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戰鬥開始
夕陽透過常盤台學院分院的玻璃窗，在走廊的地板上鋪開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放學鈴聲已經響過好一會兒了。教學樓里漸漸熱鬧起來，收拾書包的窸窣聲、桌椅挪動的吱呀聲、三五成群的女生約著去便利店買零食的嘰喳聲，從各個教室的門縫裡擠出來，在走廊里撞成一團，又順著樓梯飄下去，散在黃昏的風裡。
林淺淺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好拉鏈，背好，站起身，目光越過半個教室，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紫藤坐在那裡。
她的書包已經收拾好了，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但她沒有起身，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黑色的長髮垂在肩側，發尾微微捲曲，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幅被誰擱在角落裡的水墨畫。
林淺淺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蹦蹦跳跳地穿過教室，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腦後的髮絲甩來甩去，腳步聲輕快得像是在跳舞。
「紫藤紫藤！」她跑到紫藤身邊，彎下腰，湊近那張清冷的面孔，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兩顆小星星，「放學啦，我們一起回家吧！」
紫藤轉過頭，看著她。
林淺淺的笑容近在咫尺，燦爛得有些晃眼。
她的臉頰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臉頰附近沁著一層薄薄的汗，幾縷碎發貼在鬢邊，被夕陽照得近乎透明。
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她，只有紫藤。
紫藤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那絲柔和很淡，淡到即使有人盯著她的臉看，也不一定能捕捉到。
它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又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漾開的細紋，稍縱即逝，不留痕跡。
但它在。
「好。」紫藤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她站起身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收拾書包的手指也輕了一點點。
這些「一點點」，林淺淺從來不會注意到。
她只知道紫藤答應了，這就夠了。
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
夕陽把整座校園都染成了橘紅色。
操場上的草坪泛著金黃色的光，籃球架投下長長的影子，花壇里的月季被晚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遠處有幾個男生在跑步，腳步聲和喘息聲混在一起，隔著半個操場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林淺淺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晚風裡裹著的桂花香，還有食堂那邊飄過來的飯菜味。
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走路都帶著蹦跳的節奏，書包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還是和以前一樣，繞路吧！」她轉過頭，看著紫藤，語氣里滿是期待，「反正今天又不著急回家。」
繞路。
這是她和紫藤之間不成文的約定。
從學校回家，走大路只要二十分鐘。但林淺淺總是喜歡繞遠路——穿過那條種滿梧桐的小巷，經過那家總是排長隊的麵包店，再沿著河邊走一段，最後才拐進她們住的那個小區。
這樣走下來，要花將近四十分鐘。
多出來的二十分鐘，是她一天裡最珍惜的時光。
在這二十分鐘裡，沒有老師，沒有作業，沒有家裡那扇總是關著的門。
只有她和紫藤，兩個人，並排走著。
她說，紫藤聽，她笑，紫藤在旁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有的沒的……今天課上老師講了一個冷笑話，課間的時候有隻貓蹲在花壇邊上，食堂的紅燒肉比昨天咸了一點……
紫藤從來不打斷她，也從來不嫌她煩。
紫藤只是安靜地走在她身邊，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偶爾說一兩個字。但這就夠了。
對林淺淺來說，這就夠了。
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藏在林淺淺心底最深處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的私心——
她想晚點回家。
家裡太安靜了。
自從父母在那場大災難之中雙雙去世後，家裡就沒有人和她說話。
家裡總是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能聽見房門外哥哥的女人的說話聲，但，在她眼中，那些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她不喜歡那種安靜。
所以她想晚點回家。
想在夕陽下多走一會兒，想和紫藤多待一會兒，想聽自己的聲音在空氣里迴蕩，想讓這條小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每次放學都說「繞路吧」，然後紫藤就說「嗯」，然後她們就一起走。
紫藤從來不問為什麼，也從來不拒絕。
就像每天早上，紫藤都會來叫她起床。
林淺淺是個賴床鬼。從小就賴，賴到現在還是賴。每天早上鬧鐘響三遍，她都能閉著眼睛把它按掉，然後翻個身繼續睡。直到紫藤來了，紫藤會準時坐到她的床邊，伸手揉她的臉。
紫藤的手很涼，指尖帶著莫名的寒意，貼在林淺淺暖烘烘的臉頰上，激得她一個激靈就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紫藤坐在床邊，黑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平靜的眼睛。
「起床。」紫藤說。
「再睡五分鐘……」
「不行。」
「三分鐘……」
「不行。」
「一分鐘……」
紫藤不說話，只是繼續揉她的臉。
