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果實
廢棄工廠外圍的空地上，紫色的魔法光暈沖天而起。
像一根插進暮色里的光柱，將方圓數十米都染上了一層幽冷的紫。
紫藤站在那裡，已然變身為魔法少女形態。
紫色的戰鬥裙裝貼合著身形，裙擺被魔力吹起，在膝蓋上方輕輕飄動。
裙裝的邊緣鑲著銀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她的紫色長髮散在身後，發尾微微捲曲，被魔力托舉著。
周身縈繞著純淨而凝練的紫色魔力。
那魔力不暴戾，不張揚，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她的眼神變了。
平日裡那雙清冷的、平靜的、像一潭死水一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但那漣漪不是慌亂，也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被壓抑了許久終於釋放出來的銳利。
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太久的刀，終於出鞘了。
林淺淺躲在不遠處的廢棄圍牆後面，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用力，仿佛快扎進手掌心。
她的小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場上的那道紫色身影。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整個胸腔都在震動，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紫藤一定要贏。
她在心底默默祈禱，聲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一定要平安無事。
一定要打贏那些怪物。
一定要——
她不敢想那個「如果」。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道紫色的身影，像是在黑暗中盯著唯一的光芒、一盞燈。
戰場上的情況比她想像的要好一些。
至少現在是好的。
紫藤腳下，兩隻殘獸的屍體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
第一隻甲殼型的殘獸趴在地上，甲殼上布滿了被光刃切開的裂痕，暗紅色的體液從裂痕里滲出來，浸透了周圍的泥土。
第二隻速度型的殘獸更慘一些，六條腿被切斷了四條，身體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三角形的頭顱被整齊地切下來，滾到了幾米外的草叢裡。
三隻殘獸，已經被解決了兩個。
只剩下最後一隻了。
林淺淺的目光落在那隻圓滾滾的肉球狀殘獸身上，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氣。
那隻殘獸看起來笨拙得很，圓滾滾的身體像一顆巨大的肉瘤，幾乎看不出頭和四肢的區別。
它在地面上緩慢地翻滾著，觸鬚在空氣中胡亂地擺動，看起來根本不像前兩隻那麼有威脅。
紫藤一定能贏的。
林淺淺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已經打贏了兩隻，這一隻肯定也沒問題。
但她沒有注意到，紫藤落地時的腳步，比剛才重了一些。
紫藤盯著面前那隻肉球狀的殘獸，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的魔力不多了。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她一直在高強度地輸出。
光刃、屏障、加速、閃避，每一招都在消耗魔力。
前兩隻殘獸雖然被她解決了，但消耗的魔力遠超她的預期。
第一隻甲殼型的防禦太厚，她用了三次全力斬擊才破開它的甲殼。
第二隻速度型的太快，她追了它十多分鐘才找到機會切下它的頭顱。
現在，她體內剩下的魔力，大概只夠她再發動兩次全力攻擊。
兩次。
只有兩次。
紫藤的目光鎖定了那隻肉球殘獸。
它在她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緩緩地蠕動著，觸鬚在空氣中擺動，像是在探測什麼。
它的體型比剛才更大了。
不，不是她的錯覺，是它真的變大了。
剛才它還沒有這麼胖，現在它的身體鼓脹得像一顆快要爆炸的氣球，表皮上的褶皺都被撐平了，露出一層油膩的、發光的薄膜。
不能再拖了。
紫藤抬手，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鋒利的光刃。
光刃不算長，不到兩尺，但足夠鋒利。
她深吸一口氣，腳尖在地面上一蹬，整個人彈射出去，光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紫色的弧線，朝肉球殘獸狠狠劈下。
「嘶——！」
光刃切入殘獸的身體，像是切進了一塊腐爛的肉。
沒有阻力，沒有金屬碰撞的脆響，只有一種黏膩的、令人作嘔的切割感。
紫藤的手臂一沉，光刃已經從殘獸的身體裡穿了過去，切下一大塊血肉。
那塊血肉足有臉盆那麼大，在空中翻滾了兩圈，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血肉的斷面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像爛泥一樣的質地，沒有骨頭，沒有內臟，只有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樣的絲狀物在蠕動。
「嗷——！」
肉球殘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聲音尖銳得像是金屬摩擦玻璃，震得紫藤的腦袋嗡嗡作響。
它的身體劇烈翻滾起來，觸鬚瘋狂地擺動，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那塊被切掉的血肉在地上抽搐了幾下，然後——
紫藤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塊血肉在蠕動。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肌肉痙攣式的蠕動，而是一種有目的的、有方向的移動。
它像一隻被砍掉的蚯蚓，在地面上扭曲著、翻滾著，朝著肉球殘獸的方向移動。
沿途留下一條濕漉漉的、發光的黏液痕跡，黏液接觸到空氣，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幾秒鐘。
只用了短短几秒鐘，那塊血肉就滾回了肉球殘獸的身邊，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貼上了殘獸的身體。
血肉和身體接觸的瞬間，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絲狀物像活過來一樣，瘋狂地生長、交織、纏繞，把血肉重新縫合到殘獸身上。
然後，那塊血肉開始膨脹。
不是恢復原狀，是膨脹。
它比被切掉之前更大、更厚、更結實。
殘獸的整個身體都跟著大了一圈，表皮上的薄膜更亮了，觸鬚也更粗了。
它像是一個被吹了氣的皮球，每被攻擊一次，就變得更大一些。
紫藤落地的腳步一頓。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她之前推測這隻殘獸可能是精神攻擊型，也可能是毒素型，但她萬萬沒有想到——
是再生型。
最棘手的那種。
再生型殘獸，只要核心未被摧毀，就能無限再生。
切斷它的肢體，它會重新長出來。
切開它的身體，它會重新癒合。
就算把它切成碎片，只要核心還在，它就能從碎片中重組。
和這種殘獸打消耗戰，是最愚蠢的選擇。
因為消耗的永遠是自己的魔力，而對方只會越打越強。
紫藤的目光在殘獸身上快速掃過，試圖找到核心的位置。
核心是再生型殘獸唯一的弱點，通常藏在身體最深處，被厚厚的血肉包裹著。
只要破壞了核心，殘獸就會徹底死亡，再也不能再生。
但她找不到。
這隻殘獸的身體太圓了，太厚了，表皮上的薄膜像一層毛玻璃，根本看不清裡面的結構。
