。」
紫藤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的嘴唇在動，但發出的聲音只有氣聲，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過地面，沙沙的，細細的。
風信子聽到了。
但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頭，餘光掃了紫藤一眼。
嘴角動了一下，確認她沒事，確認她還活著，確認自己來得不算太晚。
「別說話，省點力氣。」風信子的聲音不高，但很平穩，把紫藤從虛脫的邊緣拉了回來，「水仙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兩道身影從天而降。
一道黃色的，一道青色的。
水仙落地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
倒不是因為她技術不好，而是因為她太急了。
她遠遠地就看到了紫藤靠在樹幹上的樣子，蒼白的臉，逐漸顯得透明的裙裝，手臂上的勒痕和血珠。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落地的時候膝蓋都是軟的。
「紫藤——！」
水仙幾乎是撲過去的。
她跪在紫藤身邊，雙手捧住紫藤的臉，把她的頭抬起來，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還活著。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觸到紫藤冰涼的臉頰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魔力是不是耗盡了？疼不疼？有沒有哪裡特別疼？你說話啊——」
「水仙。」
風信子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讓人冷靜下來的力量，「你嚇到她了。」
水仙愣了一下，低頭一看。
倒不算是嚇到，是那種被嚇到的表情，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內斂的反應。
紫藤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嘴唇抿了抿，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點。那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離得這麼近，根本看不出來。
水仙連忙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但還是沒有離開紫藤身邊。
她蹲在紫藤旁邊，伸手輕輕摸了摸紫藤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臉頰，確認她沒有發燒，確認她的皮膚沒有出現魔力透支後的異常冰冷。
「我沒事。」
紫藤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比剛才有了一些力氣，「只是魔力暫時耗盡了。」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水仙看到她手臂上那些觸鬚留下的勒痕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些勒痕又深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一條條被燒紅的鐵絲烙在皮膚上，有些地方的皮被吸盤咬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
血珠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這叫沒事……？」
水仙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她從腰間的口袋裡掏出一卷繃帶，開始給紫藤包紮傷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水葵沒有靠近紫藤。
她落在風信子身邊，目光掃過那三隻殘獸，又掃過廢棄工廠的方向，最後落在風信子臉上。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信息。
這三隻殘獸不對勁。
它們太安靜了。
剛才還在瘋狂攻擊的殘獸，在風信子落地之後，忽然全都停了下來。它們沒有撤退，也沒有繼續進攻，而是停在原地，低著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嘶吼聲，像是在等待什麼命令。
「隊長。」水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風信子能聽見，「它們在等什麼？」
風信子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那三隻殘獸，落在廢棄工廠的大門上。那扇鐵門半開著，門後的陰影濃得像墨，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片陰影里，在看著這邊。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才是真正的威脅。
林淺淺從圍牆後面探出頭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道光。
藍色的，從天而降，像一顆流星砸在地上。
然後她看到一個藍色長髮的少女站在紫藤身邊，穿著漂亮的戰鬥裙裝，周身縈繞著藍色的光暈，像童話故事裡的仙女。
她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了。
第二道光，黃色的，落在紫藤另一邊。
又一個少女，穿著黃色的戰鬥裙裝，蹲在紫藤面前，捧著她的臉，說著什麼。
第三道光，青色的，落在藍色少女身邊，短髮利落，眼神銳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三個，
三個魔法少女……加上紫藤，足足四個。
林淺淺的手從圍牆上滑下來，整個人蹲在牆後面，把臉埋在膝蓋里。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像炸開了鍋。魔法少女，又是魔法少女，紫藤是魔法少女，那些從天而降的也是魔法少女，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多魔法少女。
她們都穿著漂亮的裙子，都會發光，都能打敗那些怪物。
她抬起頭，又偷偷看了一眼。
藍色頭髮的那個站在最前面，面朝那些怪物，像一面盾牌。
黃色頭髮的蹲在紫藤身邊，在給她包紮傷口。