手指從臉頰揉到額頭，從額頭揉到鼻尖，從鼻尖揉到下巴，像在揉一團麵團。
林淺淺被揉得咯咯笑，睡意全消，從被窩裡爬出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去主臥里的衛生間洗漱。
紫藤就坐在床邊等，等她洗漱完，等她換好校服，等她收拾好書包，然後兩個人一起出門，踩著清晨的露水，匆匆趕往學校。
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林淺淺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紫藤，如今又沒有父母的她，大概每天都會遲到。
如果沒有紫藤，她大概每天放學都會一個人走那條長長的、安靜的路。如果沒有紫藤，她大概——
她不敢想。
紫藤是她唯一的朋友。
在學校里，她不是最受歡迎的女生，也不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不太愛說話的、成績不好不壞的女生。她有同學，有同桌，有見面會打招呼的人，但朋友——
只有紫藤。
只有紫藤會在課間的時候坐在她旁邊，聽她說那些有的沒的。
只有紫藤會在放學的時候等她一起回家，只有紫藤會在她難過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
所以她想對紫藤好。想把自己所有的開心事都分享給她，想把自己最喜歡的零食分她一半，想在她不說話的時候也陪在她身邊，就像紫藤陪著她一樣。
她知道紫藤是魔法少女。
她知道的。從那天紫藤在她面前變身的時候，她就知道了。紫藤穿著那身華麗的紫色裙裝，周身縈繞著紫色的魔力光暈，像從她夢裡走出來的人。
那一刻林淺淺覺得，紫藤好美。
美得不像真實存在的，美得像一個夢。
但，她從來沒有主動問過紫藤關於魔法少女的事。
不是不好奇。
反而，她對此無比地好奇……她想知道紫藤平時都做些什麼，想知道魔法少女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厲害，想知道紫藤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難過、有沒有需要人陪的時候。
但她不問。
因為她覺得，如果紫藤想說的話，一定會主動告訴她的。
如果紫藤不想說，那她問了，紫藤就會為難。她不想讓紫藤為難。
所以她只是好好陪著紫藤。
在學校里陪著，在放學路上陪著，在每一個紫藤需要人陪的時候陪著。紫藤話少，她就多說一些。
紫藤不愛笑，她就多笑一些。
紫藤總是冷冷的，她就做那個溫暖的人。
這是她唯一能為紫藤做的事。
回家的小路上，林淺淺的聲音像一條不會幹涸的小溪，叮叮咚咚地流淌著。
「今天數學課的時候，老師講了一道特別難的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做出來了！你猜怎麼著？我也沒做出來。」
她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彎了腰。
「但是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喜歡數學。我喜歡語文，語文老師今天表揚我的作文了！她說我寫得很生動，像真的一樣。那當然啦，我寫的本來就是真的嘛……」
紫藤走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
「對了對了，課間的時候我看到一隻貓，黑白花的，特別小，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我想去摸它來著，但是它看了我一眼就跑掉了。跑得好快，嗖的一下就沒了。你說它是不是怕生呀？還是我太嚇人了？」
紫藤輕輕「嗯」了一聲。
林淺淺也不在意這個回答到底是什麼意思，繼續說道：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糰子』。因為它縮起來的時候圓圓的，像一顆糯米糰子。好聽吧？是我起的！下次再看到它，我要帶一根火腿腸，它一定會喜歡我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聲音變得興奮起來：「啊！我晚上想吃草莓大福！就是上次在便利店看到的那種，粉色的，圓圓的，上面還有一層椰蓉。看起來就很好吃！紫藤你吃過嗎？要不要也買一個？我可以分你一半！」
紫藤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嗯。」
「那就這麼說定啦！回去的時候路過便利店，我請你吃！不准拒絕！」林淺淺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霸道，但更多的是撒嬌的意味。
她知道紫藤不會拒絕。紫藤從來不會拒絕她。
夕陽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一高一矮，一靜一動，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紫藤的，哪裡是林淺淺的。
林淺淺說著說著，忽然安靜了一瞬。
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從來沒有對紫藤說過的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紫藤站在一片廢墟上，周圍全是殘獸的屍體，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來，長發在身後飛舞，周身縈繞著紫色的光芒，像是……不，就是一位真正的魔法少女。
她站在廢墟中央，朝林淺淺伸出手。
林淺淺去拉那隻手。但她的手穿過了紫藤的手指，像是穿過了一層霧。紫藤的身影開始變淡，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像被風吹散的煙。
林淺淺在夢裡哭了。
她拼命地喊紫藤的名字，拼命地去抓那隻手，但什麼都抓不住，紫藤只是看著她，眼神和平時一樣清冷，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她聽不見。
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那天早上紫藤來叫她起床的時候，她盯著紫藤看了很久。
紫藤還是那個紫藤，黑色的長髮，清冷的面孔，安靜的、淡淡的、站在她面前。林淺淺忽然撲過去，抱住了她。
紫藤的身體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就放鬆了，任由林淺淺抱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
「怎麼了？」紫藤問。
「沒什麼。」林淺淺把臉埋在紫藤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就是……想抱一下。」