她不知道核心在哪裡，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是固定的還是在體內移動的。
紫藤咬了咬牙。
她沒有時間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那不是疲憊的汗，是緊張的汗。
她的魔力已經見底了，身體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空了。
如果再找不到核心，如果再這樣耗下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淺淺縮在圍牆後面，小臉蒼白，雙手攥在一起，嘴唇微微顫抖。
她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但當她看到紫藤的目光時，她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的弧度都在抖，但她還是笑了。
紫藤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轉過頭，重新面對那隻殘獸。
目光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堅定。
不能輸。
不能退。
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體內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像是一口快要乾涸的井，井底只剩最後一窪淺水。
她把那些殘留的魔力一點一點地匯聚起來，從四肢、從軀幹、從每一個細胞里榨取，把它們全部引向掌心。
紫色的光暈在她掌心匯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紫色星辰。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周圍的暮色都被逼退了幾米，亮到林淺淺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殘獸的觸鬚都縮了回去。
紫藤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掌心的魔力更亮。
不是魔力的光，是另一種光。
一種決絕的、不留退路的、燃燒一切的光。
她的腳尖在地面上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
紫色的魔力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像一顆流星划過夜空。
她躍到了殘獸的正上方，雙手合握，掌心的魔力凝聚成一柄比之前粗壯數倍的巨大光刃，刀刃上流轉著耀眼的紫色電弧，發出「噼啪」的聲響。
光刃朝著殘獸的核心部位狠狠刺下。
她找到了。
在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她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感知。
她把自己的魔力化作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探入殘獸的體內，沿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經，一路向內，向內，向內——
直到觸碰到一個堅硬的、冰冷的、與周圍血肉格格不入的東西。
核心。
就在那裡。
在殘獸身體的最深處，作為核心的悲嘆之種被厚厚的血肉包裹著，像一顆被埋在果肉深處的果核。
光刃切開了殘獸的表皮。
沒有阻力，沒有聲響，只有一種冰涼的、順滑的切割感。
紫色的魔力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輕而易舉地破開了那層油膩的薄膜。
殘獸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觸鬚瘋狂地擺動，試圖纏住紫藤的手臂。
紫藤沒有躲，任由那些觸鬚纏上來，吸盤咬住她的皮膚，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沒有鬆手，光刃繼續向下，切開一層又一層的血肉。
「嘶——！」
殘獸的嚎叫聲變了。
不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痛苦的、瀕死的哀嚎。
它的身體開始抽搐，表皮上的薄膜失去了光澤，觸鬚無力地垂下來，吸盤從紫藤的手臂上脫落。
光刃觸到了核心。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黑色晶體，表面布滿了裂紋，像是隨時都會碎裂。
晶體內部有微弱的光點在流動，像是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臟。
紫藤的光刃刺穿了晶體，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像是踩碎了一塊薄冰。
殘獸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然後，它開始萎縮。
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身體迅速癟下去，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變黑、碎裂。
觸鬚一根一根地脫落，掉在地上，化成灰燼。
表皮上的薄膜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在空氣中飄散，像是一場黑色的雪。
幾秒鐘的時間，那隻巨大的、幾乎要了紫藤半條命的殘獸，就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散落在地上，被風一吹，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紫藤落在地上，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她撐住了，用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的手臂上全是觸鬚留下的勒痕，有些地方被吸盤咬破了皮，滲出細小的血珠。
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氣都極為艱難。
身體內部空空蕩蕩，連一絲魔力都感覺不到了。
但她站住了。
她站住了。
紫藤直起身，轉過頭，朝林淺淺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沒有笑，臉上還是那副清冷的、淡淡的模樣。
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林淺淺從圍牆後面探出頭，看到紫藤站住了，看到殘獸變成了一堆灰燼，看到戰鬥結束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紫藤……」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但她的嘴唇在動，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名字。
紫藤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準備解除變身。
然後，她的餘光掃到了什麼。
廢棄工廠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那扇鐵門已經鏽蝕了很多年，門軸早就壞了，打開的時候沒有發出「吱呀」的聲響，只有一種沉悶的、厚重的摩擦聲。
門開了。
一道身影從門後的陰影里走出來。