青色頭髮的站在藍色頭髮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紫藤靠在樹幹上，臉色還是很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她的戰鬥裙裝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透明，像一層薄薄的紫色的霧。林淺淺能看到她手臂上的繃帶，白色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忽然覺得很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怪物，而是害怕紫藤會消失。
紫藤已經會發光了，已經會飛了，已經能打敗那些怪物了，她那麼厲害，那麼強大，那麼耀眼。
她會不會有一天，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飛到林淺淺夠不到的地方，然後就再也不回來了？
林淺淺把臉埋回膝蓋里，不敢再想了。
戰場上的局勢在快速變化。
風信子和水葵沒有浪費時間。
她們在落地的瞬間就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不需要多餘的交流，不需要冗長的戰術部署。她們搭檔了太久，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我們聯手，先解決這兩隻蛹級殘獸。」
風信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作戰計劃。
「了解！」水葵立刻應聲，周身青色的魔力涌動，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風信子動了，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風，藍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眨眼間就衝到了最前面那隻甲殼型殘獸的面前，殘獸的獨眼猛地收縮，本能地低下頭，用犄角去頂她。
風信子卻沒有躲。
她的身體在殘獸的犄角即將碰到她的瞬間，忽然往旁邊一閃。
她的腳尖點在犄角的側面，整個人騰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到了殘獸的背上。
藍色的魔力在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鋒利的風刃。風信子抬手，風刃朝殘獸的甲殼縫隙狠狠斬下。
那裡是甲殼最薄的地方，也是防禦最弱的地方。
「嘶——！」
風刃切入甲殼縫隙，像是切進了豆腐一般。
殘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身體劇烈搖晃，試圖把風信子從背上甩下去。風信子沒有給它機會。
她單膝跪在殘獸的背上，一隻手抓住骨刺穩住身體，另一隻手凝聚出第二道風刃，朝同一個位置又補了一刀。
甲殼縫隙被徹底切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還在跳動的血肉。
風信子的風刃再次落下，這次切得更深，幾乎要觸到殘獸的核心。
殘獸的嚎叫聲變了，從憤怒變成了恐懼。它的身體開始抽搐，六條腿在地面上亂蹬，泥土和碎石被刨得到處都是。
風信子從它背上跳下來，落地的瞬間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水葵的屏障適時地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殘獸垂死掙扎時甩過來的骨刺碎片。
「漂亮。」水葵簡短地評價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多餘的讚美。
風信子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已經轉向了第二隻殘獸，那條細長的、像蛇一樣的傢伙。
第二隻殘獸比第一隻難對付得多。
它太快了，身體像一條滑溜的泥鰍，風信子的風刃好幾次都擦著它的皮膚掠過，切下來的只有一層薄薄的表皮。它的口器一直在轉動，利齒發出「咔咔」的聲響，像一台絞肉機在空轉。
水葵的屏障在這裡發揮了關鍵作用。她不是用屏障去擋殘獸的攻擊，那東西的攻擊方式太詭異了，它的口器可以咬穿大部分防禦。
她是用屏障去限制殘獸的移動。
她在殘獸的前方和後方各布了一道屏障，像兩面牆，把殘獸夾在中間，逼它只能往左右兩個方向移動。
移動範圍被壓縮了，速度優勢就發揮不出來了。
風信子抓住了這個機會，她趁著殘獸被屏障卡住的一瞬間，從側面切入，風刃朝殘獸的頸部狠狠斬下。
那裡是它最細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一刀、兩刀、三刀。
風信子連斬三刀，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個位置。
第一刀切開了表皮，第二刀切開了肌肉，第三刀切斷了脊椎。殘獸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像一條被剪斷的繩子，軟塌塌地癱在地上。
它的口器還在轉動，利齒還在「咔咔」作響，但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風信子退後一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水葵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兩隻殘獸的狀態。第一隻還活著，但核心受損嚴重，離死不遠了。
第二隻脊椎被切斷，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她點了點頭，對風信子豎了個大拇指。
「還差一隻。」風信子說。
第三隻，那隻圓滾滾的肉球型殘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滾到了十幾米外。觸鬚縮了回去，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它看起來已經沒有戰鬥的意志了，只想逃跑。
風信子看了它一眼，沒有追。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隻殘獸不是威脅。
真正的威脅，還在別處。
水仙蹲在紫藤身邊，手指飛快地在她手臂上纏繞繃帶。
她的手法很熟練，畢竟在異策局待了十年，包紮傷口這種事閉著眼睛都能做。但她的手在抖，因為心疼。
紫藤的手臂太細了。
那些觸鬚留下的勒痕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她手臂上留下的痕跡。
有些地方的皮被吸盤咬破了，血珠已經幹了，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水仙用消毒棉球輕輕擦拭那些傷口的時候，紫藤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疼嗎？」水仙問。