紫藤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讓林淺淺抱著，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那是林淺淺第一次抱紫藤。也是唯一一次。
後來她再也沒有抱過。不是不想，是怕紫藤不喜歡。紫藤不喜歡別人碰她，林淺淺知道的。每次有人不小心碰到紫藤，她都會微微皺眉，然後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只有林淺淺碰她的時候，她不會躲，但也不會回應。
所以林淺淺就只是走在她身邊。
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紫藤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剛好能看見她側臉的輪廓被夕陽勾出一道金邊，剛好能聽到她輕輕的呼吸聲。
這就夠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覺偏離了平時繞路的路線。
林淺淺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只是順著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一直走，走過梧桐樹，走過麵包店，走過河邊的欄杆，然後拐進了一條她從來沒有走過的岔路。
那條路很窄，兩邊是高大的圍牆，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路面坑坑窪窪的，鋪著碎磚和碎石，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更濃的、更重的、帶著鐵鏽氣息的腥味。
紫藤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過林淺淺的肩膀，落在前方的那片建築上。
那是一片廢棄的工廠。
廠房坍塌了大半，只剩幾面歪歪斜斜的牆體還立著，牆面上布滿了裂紋和污漬，鐵門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框上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子，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廠區里長滿了雜草，有些草已經長到了半人高，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紫藤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裡離常盤台學院分院不遠，但足夠偏僻。
周圍是大片的荒地，最近的人家也在兩公里之外，這片廢棄工廠已經荒廢了很多年，據說以前是一家化工廠，後來因為污染問題被關停了，就一直空在這裡，沒有人管，也沒有人來。
紫藤來過這裡。不是作為學生，不是作為林淺淺的朋友——而是在某個深夜，她獨自一人來過。那時候她剛加入異策局不久，接到任務來這裡調查殘獸出沒的痕跡，她記得這裡的每一面牆、每一扇門、每一條裂縫。
她記得空氣里那股鐵鏽和腐爛混合的氣味，她記得月光照在坍塌的廠房上，投下的影子像一隻巨大的、蜷縮著的怪物。
「唉？我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林淺淺的聲音打斷了紫藤的思緒。
她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著眼前的廢棄工廠。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些殘垣斷壁上，給破敗的牆體鍍上一層虛假的暖色，雜草在風中搖曳，鐵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嘆息。
「這是什麼地方呀？」林淺淺皺了皺小眉頭，好奇地往廠區里張望，「看起來好舊好舊，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裡面會不會有貓呀？還是會有那種……那種探險的人留下的東西？我看網上有人說，這種廢棄的地方經常有人去探險的……」
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踮起腳尖，試圖透過那扇歪斜的鐵門看到裡面的樣子。
紫藤伸手，拉住了她的書包帶子。
林淺淺被拽得往後踉蹌了一小步，回過頭，看到紫藤的臉色有些不一樣。
不是那種平時的清冷，而是一種更凝重的、更警惕的表情，像是一隻貓突然豎起了耳朵，聽到了什麼人類聽不到的聲音。
「紫藤？怎麼了？」林淺淺歪著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紫藤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那扇鐵門，落在廠區深處的陰影里。
那片陰影太濃了，濃得不正常。夕陽的光線雖然正在變弱，但還不至於照不透一個廢棄工廠的空地。那片陰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光，把所有的光線都吞噬了，只剩下純粹的、濃稠的黑。
在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紫藤看不見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
一種熟悉的、令人本能感到不適的氣息，從那片陰影里滲透出來，像冰冷的水，漫過地面，漫過空氣，漫過她的皮膚。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然後——
「吼……」
一陣低沉的、暴戾的嘶吼聲，突然從廢棄工廠的陰影里傳來，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那聲音不響，卻深沉地得如同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
它穿過鐵門，穿過圍牆，穿過空氣，直直地撞進兩個人的耳朵里。周圍的鳥雀被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留下一串急促的、慌亂的鳴叫。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逃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歸於寂靜。
林淺淺渾身一僵。
她臉上的笑容停頓住了，凝固在那一瞬間。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就像是一隻被扔上岸、無辜可憐、一無所知的魚兒。
她下意識往紫藤身邊縮了縮，手指本能地抓住了什麼。
是紫藤的衣角。
那片衣角被她攥得皺皺巴巴的。她把那片衣角攥得那麼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在黑暗裡迷路的孩子抓住了唯一一盞燈。