那人身著一襲漆黑的長袍，衣料華貴，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長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繁複的紅色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背後有一道巨大、滲人的血色十字圖案。
長袍下擺隨風飄動，露出白皙修長的小腿和一雙精緻的黑色高跟鞋。
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吹起來，在臉側輕輕飄動。
——粉蝶。
她站在廢棄工廠的門口，身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面前是被暮色籠罩的戰場。
她的目光從散落一地的殘獸屍體上緩緩掃過。
第一隻甲殼型的，第二隻速度型的，還有那堆剛剛化成灰燼的再生型的殘骸。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紫藤身上。
落在紫藤身上那套紫色的戰鬥裙裝上，落在她周身還未完全消散的紫色魔力上，落在她那張清冷的、帶著戰鬥後疲憊的面孔上。
粉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
但她的腦子裡，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裡，翻湧過了無數個念頭——
魔法少女。
紫藤是魔法少女。
她什麼時候成為魔法少女的？
她什麼時候覺醒的力量？
她什麼時候學會變身的？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粉蝶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魔法少女……」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奇怪。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像是你養了十年的花，每天都給它澆水、施肥、修剪枝葉，你以為它還是一顆種子，還在泥土裡沉睡，還在等著你來喚醒。
結果有一天你發現，它早就開花了。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它自己開了花。
而且開得比你想像的要好。
粉蝶的目光在紫藤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開始變得凝重。
她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想要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紫藤這幾周沒有回家，住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紫藤拒絕了她的收徒邀請，拒絕成為血十字的下一任教主。
紫藤對她這名血十字的教主態度卻無比冷淡，無比疏遠，無比……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粉蝶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怒。
她之前一直在想，紫藤為什麼會拒絕她？
為什麼會疏遠她？
為什麼會住到那個叫林夏的少年家裡去？
現在她知道了。
因為紫藤已經是魔法少女了。
她不需要血十字的栽培，不需要粉蝶的資源，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她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
粉蝶的目光掃過戰場。
她布置在廢棄工廠外圍的那些殘獸，用來預防異策局魔法少女、阻攔無關人員靠近的殘獸——全都被打倒了。
三隻，一隻不剩。
那些她精心培育的、耗費了大量資源和心血的殘獸，被一個種級的魔法少女，全部消滅了。
而那個魔法少女，是她一手栽培的「果實」。
粉蝶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布置這些殘獸的時候，想的是「萬一有異策局的魔法少女靠近，這些殘獸可以擋住她們」。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殘獸會被紫藤打倒。
她從來沒想過，紫藤會是魔法少女。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線，會被自己的「果實」撕碎。
這算什麼？
諷刺？
笑話？
還是命運跟她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粉蝶的目光重新落在紫藤身上，這一次比剛才更重，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想起了一件事。
紫藤會走到這片廢棄工廠附近，不是偶然。
其實是她在暗中動用了一枚隱秘的魔法道具——迷途之針。
那枚針可以在一定的範圍內干擾目標的路線感知，讓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偏離原來的方向，走向使用者指定的地點。
她用了三天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紫藤的放學路線偏移、引導到這片廢棄工廠附近。
她的計劃是等紫藤踏入工廠，就把她控制住，用於自己準備了整整十年的『那個儀式』。
用她的身體，用她的資質，用她花級的潛力。
她不需要紫藤的同意，不需要紫藤的配合，甚至不需要紫藤知道。
她只需要紫藤出現在正確的地點，在正確的時間，然後——
然後儀式就可以開始了。
但現在，計劃被打亂了。
紫藤是魔法少女。
她會變身，會戰鬥，會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擺布的、懵懂無知的孩子。
她是一顆已經開花的花，根扎得很深，枝葉長得很茂，花瓣開得很盛。
要想把她活捉，用於儀式……
粉蝶的目光在紫藤身上來回掃了幾遍，評估著她的狀態。
魔力耗盡，體力透支，手臂上有傷，呼吸急促。
剛才那一戰，幾乎掏空了她所有的力量。
現在的紫藤，是最虛弱的時候。
也是最容易得手的時候。
粉蝶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翹起。
但隨著那個弧度的出現，粉蝶整張臉的表情都變了。
不再是驚訝，不再是困惑，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教主模樣。
而是一種——
癲狂。
那種癲狂不是歇斯底里的瘋狂，不是失去理智的混亂。
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宛若是一口深井，井底的水早就凍成了冰，而冰層下面還有著更深的黑暗，黑暗裡潛藏著什麼東西，在蠕動，在呼吸，在等待。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病態的、灼熱的光，像是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在熄滅之前發出了最後的光芒。
真正的魔法少女。
擁有花級資質的魔法少女。
粉蝶的目光死死盯著紫藤，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寶物。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低的、幾乎是愉悅的嘆息。
「花級資質的魔法少女……」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語氣里的貪婪，濃郁地仿佛要從喉嚨里溢出來。
「若是將這樣的紫藤用於儀式獻祭……」
她的眼睛更加亮了一點。
「儀式的成功率，一定會大幅度提升。」
至於紫藤為什麼會成為魔法少女，什麼時候覺醒的力量，為什麼瞞著她，為什麼住到別人家裡——
這些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那些問題像是一陣風吹過的灰塵，在她腦子裡打了個旋，就散了。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捉紫藤。