「……有一點。」紫藤的回答很誠實，但語氣很平淡。
水仙咬了咬嘴唇，沒有繼續問。
她把繃帶纏好，用膠帶固定住末端，然後伸手摸了摸紫藤的額頭。
還好，沒有發燒。魔力透支後的魔法少女很容易出現體溫驟降的症狀，紫藤的額頭只是微微有些涼，還在正常範圍內。
「魔力恢復多少了？」水仙問。
紫藤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里的情況。
「幾乎沒有。」
水仙的眉頭皺了起來。
魔力恢復得這麼慢，說明紫藤在剛才的戰鬥中確實把魔力壓榨到了極限。這種情況下，她至少需要休息幾個小時才能恢復基本的戰鬥能力。
「沒關係，你好好休息。」水仙的聲音放柔，「剩下的交給我們。」
紫藤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淺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圍牆後面鑽了出來，蹲在紫藤另一邊，雙手抱著膝蓋，小臉緊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仙給紫藤包紮的動作。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敢說。
水仙注意到了她。這個縮在紫藤身邊的小女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看起來和紫藤差不多大。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
「你是紫藤的同學？」水仙問。
林淺淺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
「我、我是紫藤的朋友……我們一起放學的……」
水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紫藤，沒有再問。
她現在沒有時間去管一個普通小女孩的事情，她的注意力全在戰場上和紫藤身上。
紫藤靠在樹幹上，目光越過水仙的肩膀，落在廢棄工廠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種東西。
……是警惕。
像一隻貓，豎起了耳朵，盯著黑暗中某個人類看不見的東西。
水仙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到。
廢棄工廠的大門半開著，門後的陰影濃郁，什麼都看不清。
「怎麼了？」水仙問。
紫藤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語氣平淡：「之前打倒的三隻殘獸，一隻蛹級，兩隻卵級，都是衝著我們來的。」
水仙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她。
紫藤繼續說道：
「還有血十字的教主，剛才也在這裡。」
水仙的手猛地一抖，消毒棉球從指間滑落，掉在草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什麼？」
「就在工廠外面的土坡上。」
紫藤的目光移向那個方向，但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暮色籠罩的荒草地，「她布置了那些殘獸，想把我和林淺淺引到這裡來。」
水仙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繃帶卷，血十字的教主，粉蝶，那個在異策局檔案里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女人，那個手上沾滿了無數魔法少女鮮血的劊子手，剛才就在這個地方？
「她現在在哪裡？」
水仙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紫藤能聽見。
紫藤的目光在廢棄工廠周圍掃了一圈，從半開的鐵門到坍塌的圍牆，從雜草叢生的空地到遠處黑漆漆的樹林。她沒有看到粉蝶的身影，但她能感覺到。
那個女人沒有走遠。
她的氣息還在，像一縷淡淡的煙，飄散在空氣中，若有若無，也散不掉。
「不知道。」紫藤說，「但她應該還在。」
水仙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襯衫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粘。她下意識地往風信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風信子和水葵正在收拾那兩隻殘獸，藍色的風刃和青色的屏障交錯閃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們還不知道。
水仙深吸一口氣，把繃帶卷塞回口袋，站起身。
她的腿有些發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她要對紫藤負責，對林淺淺負責，對風信子和水葵負責。
「你帶著她，躲到那堵牆後面去。」水仙指了指不遠處那堵更厚實的圍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紫藤看著她，沒有動。
「快去。」水仙的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決。
紫藤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身。
她的腿還有些發軟，但她撐著樹幹站住了。
她伸手拉住林淺淺的手腕，把那個還在發呆的小女孩從地上拽起來，往那堵更厚實的圍牆後面走去。
林淺淺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但紫藤的手很穩，穩穩地拉著她，沒有讓她跌倒。
她回頭看了一眼水仙。
那個黃色頭髮的魔法少女正背對著她，面朝廢棄工廠的方向。
黃色的魔力在掌心涌動，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
林淺淺忽然覺得，這些魔法少女都好厲害。
紫藤厲害，藍色頭髮的厲害，黃色頭髮的也厲害。
她們都會發光，都會戰鬥，都能保護別人。
她也好想變成這樣。
紫藤拉著她躲到了圍牆後面，蹲下來，把她按在自己身邊。
林淺淺縮在紫藤旁邊，抱著膝蓋，小聲問：「紫藤，那些姐姐……她們打得過那些怪物嗎？」
紫藤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能。」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很確定。
林淺淺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確定，但她選擇相信紫藤。
因為紫藤從來不會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