「紫、紫藤……」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她拼命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顫抖，「那、那是什麼聲音……」
紫藤沒有回答。
她已經站在了林淺淺身前。
只是一步，她只邁了一步，就把林淺淺整個人擋在了身後。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林淺淺幾乎沒有反應過來，但又很自然。
紫藤的目光越過那扇鐵門，落在廠區深處的陰影里。
它們出來了。
最先出來的是一隻體型龐大的殘獸。
它的身體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甲殼，甲殼表面布滿了不規則的凸起和裂紋，縫隙間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草葉在接觸到液體的瞬間就枯萎發黑。
它的四肢粗壯有力，爪子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它的頭部扁平，沒有眼睛，只有一道橫貫整個面部的裂縫，那似乎是它的嘴。
嘴裡長滿了參差不齊的利齒，層層疊疊，里里外外有好幾圈，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填滿的深淵。那些利齒在暮色中泛著白色的光，有些齒縫裡還卡著什麼東西，看不出是什麼，但顏色很深，像是乾涸了很久的血。
它的身後，還跟著兩隻。
第二隻比第一隻小一些，但更加細長。
它的身體像是一條被拉長的蜥蜴，六條腿像蜘蛛一樣伸展開來，每一步都無聲無息，它的背部有一排豎起的骨刺，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端，骨刺之間連著薄薄的皮膜。它的頭是三角形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細密的、針一樣的牙齒。
第三隻圓滾滾的，像一顆巨大的肉球，幾乎看不出頭和四肢的區別。它的身體表面布滿了蠕動的觸鬚，每根觸鬚的末端都有一個吸盤一樣的東西，一張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品嘗空氣中的味道。它的移動方式很奇怪，不是走，而是滾，整個身體往前翻滾，觸鬚在地上拖出濕漉漉的痕跡，留下一道道發光的黏液。
三隻。
至少三隻。
紫藤的目光在它們身上快速掃過，大腦在飛速運轉。
第一隻，卵級，甲殼防禦型，弱點是腹部和關節縫隙。第二隻，也是卵級，速度型，弱點是背部的骨刺，打斷骨刺就能破壞它的平衡。第三隻……
她的目光在第三隻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是一隻蠖級殘獸，那隻肉球狀的殘獸沒有明顯的攻擊器官，觸鬚的末端有吸盤，可能是精神攻擊型，也可能是毒素型……
但不管哪種，都不能讓它靠近。
兩隻卵級，一隻蠖級。
紫藤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自己的實力。
她是種級，雖然距離芽級只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之遙，在戰鬥中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一對一，她有信心。一對二，勉強能撐。一對三——
她沒有時間想下去了。
那些殘獸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站在路邊的林淺淺和紫藤。
它們沒有眼睛，但紫藤知道它們在看著自己，那種被殘獸盯上的感覺，像是有冰冷的針從後腦勺扎進來。
殘獸對生命氣息的感知比任何視覺都敏銳，而她和林淺淺，是這片荒地上僅有的兩個活人。
第一隻殘獸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威脅性的低吼，四肢微微彎曲，像是蓄力。第二隻的六條腿開始交替移動，身體左右搖擺，像是在尋找最佳的進攻角度。第三隻停止了翻滾，觸鬚全部指向她們的方向，末端的吸盤張開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倍。
它們一步步朝著兩人逼近。
第一隻的速度最快，已經走到了十米之內。它的體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龐大，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碎石從地面上彈起來，滾到林淺淺的腳邊。
林淺淺渾身發抖。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它們不像任何她認識動物，不像狗，不像貓，不像她在動物園裡見過的任何生物。
它們像從噩夢裡爬出來的怪物……不，它們比噩夢更可怕。
噩夢醒來就沒了，但這些怪物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甲殼上的紋路，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
她的牙齒在打顫，膝蓋在發軟，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粘。
她緊緊攥著紫藤的衣角，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紫、紫藤……那、那是什麼東西……」
其實……
林淺淺知道的。
毫無疑問，那是殘獸。
今天，同樣是放學的路上，她又遇到殘獸了。
紫藤沒有回頭。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下沉，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之中，捏著一枚有著淡紫色的圓形寶石。
「變身。」
下一個瞬間，紫藤渾身被淡紫色的光華包裹起來，待那些光芒散去，她已經是化身為了魔法少女。
紫藤自己能感覺到，魔力在她體內翻湧，從指尖湧向心口，從心口湧向全身，像是一條被解開了鎖鏈的河流一般，奔騰不息。
她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平日裡那雙清冷的、平靜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冰的刀，鋒利、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她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殘獸，嘴唇微微張開，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躲起來，別出來。」
那語氣是命令。