將她作為儀式的祭品。
完成自己的——
目的。
粉蝶的目光忽然恍惚了一瞬。
那恍惚很短，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
但在那一瞬間，她的眼底掠過了一絲什麼東西。
是一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不。
她很快就把那絲柔軟壓下去了。
壓得很深，深到連她自己都找不到。
念舊救不了她自己，完不成她的目標……
粉蝶在心底對自己說，聲音冷得像冰。
紫藤是她呵護了十年的果實。
她給了紫藤最好的生活條件，最好的學校，最好的保護。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紫藤牢牢地攥在手心裡，以為紫藤會感激她，會服從她，會心甘情願地為她所用。
但紫藤沒有。
紫藤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沒有她的路。
……那就不要怪她了。
粉蝶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漆黑的魔力從掌心湧出來，它們如同一團被壓縮的念想，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魔力不像是紫藤的那種純淨的、凝練的紫色，而是一種渾濁的、污穢的、帶著血腥氣的黑。
她的嘴唇開始翕動，念出晦澀的咒語。
地面開始震動。
那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顫抖，像是大地在打寒顫。
廢棄工廠的牆壁上，那些斑駁的裂縫開始擴大，碎磚和灰塵從裂縫裡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堆成小小的土堆。
兩道漆黑的光暈從地面升起。
一左一右，像是兩朵從泥土裡長出來的黑色的花。
光暈的邊緣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墨跡，不斷向外擴散、滲透。
光暈的中心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黑到看不見底，像是兩個通往未知深淵的洞口。
低沉的嘶吼聲從光暈里傳出來。
不是一隻，是兩隻。
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不和諧的和弦，刺耳、壓抑、讓人頭皮發麻。
嘶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是在從很遠的地方往這裡趕，又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往上爬。
然後，它們出來了。
第一隻殘獸從左邊那道光暈里爬出來。
它的體型比之前那隻再生型的還要大上一圈，身體覆蓋著厚重的黑色甲殼，甲殼上布滿了尖銳的骨刺，每一根骨刺的頂端都泛著慘白的光。
它的頭部有兩根彎曲的犄角，犄角之間是一枚暗紅色的獨眼，獨眼緩緩轉動，最終鎖定了紫藤。
第二隻從右邊那道光暈里滑出來。
它的身體細長，像一條被拉長的蛇，但沒有鱗片，只有光滑的、濕漉漉的皮膚。
它沒有腿，靠身體的波浪狀蠕動前進，速度卻快得驚人。
它的頭部是一個圓形的口器，口器里是一圈又一圈的利齒，層層疊疊，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填滿的深淵。
兩隻。
都是蠖級。
比剛才那三隻加起來都強。
粉蝶放下手，目光越過那兩隻殘獸，落在紫藤身上。
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癲狂的笑容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成為儀式的祭品吧。」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廢棄工廠前，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我指定的下一任血十字教主——」
她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重量。
然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語氣里滿是獨斷的霸道。
「紫藤。」
話音落下。
兩隻蠖級殘獸同時動了。
第一隻從正面衝過來，犄角低垂，像一頭憤怒的公牛。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顫抖，骨刺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呼嘯聲。
它的獨眼死死盯著紫藤，瞳孔里映出她紫色的身影。
第二隻從側面繞過來，身體貼著地面，像一條潛伏在草叢裡的蛇。
它的蠕動無聲無息，速度快得如同離弦之箭，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它的輪廓。
它的口器張開了，裡面的利齒一圈一圈地轉動著，發出「咔咔」的聲響。
紫藤的臉色變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閃過一道冷光。
她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腳尖點地，往後彈射，試圖拉開距離。
但她的魔力已經耗盡了，體力也到了極限，這一躍的距離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她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她撐住了，用手撐著地面，手指插進泥土裡，指甲里嵌滿了碎石子。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刺痛。
一隻殘獸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另一隻在她的左側，不到八米。
她的身後是圍牆。
圍牆後面是林淺淺。
沒有退路。
紫藤咬著牙，強迫自己站起來。
她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但她站起來了。
她站直了身體，面對著那兩隻越來越近的殘獸，擋在那堵圍牆前面。
她的手裡已經沒有魔力了。
光刃凝聚不出來，屏障撐不起來，連最基本的魔力護體都做不到。
她只剩下這具身體。
這具疲憊的、受傷的、瀕臨極限的身體。
但她沒有退後一步。
她的目光越過那兩隻殘獸，落在粉蝶身上。
那個女人站在廢棄工廠的門口，黑袍在風中飄動，嘴角掛著癲狂的笑容，眼睛裡滿是貪婪和偏執。
殘獸越來越近了。
紫藤能聞到它們身上的腥臭味，能感覺到它們呼吸時噴出的熱氣，能看到第一隻殘獸犄角上的紋路和第二隻殘獸口器里轉動的利齒。
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淺淺縮在圍牆後面，小臉慘白，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無助，但當她看到紫藤的目光時，她拼命地搖了搖頭。
——不要。
似乎是在說這個。
紫藤轉過頭，重新面對殘獸。
「……」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撲過來的殘獸。
紫藤的視線變得模糊，但她的聽覺卻開始變得靈敏。
她聽到風的聲音，殘獸的嘶吼聲，林淺淺的哭喊聲。
然後——
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湖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那聲音不大，但在所有的噪音中，它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紫藤抬頭，望向那裡。
天邊，數道色彩各異的流光，正在朝這邊飛來。
像一根插進暮色里的光柱，將方圓數十米都染上了一層幽冷的紫。
紫藤站在那裡，已然變身為魔法少女形態。
紫色的戰鬥裙裝貼合著身形，裙擺被魔力吹起，在膝蓋上方輕輕飄動。
裙裝的邊緣鑲著銀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她的紫色長髮散在身後，發尾微微捲曲，被魔力托舉著。
周身縈繞著純淨而凝練的紫色魔力。
那魔力不暴戾，不張揚，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她的眼神變了。
平日裡那雙清冷的、平靜的、像一潭死水一樣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但那漣漪不是慌亂，也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被壓抑了許久終於釋放出來的銳利。
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太久的刀，終於出鞘了。
林淺淺躲在不遠處的廢棄圍牆後面，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甲用力，仿佛快扎進手掌心。
她的小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場上的那道紫色身影。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整個胸腔都在震動，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紫藤一定要贏。
她在心底默默祈禱，聲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一定要平安無事。
一定要打贏那些怪物。
一定要——
她不敢想那個「如果」。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道紫色的身影，像是在黑暗中盯著唯一的光芒、一盞燈。
戰場上的情況比她想像的要好一些。
至少現在是好的。
紫藤腳下，兩隻殘獸的屍體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
第一隻甲殼型的殘獸趴在地上，甲殼上布滿了被光刃切開的裂痕，暗紅色的體液從裂痕里滲出來，浸透了周圍的泥土。
第二隻速度型的殘獸更慘一些，六條腿被切斷了四條，身體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三角形的頭顱被整齊地切下來，滾到了幾米外的草叢裡。
三隻殘獸，已經被解決了兩個。
只剩下最後一隻了。
林淺淺的目光落在那隻圓滾滾的肉球狀殘獸身上，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氣。
那隻殘獸看起來笨拙得很，圓滾滾的身體像一顆巨大的肉瘤，幾乎看不出頭和四肢的區別。
它在地面上緩慢地翻滾著，觸鬚在空氣中胡亂地擺動，看起來根本不像前兩隻那麼有威脅。
紫藤一定能贏的。
林淺淺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已經打贏了兩隻，這一隻肯定也沒問題。
但她沒有注意到，紫藤落地時的腳步，比剛才重了一些。
紫藤盯著面前那隻肉球狀的殘獸，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的魔力不多了。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她一直在高強度地輸出。
光刃、屏障、加速、閃避，每一招都在消耗魔力。
前兩隻殘獸雖然被她解決了，但消耗的魔力遠超她的預期。
第一隻甲殼型的防禦太厚，她用了三次全力斬擊才破開它的甲殼。
第二隻速度型的太快，她追了它十多分鐘才找到機會切下它的頭顱。
現在，她體內剩下的魔力，大概只夠她再發動兩次全力攻擊。
兩次。
只有兩次。
紫藤的目光鎖定了那隻肉球殘獸。
它在她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緩緩地蠕動著，觸鬚在空氣中擺動，像是在探測什麼。
它的體型比剛才更大了。
不，不是她的錯覺，是它真的變大了。
剛才它還沒有這麼胖，現在它的身體鼓脹得像一顆快要爆炸的氣球，表皮上的褶皺都被撐平了，露出一層油膩的、發光的薄膜。
不能再拖了。
紫藤抬手，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鋒利的光刃。
光刃不算長，不到兩尺，但足夠鋒利。
她深吸一口氣，腳尖在地面上一蹬，整個人彈射出去，光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紫色的弧線，朝肉球殘獸狠狠劈下。
「嘶——！」
光刃切入殘獸的身體，像是切進了一塊腐爛的肉。
沒有阻力，沒有金屬碰撞的脆響，只有一種黏膩的、令人作嘔的切割感。
紫藤的手臂一沉，光刃已經從殘獸的身體裡穿了過去，切下一大塊血肉。
那塊血肉足有臉盆那麼大，在空中翻滾了兩圈，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血肉的斷面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像爛泥一樣的質地，沒有骨頭，沒有內臟，只有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樣的絲狀物在蠕動。
「嗷——！」
肉球殘獸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聲音尖銳得像是金屬摩擦玻璃，震得紫藤的腦袋嗡嗡作響。
它的身體劇烈翻滾起來，觸鬚瘋狂地擺動，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那塊被切掉的血肉在地上抽搐了幾下，然後——
紫藤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塊血肉在蠕動。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肌肉痙攣式的蠕動，而是一種有目的的、有方向的移動。
它像一隻被砍掉的蚯蚓，在地面上扭曲著、翻滾著，朝著肉球殘獸的方向移動。
沿途留下一條濕漉漉的、發光的黏液痕跡，黏液接觸到空氣，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幾秒鐘。
只用了短短几秒鐘，那塊血肉就滾回了肉球殘獸的身邊，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貼上了殘獸的身體。
血肉和身體接觸的瞬間，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絲狀物像活過來一樣，瘋狂地生長、交織、纏繞，把血肉重新縫合到殘獸身上。
然後，那塊血肉開始膨脹。
不是恢復原狀，是膨脹。
它比被切掉之前更大、更厚、更結實。
殘獸的整個身體都跟著大了一圈，表皮上的薄膜更亮了，觸鬚也更粗了。
它像是一個被吹了氣的皮球，每被攻擊一次，就變得更大一些。
紫藤落地的腳步一頓。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她之前推測這隻殘獸可能是精神攻擊型，也可能是毒素型，但她萬萬沒有想到——
是再生型。
最棘手的那種。
再生型殘獸，只要核心未被摧毀，就能無限再生。
切斷它的肢體，它會重新長出來。
切開它的身體，它會重新癒合。
就算把它切成碎片，只要核心還在，它就能從碎片中重組。
和這種殘獸打消耗戰，是最愚蠢的選擇。
因為消耗的永遠是自己的魔力，而對方只會越打越強。
紫藤的目光在殘獸身上快速掃過，試圖找到核心的位置。
核心是再生型殘獸唯一的弱點，通常藏在身體最深處，被厚厚的血肉包裹著。
只要破壞了核心，殘獸就會徹底死亡，再也不能再生。
但她找不到。
這隻殘獸的身體太圓了，太厚了，表皮上的薄膜像一層毛玻璃，根本看不清裡面的結構。
她不知道核心在哪裡，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是固定的還是在體內移動的。