一種不容置疑的、讓人下意識就會服從的命令。林淺淺從來沒有聽過紫藤用這種語氣說話。在學校里，紫藤永遠是安靜的、冷淡的、與世無爭的。
她從不和任何人爭執，從不提高聲音，從不發號施令。
但現在，紫藤的聲音又冷又硬，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林淺淺的腿還在抖，手還在抖，嘴唇還在抖，但她沒有哭。
她死死咬著牙，把那些湧上來的恐懼一點一點咽回去，然後——
她鬆開了紫藤的衣角。
她開始向後退，一步、又一步。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紫藤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她面前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但同時又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大到像一堵牆，近到像一層皮膚。
紫藤站在她面前，擋在她和那些怪物之間。
淡紫色的連衣裙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長發被吹起幾縷，在肩側飛舞。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抬起，雙手垂在身側，指尖的紫色光暈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像是兩顆正在燃燒的紫色星辰。
她沒有回頭。
但林淺淺知道，紫藤在護著自己。
就像過去無數個早晨，她揉著自己的臉把自己叫醒；就像無數個傍晚，她走在自己身邊，聽自己絮絮叨叨地說那些有的沒的；就像剛才，她拉住自己的書包帶子，說了那句「別進去」。
她一直在護著自己。
而現在，她要護著自己，從那些怪物手裡。
林淺淺退到了一棵大樹後面，蹲下來，抱住膝蓋，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的身體還在發抖，牙齒在打顫，但她沒有閉上眼睛。
她看著紫藤。
看著那個紫色的小小身影，獨自站在暮色中，面對著三隻越來越近的怪物。
第一隻殘獸已經走到了五米之內，它低下頭，那張布滿利齒的嘴緩緩張開，一股腥臭的熱氣從喉嚨里噴出來，吹得紫藤的裙擺獵獵作響。
它的前肢在地面上刨了兩下，水泥地被劃出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
紫藤的右手抬了起來。
深紫色的光芒在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尖銳的光刃，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彎新月的倒影。
那光刃不算長，但足夠鋒利，紫藤能感覺到魔力在刃鋒上流動，像水一樣順滑，像冰一樣寒冷。
她的眼神冰冷如鐵。
身後，林淺淺的呼吸聲急促而壓抑，紫藤聽到了。
她聽到了那個孩子躲在樹後、拼命壓抑的喘息，聽到了她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聽到了她攥緊衣角時布料發出的摩擦聲。
那些聲音讓她清醒。
她不能退縮。
身後是林淺淺，是他的妹妹……是絕對不能死去的存在。
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紫藤的手指微微張開，紫色的魔力從指尖溢出，在掌心跳動，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她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三隻殘獸，從最前面的那隻，到最後面的那隻，一隻一隻，不緊不慢。
第一隻殘獸又往前邁了一步。
四米。
紫藤的光刃又亮了幾分。
三米。
她的身體微微下蹲，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
兩米。
她能看到那張嘴裡每一顆牙齒的形狀了。
紫藤的腳尖在地面上一蹬，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朝那隻殘獸沖了過去。
紫色的光刃在暮色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沉沉的暮色。
身後，林淺淺的驚呼聲被洶湧而來的狂風攪成了碎片，消散在空中。
前方，殘獸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暮色愈發濃郁了起來。
戰鬥，開始了。
放學鈴聲已經響過好一會兒了。教學樓里漸漸熱鬧起來，收拾書包的窸窣聲、桌椅挪動的吱呀聲、三五成群的女生約著去便利店買零食的嘰喳聲，從各個教室的門縫裡擠出來，在走廊里撞成一團，又順著樓梯飄下去，散在黃昏的風裡。
林淺淺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好拉鏈，背好，站起身，目光越過半個教室，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紫藤坐在那裡。
她的書包已經收拾好了，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但她沒有起身，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黑色的長髮垂在肩側，發尾微微捲曲，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幅被誰擱在角落裡的水墨畫。
林淺淺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蹦蹦跳跳地穿過教室，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腦後的髮絲甩來甩去，腳步聲輕快得像是在跳舞。
「紫藤紫藤！」她跑到紫藤身邊，彎下腰，湊近那張清冷的面孔，眼睛亮晶晶的，像裝了兩顆小星星，「放學啦，我們一起回家吧！」
紫藤轉過頭，看著她。
林淺淺的笑容近在咫尺，燦爛得有些晃眼。
她的臉頰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臉頰附近沁著一層薄薄的汗，幾縷碎發貼在鬢邊，被夕陽照得近乎透明。
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她，只有紫藤。
紫藤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那絲柔和很淡，淡到即使有人盯著她的臉看，也不一定能捕捉到。
它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又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漾開的細紋，稍縱即逝，不留痕跡。