紫藤咬了咬牙。
她沒有時間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那不是疲憊的汗，是緊張的汗。
她的魔力已經見底了，身體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空了。
如果再找不到核心，如果再這樣耗下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淺淺縮在圍牆後面，小臉蒼白，雙手攥在一起，嘴唇微微顫抖。
她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但當她看到紫藤的目光時，她硬是擠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的弧度都在抖，但她還是笑了。
紫藤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轉過頭，重新面對那隻殘獸。
目光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堅定。
不能輸。
不能退。
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體內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像是一口快要乾涸的井，井底只剩最後一窪淺水。
她把那些殘留的魔力一點一點地匯聚起來，從四肢、從軀幹、從每一個細胞里榨取，把它們全部引向掌心。
紫色的光暈在她掌心匯聚，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紫色星辰。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周圍的暮色都被逼退了幾米，亮到林淺淺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殘獸的觸鬚都縮了回去。
紫藤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掌心的魔力更亮。
不是魔力的光，是另一種光。
一種決絕的、不留退路的、燃燒一切的光。
她的腳尖在地面上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
紫色的魔力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像一顆流星划過夜空。
她躍到了殘獸的正上方，雙手合握，掌心的魔力凝聚成一柄比之前粗壯數倍的巨大光刃，刀刃上流轉著耀眼的紫色電弧，發出「噼啪」的聲響。
光刃朝著殘獸的核心部位狠狠刺下。
她找到了。
在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她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感知。
她把自己的魔力化作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探入殘獸的體內，沿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經，一路向內，向內，向內——
直到觸碰到一個堅硬的、冰冷的、與周圍血肉格格不入的東西。
核心。
就在那裡。
在殘獸身體的最深處，作為核心的悲嘆之種被厚厚的血肉包裹著，像一顆被埋在果肉深處的果核。
光刃切開了殘獸的表皮。
沒有阻力，沒有聲響，只有一種冰涼的、順滑的切割感。
紫色的魔力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輕而易舉地破開了那層油膩的薄膜。
殘獸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觸鬚瘋狂地擺動，試圖纏住紫藤的手臂。
紫藤沒有躲，任由那些觸鬚纏上來，吸盤咬住她的皮膚，傳來一陣陣刺痛。
她沒有鬆手，光刃繼續向下，切開一層又一層的血肉。
「嘶——！」
殘獸的嚎叫聲變了。
不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痛苦的、瀕死的哀嚎。
它的身體開始抽搐，表皮上的薄膜失去了光澤，觸鬚無力地垂下來，吸盤從紫藤的手臂上脫落。
光刃觸到了核心。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黑色晶體，表面布滿了裂紋，像是隨時都會碎裂。
晶體內部有微弱的光點在流動，像是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臟。
紫藤的光刃刺穿了晶體，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像是踩碎了一塊薄冰。
殘獸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然後，它開始萎縮。
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身體迅速癟下去，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變黑、碎裂。
觸鬚一根一根地脫落，掉在地上，化成灰燼。
表皮上的薄膜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在空氣中飄散，像是一場黑色的雪。
幾秒鐘的時間，那隻巨大的、幾乎要了紫藤半條命的殘獸，就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散落在地上，被風一吹，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紫藤落在地上，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她撐住了，用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的手臂上全是觸鬚留下的勒痕，有些地方被吸盤咬破了皮，滲出細小的血珠。
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氣都極為艱難。
身體內部空空蕩蕩，連一絲魔力都感覺不到了。
但她站住了。
她站住了。
紫藤直起身，轉過頭，朝林淺淺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沒有笑，臉上還是那副清冷的、淡淡的模樣。
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林淺淺從圍牆後面探出頭，看到紫藤站住了，看到殘獸變成了一堆灰燼，看到戰鬥結束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紫藤……」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但她的嘴唇在動，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名字。
紫藤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準備解除變身。
然後，她的餘光掃到了什麼。
廢棄工廠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那扇鐵門已經鏽蝕了很多年，門軸早就壞了，打開的時候沒有發出「吱呀」的聲響，只有一種沉悶的、厚重的摩擦聲。
門開了。
一道身影從門後的陰影里走出來。
那人身著一襲漆黑的長袍，衣料華貴，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長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繁複的紅色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背後有一道巨大、滲人的血色十字圖案。
長袍下擺隨風飄動，露出白皙修長的小腿和一雙精緻的黑色高跟鞋。
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吹起來，在臉側輕輕飄動。
——粉蝶。
她站在廢棄工廠的門口，身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面前是被暮色籠罩的戰場。
她的目光從散落一地的殘獸屍體上緩緩掃過。
第一隻甲殼型的，第二隻速度型的，還有那堆剛剛化成灰燼的再生型的殘骸。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紫藤身上。
落在紫藤身上那套紫色的戰鬥裙裝上，落在她周身還未完全消散的紫色魔力上，落在她那張清冷的、帶著戰鬥後疲憊的面孔上。
粉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她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
但她的腦子裡，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裡，翻湧過了無數個念頭——
魔法少女。
紫藤是魔法少女。
她什麼時候成為魔法少女的？
她什麼時候覺醒的力量？
她什麼時候學會變身的？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粉蝶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魔法少女……」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奇怪。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像是你養了十年的花，每天都給它澆水、施肥、修剪枝葉，你以為它還是一顆種子，還在泥土裡沉睡，還在等著你來喚醒。
結果有一天你發現，它早就開花了。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它自己開了花。
而且開得比你想像的要好。
粉蝶的目光在紫藤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開始變得凝重。
她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想要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紫藤這幾周沒有回家，住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紫藤拒絕了她的收徒邀請，拒絕成為血十字的下一任教主。
紫藤對她這名血十字的教主態度卻無比冷淡，無比疏遠，無比……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粉蝶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怒。
她之前一直在想，紫藤為什麼會拒絕她？
為什麼會疏遠她？
為什麼會住到那個叫林夏的少年家裡去？
現在她知道了。
因為紫藤已經是魔法少女了。
她不需要血十字的栽培，不需要粉蝶的資源，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
她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
粉蝶的目光掃過戰場。
她布置在廢棄工廠外圍的那些殘獸，用來預防異策局魔法少女、阻攔無關人員靠近的殘獸——全都被打倒了。
三隻，一隻不剩。
那些她精心培育的、耗費了大量資源和心血的殘獸，被一個種級的魔法少女，全部消滅了。
而那個魔法少女，是她一手栽培的「果實」。
粉蝶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布置這些殘獸的時候，想的是「萬一有異策局的魔法少女靠近，這些殘獸可以擋住她們」。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殘獸會被紫藤打倒。
她從來沒想過，紫藤會是魔法少女。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線，會被自己的「果實」撕碎。
這算什麼？
諷刺？
笑話？
還是命運跟她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粉蝶的目光重新落在紫藤身上，這一次比剛才更重，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想起了一件事。
紫藤會走到這片廢棄工廠附近，不是偶然。
其實是她在暗中動用了一枚隱秘的魔法道具——迷途之針。
那枚針可以在一定的範圍內干擾目標的路線感知，讓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偏離原來的方向，走向使用者指定的地點。
她用了三天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紫藤的放學路線偏移、引導到這片廢棄工廠附近。
她的計劃是等紫藤踏入工廠，就把她控制住，用於自己準備了整整十年的『那個儀式』。
用她的身體，用她的資質，用她花級的潛力。
她不需要紫藤的同意，不需要紫藤的配合，甚至不需要紫藤知道。
她只需要紫藤出現在正確的地點，在正確的時間，然後——
然後儀式就可以開始了。
但現在，計劃被打亂了。
紫藤是魔法少女。
她會變身，會戰鬥，會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擺布的、懵懂無知的孩子。
她是一顆已經開花的花，根扎得很深，枝葉長得很茂，花瓣開得很盛。
要想把她活捉，用於儀式……
粉蝶的目光在紫藤身上來回掃了幾遍，評估著她的狀態。
魔力耗盡，體力透支，手臂上有傷，呼吸急促。
剛才那一戰，幾乎掏空了她所有的力量。
現在的紫藤，是最虛弱的時候。
也是最容易得手的時候。
粉蝶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翹起。
但隨著那個弧度的出現，粉蝶整張臉的表情都變了。
不再是驚訝，不再是困惑，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教主模樣。
而是一種——
癲狂。
那種癲狂不是歇斯底里的瘋狂，不是失去理智的混亂。
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宛若是一口深井，井底的水早就凍成了冰，而冰層下面還有著更深的黑暗，黑暗裡潛藏著什麼東西，在蠕動，在呼吸，在等待。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病態的、灼熱的光，像是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在熄滅之前發出了最後的光芒。
真正的魔法少女。
擁有花級資質的魔法少女。
粉蝶的目光死死盯著紫藤，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寶物。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低的、幾乎是愉悅的嘆息。
「花級資質的魔法少女……」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語氣里的貪婪，濃郁地仿佛要從喉嚨里溢出來。
「若是將這樣的紫藤用於儀式獻祭……」
她的眼睛更加亮了一點。
「儀式的成功率，一定會大幅度提升。」
至於紫藤為什麼會成為魔法少女，什麼時候覺醒的力量，為什麼瞞著她，為什麼住到別人家裡——
這些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那些問題像是一陣風吹過的灰塵，在她腦子裡打了個旋，就散了。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捉紫藤。
將她作為儀式的祭品。