但它在。
「好。」紫藤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她站起身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收拾書包的手指也輕了一點點。
這些「一點點」，林淺淺從來不會注意到。
她只知道紫藤答應了，這就夠了。
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
夕陽把整座校園都染成了橘紅色。
操場上的草坪泛著金黃色的光，籃球架投下長長的影子，花壇里的月季被晚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遠處有幾個男生在跑步，腳步聲和喘息聲混在一起，隔著半個操場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林淺淺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晚風裡裹著的桂花香，還有食堂那邊飄過來的飯菜味。
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走路都帶著蹦跳的節奏，書包在身後一晃一晃的。
「還是和以前一樣，繞路吧！」她轉過頭，看著紫藤，語氣里滿是期待，「反正今天又不著急回家。」
繞路。
這是她和紫藤之間不成文的約定。
從學校回家，走大路只要二十分鐘。但林淺淺總是喜歡繞遠路——穿過那條種滿梧桐的小巷，經過那家總是排長隊的麵包店，再沿著河邊走一段，最後才拐進她們住的那個小區。
這樣走下來，要花將近四十分鐘。
多出來的二十分鐘，是她一天裡最珍惜的時光。
在這二十分鐘裡，沒有老師，沒有作業，沒有家裡那扇總是關著的門。
只有她和紫藤，兩個人，並排走著。
她說，紫藤聽，她笑，紫藤在旁邊。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有的沒的……今天課上老師講了一個冷笑話，課間的時候有隻貓蹲在花壇邊上，食堂的紅燒肉比昨天咸了一點……
紫藤從來不打斷她，也從來不嫌她煩。
紫藤只是安靜地走在她身邊，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偶爾說一兩個字。但這就夠了。
對林淺淺來說，這就夠了。
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藏在林淺淺心底最深處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的私心——
她想晚點回家。
家裡太安靜了。
自從父母在那場大災難之中雙雙去世後，家裡就沒有人和她說話。
家裡總是很安靜。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能聽見房門外哥哥的女人的說話聲，但，在她眼中，那些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她不喜歡那種安靜。
所以她想晚點回家。
想在夕陽下多走一會兒，想和紫藤多待一會兒，想聽自己的聲音在空氣里迴蕩，想讓這條小路永遠走不到盡頭。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每次放學都說「繞路吧」，然後紫藤就說「嗯」，然後她們就一起走。
紫藤從來不問為什麼，也從來不拒絕。
就像每天早上，紫藤都會來叫她起床。
林淺淺是個賴床鬼。從小就賴，賴到現在還是賴。每天早上鬧鐘響三遍，她都能閉著眼睛把它按掉，然後翻個身繼續睡。直到紫藤來了，紫藤會準時坐到她的床邊，伸手揉她的臉。
紫藤的手很涼，指尖帶著莫名的寒意，貼在林淺淺暖烘烘的臉頰上，激得她一個激靈就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紫藤坐在床邊，黑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平靜的眼睛。
「起床。」紫藤說。
「再睡五分鐘……」
「不行。」
「三分鐘……」
「不行。」
「一分鐘……」
紫藤不說話，只是繼續揉她的臉。
手指從臉頰揉到額頭，從額頭揉到鼻尖，從鼻尖揉到下巴，像在揉一團麵團。
林淺淺被揉得咯咯笑，睡意全消，從被窩裡爬出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去主臥里的衛生間洗漱。
紫藤就坐在床邊等，等她洗漱完，等她換好校服，等她收拾好書包，然後兩個人一起出門，踩著清晨的露水，匆匆趕往學校。
日復一日。從未間斷。
林淺淺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紫藤，如今又沒有父母的她，大概每天都會遲到。
如果沒有紫藤，她大概每天放學都會一個人走那條長長的、安靜的路。如果沒有紫藤，她大概——
她不敢想。
紫藤是她唯一的朋友。
在學校里，她不是最受歡迎的女生，也不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不太愛說話的、成績不好不壞的女生。她有同學，有同桌，有見面會打招呼的人，但朋友——
只有紫藤。
只有紫藤會在課間的時候坐在她旁邊，聽她說那些有的沒的。
只有紫藤會在放學的時候等她一起回家，只有紫藤會在她難過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
所以她想對紫藤好。想把自己所有的開心事都分享給她，想把自己最喜歡的零食分她一半，想在她不說話的時候也陪在她身邊，就像紫藤陪著她一樣。
她知道紫藤是魔法少女。
她知道的。從那天紫藤在她面前變身的時候，她就知道了。紫藤穿著那身華麗的紫色裙裝，周身縈繞著紫色的魔力光暈，像從她夢裡走出來的人。
那一刻林淺淺覺得，紫藤好美。
美得不像真實存在的，美得像一個夢。
但，她從來沒有主動問過紫藤關於魔法少女的事。
不是不好奇。
反而，她對此無比地好奇……她想知道紫藤平時都做些什麼，想知道魔法少女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厲害，想知道紫藤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難過、有沒有需要人陪的時候。
但她不問。
因為她覺得，如果紫藤想說的話，一定會主動告訴她的。
如果紫藤不想說，那她問了，紫藤就會為難。她不想讓紫藤為難。
所以她只是好好陪著紫藤。
在學校里陪著，在放學路上陪著，在每一個紫藤需要人陪的時候陪著。紫藤話少，她就多說一些。
紫藤不愛笑，她就多笑一些。
紫藤總是冷冷的，她就做那個溫暖的人。
這是她唯一能為紫藤做的事。
回家的小路上，林淺淺的聲音像一條不會幹涸的小溪，叮叮咚咚地流淌著。
「今天數學課的時候，老師講了一道特別難的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做出來了！你猜怎麼著？我也沒做出來。」
她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彎了腰。