完成自己的——
目的。
粉蝶的目光忽然恍惚了一瞬。
那恍惚很短，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
但在那一瞬間，她的眼底掠過了一絲什麼東西。
是一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不。
她很快就把那絲柔軟壓下去了。
壓得很深，深到連她自己都找不到。
念舊救不了她自己，完不成她的目標……
粉蝶在心底對自己說，聲音冷得像冰。
紫藤是她呵護了十年的果實。
她給了紫藤最好的生活條件，最好的學校，最好的保護。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紫藤牢牢地攥在手心裡，以為紫藤會感激她，會服從她，會心甘情願地為她所用。
但紫藤沒有。
紫藤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沒有她的路。
……那就不要怪她了。
粉蝶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漆黑的魔力從掌心湧出來，它們如同一團被壓縮的念想，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魔力不像是紫藤的那種純淨的、凝練的紫色，而是一種渾濁的、污穢的、帶著血腥氣的黑。
她的嘴唇開始翕動，念出晦澀的咒語。
地面開始震動。
那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顫抖，像是大地在打寒顫。
廢棄工廠的牆壁上，那些斑駁的裂縫開始擴大，碎磚和灰塵從裂縫裡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堆成小小的土堆。
兩道漆黑的光暈從地面升起。
一左一右，像是兩朵從泥土裡長出來的黑色的花。
光暈的邊緣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過的墨跡，不斷向外擴散、滲透。
光暈的中心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黑到看不見底，像是兩個通往未知深淵的洞口。
低沉的嘶吼聲從光暈里傳出來。
不是一隻，是兩隻。
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不和諧的和弦，刺耳、壓抑、讓人頭皮發麻。
嘶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是在從很遠的地方往這裡趕，又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往上爬。
然後，它們出來了。
第一隻殘獸從左邊那道光暈里爬出來。
它的體型比之前那隻再生型的還要大上一圈，身體覆蓋著厚重的黑色甲殼，甲殼上布滿了尖銳的骨刺，每一根骨刺的頂端都泛著慘白的光。
它的頭部有兩根彎曲的犄角，犄角之間是一枚暗紅色的獨眼，獨眼緩緩轉動，最終鎖定了紫藤。
第二隻從右邊那道光暈里滑出來。
它的身體細長，像一條被拉長的蛇，但沒有鱗片，只有光滑的、濕漉漉的皮膚。
它沒有腿，靠身體的波浪狀蠕動前進，速度卻快得驚人。
它的頭部是一個圓形的口器，口器里是一圈又一圈的利齒，層層疊疊，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填滿的深淵。
兩隻。
都是蠖級。
比剛才那三隻加起來都強。
粉蝶放下手，目光越過那兩隻殘獸，落在紫藤身上。
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癲狂的笑容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成為儀式的祭品吧。」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廢棄工廠前，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我指定的下一任血十字教主——」
她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重量。
然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語氣里滿是獨斷的霸道。
「紫藤。」
話音落下。
兩隻蠖級殘獸同時動了。
第一隻從正面衝過來，犄角低垂，像一頭憤怒的公牛。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顫抖，骨刺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呼嘯聲。
它的獨眼死死盯著紫藤，瞳孔里映出她紫色的身影。
第二隻從側面繞過來，身體貼著地面，像一條潛伏在草叢裡的蛇。
它的蠕動無聲無息，速度快得如同離弦之箭，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它的輪廓。
它的口器張開了，裡面的利齒一圈一圈地轉動著，發出「咔咔」的聲響。
紫藤的臉色變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閃過一道冷光。
她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腳尖點地，往後彈射，試圖拉開距離。
但她的魔力已經耗盡了，體力也到了極限，這一躍的距離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她落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摔倒。
她撐住了，用手撐著地面，手指插進泥土裡，指甲里嵌滿了碎石子。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刺痛。
一隻殘獸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另一隻在她的左側，不到八米。
她的身後是圍牆。
圍牆後面是林淺淺。
沒有退路。
紫藤咬著牙，強迫自己站起來。
她的腿在發抖，手臂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但她站起來了。
她站直了身體，面對著那兩隻越來越近的殘獸，擋在那堵圍牆前面。
她的手裡已經沒有魔力了。
光刃凝聚不出來，屏障撐不起來，連最基本的魔力護體都做不到。
她只剩下這具身體。
這具疲憊的、受傷的、瀕臨極限的身體。
但她沒有退後一步。
她的目光越過那兩隻殘獸，落在粉蝶身上。
那個女人站在廢棄工廠的門口，黑袍在風中飄動，嘴角掛著癲狂的笑容，眼睛裡滿是貪婪和偏執。
殘獸越來越近了。
紫藤能聞到它們身上的腥臭味，能感覺到它們呼吸時噴出的熱氣，能看到第一隻殘獸犄角上的紋路和第二隻殘獸口器里轉動的利齒。
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淺淺縮在圍牆後面，小臉慘白，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無助，但當她看到紫藤的目光時，她拼命地搖了搖頭。
——不要。
似乎是在說這個。
紫藤轉過頭，重新面對殘獸。
「……」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撲過來的殘獸。
紫藤的視線變得模糊，但她的聽覺卻開始變得靈敏。
她聽到風的聲音，殘獸的嘶吼聲，林淺淺的哭喊聲。
然後——
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湖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那聲音不大，但在所有的噪音中，它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紫藤抬頭，望向那裡。
天邊，數道色彩各異的流光，正在朝這邊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