「但是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喜歡數學。我喜歡語文，語文老師今天表揚我的作文了！她說我寫得很生動，像真的一樣。那當然啦，我寫的本來就是真的嘛……」
紫藤走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
「對了對了，課間的時候我看到一隻貓，黑白花的，特別小，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我想去摸它來著，但是它看了我一眼就跑掉了。跑得好快，嗖的一下就沒了。你說它是不是怕生呀？還是我太嚇人了？」
紫藤輕輕「嗯」了一聲。
林淺淺也不在意這個回答到底是什麼意思，繼續說道：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糰子』。因為它縮起來的時候圓圓的，像一顆糯米糰子。好聽吧？是我起的！下次再看到它，我要帶一根火腿腸，它一定會喜歡我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聲音變得興奮起來：「啊！我晚上想吃草莓大福！就是上次在便利店看到的那種，粉色的，圓圓的，上面還有一層椰蓉。看起來就很好吃！紫藤你吃過嗎？要不要也買一個？我可以分你一半！」
紫藤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嗯。」
「那就這麼說定啦！回去的時候路過便利店，我請你吃！不准拒絕！」林淺淺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霸道，但更多的是撒嬌的意味。
她知道紫藤不會拒絕。紫藤從來不會拒絕她。
夕陽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鋪滿落葉的小路上，一高一矮，一靜一動，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紫藤的，哪裡是林淺淺的。
林淺淺說著說著，忽然安靜了一瞬。
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從來沒有對紫藤說過的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紫藤站在一片廢墟上，周圍全是殘獸的屍體，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來，長發在身後飛舞，周身縈繞著紫色的光芒，像是……不，就是一位真正的魔法少女。
她站在廢墟中央，朝林淺淺伸出手。
林淺淺去拉那隻手。但她的手穿過了紫藤的手指，像是穿過了一層霧。紫藤的身影開始變淡，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像被風吹散的煙。
林淺淺在夢裡哭了。
她拼命地喊紫藤的名字，拼命地去抓那隻手，但什麼都抓不住，紫藤只是看著她，眼神和平時一樣清冷，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她聽不見。
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那天早上紫藤來叫她起床的時候，她盯著紫藤看了很久。
紫藤還是那個紫藤，黑色的長髮，清冷的面孔，安靜的、淡淡的、站在她面前。林淺淺忽然撲過去，抱住了她。
紫藤的身體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就放鬆了，任由林淺淺抱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
「怎麼了？」紫藤問。
「沒什麼。」林淺淺把臉埋在紫藤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就是……想抱一下。」
紫藤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讓林淺淺抱著，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那是林淺淺第一次抱紫藤。也是唯一一次。
後來她再也沒有抱過。不是不想，是怕紫藤不喜歡。紫藤不喜歡別人碰她，林淺淺知道的。每次有人不小心碰到紫藤，她都會微微皺眉，然後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只有林淺淺碰她的時候，她不會躲，但也不會回應。
所以林淺淺就只是走在她身邊。
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紫藤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剛好能看見她側臉的輪廓被夕陽勾出一道金邊，剛好能聽到她輕輕的呼吸聲。
這就夠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覺偏離了平時繞路的路線。
林淺淺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只是順著那條鋪滿落葉的小路一直走，走過梧桐樹，走過麵包店，走過河邊的欄杆，然後拐進了一條她從來沒有走過的岔路。
那條路很窄，兩邊是高大的圍牆，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路面坑坑窪窪的，鋪著碎磚和碎石，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更濃的、更重的、帶著鐵鏽氣息的腥味。
紫藤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過林淺淺的肩膀，落在前方的那片建築上。
那是一片廢棄的工廠。
廠房坍塌了大半，只剩幾面歪歪斜斜的牆體還立著，牆面上布滿了裂紋和污漬，鐵門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框上掛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牌子，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廠區里長滿了雜草，有些草已經長到了半人高，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紫藤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裡離常盤台學院分院不遠，但足夠偏僻。
周圍是大片的荒地，最近的人家也在兩公里之外，這片廢棄工廠已經荒廢了很多年，據說以前是一家化工廠，後來因為污染問題被關停了，就一直空在這裡，沒有人管，也沒有人來。
紫藤來過這裡。不是作為學生，不是作為林淺淺的朋友——而是在某個深夜，她獨自一人來過。那時候她剛加入異策局不久，接到任務來這裡調查殘獸出沒的痕跡，她記得這裡的每一面牆、每一扇門、每一條裂縫。
她記得空氣里那股鐵鏽和腐爛混合的氣味，她記得月光照在坍塌的廠房上，投下的影子像一隻巨大的、蜷縮著的怪物。
「唉？我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林淺淺的聲音打斷了紫藤的思緒。
她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著眼前的廢棄工廠。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些殘垣斷壁上，給破敗的牆體鍍上一層虛假的暖色，雜草在風中搖曳，鐵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嘆息。
「這是什麼地方呀？」林淺淺皺了皺小眉頭，好奇地往廠區里張望，「看起來好舊好舊，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裡面會不會有貓呀？還是會有那種……那種探險的人留下的東西？我看網上有人說，這種廢棄的地方經常有人去探險的……」
她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踮起腳尖，試圖透過那扇歪斜的鐵門看到裡面的樣子。
紫藤伸手，拉住了她的書包帶子。
林淺淺被拽得往後踉蹌了一小步，回過頭，看到紫藤的臉色有些不一樣。
不是那種平時的清冷，而是一種更凝重的、更警惕的表情，像是一隻貓突然豎起了耳朵，聽到了什麼人類聽不到的聲音。
「紫藤？怎麼了？」林淺淺歪著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紫藤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那扇鐵門，落在廠區深處的陰影里。
那片陰影太濃了，濃得不正常。夕陽的光線雖然正在變弱，但還不至於照不透一個廢棄工廠的空地。那片陰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光，把所有的光線都吞噬了，只剩下純粹的、濃稠的黑。
在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紫藤看不見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
一種熟悉的、令人本能感到不適的氣息，從那片陰影里滲透出來，像冰冷的水，漫過地面，漫過空氣，漫過她的皮膚。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
然後——
「吼……」
一陣低沉的、暴戾的嘶吼聲，突然從廢棄工廠的陰影里傳來，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那聲音不響，卻深沉地得如同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
它穿過鐵門，穿過圍牆，穿過空氣，直直地撞進兩個人的耳朵里。周圍的鳥雀被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留下一串急促的、慌亂的鳴叫。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逃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歸於寂靜。
林淺淺渾身一僵。
她臉上的笑容停頓住了，凝固在那一瞬間。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就像是一隻被扔上岸、無辜可憐、一無所知的魚兒。
她下意識往紫藤身邊縮了縮，手指本能地抓住了什麼。
是紫藤的衣角。
那片衣角被她攥得皺皺巴巴的。她把那片衣角攥得那麼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在黑暗裡迷路的孩子抓住了唯一一盞燈。
「紫、紫藤……」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她拼命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顫抖，「那、那是什麼聲音……」
紫藤沒有回答。
她已經站在了林淺淺身前。
只是一步，她只邁了一步，就把林淺淺整個人擋在了身後。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林淺淺幾乎沒有反應過來，但又很自然。
紫藤的目光越過那扇鐵門，落在廠區深處的陰影里。
它們出來了。
最先出來的是一隻體型龐大的殘獸。
它的身體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甲殼，甲殼表面布滿了不規則的凸起和裂紋，縫隙間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草葉在接觸到液體的瞬間就枯萎發黑。
它的四肢粗壯有力，爪子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它的頭部扁平，沒有眼睛，只有一道橫貫整個面部的裂縫，那似乎是它的嘴。
嘴裡長滿了參差不齊的利齒，層層疊疊，里里外外有好幾圈，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填滿的深淵。那些利齒在暮色中泛著白色的光，有些齒縫裡還卡著什麼東西，看不出是什麼，但顏色很深，像是乾涸了很久的血。
它的身後，還跟著兩隻。
第二隻比第一隻小一些，但更加細長。
它的身體像是一條被拉長的蜥蜴，六條腿像蜘蛛一樣伸展開來，每一步都無聲無息，它的背部有一排豎起的骨刺，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端，骨刺之間連著薄薄的皮膜。它的頭是三角形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細密的、針一樣的牙齒。
第三隻圓滾滾的，像一顆巨大的肉球，幾乎看不出頭和四肢的區別。它的身體表面布滿了蠕動的觸鬚，每根觸鬚的末端都有一個吸盤一樣的東西，一張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品嘗空氣中的味道。它的移動方式很奇怪，不是走，而是滾，整個身體往前翻滾，觸鬚在地上拖出濕漉漉的痕跡，留下一道道發光的黏液。
三隻。
至少三隻。
紫藤的目光在它們身上快速掃過，大腦在飛速運轉。
第一隻，卵級，甲殼防禦型，弱點是腹部和關節縫隙。第二隻，也是卵級，速度型，弱點是背部的骨刺，打斷骨刺就能破壞它的平衡。第三隻……
她的目光在第三隻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是一隻蠖級殘獸，那隻肉球狀的殘獸沒有明顯的攻擊器官，觸鬚的末端有吸盤，可能是精神攻擊型，也可能是毒素型……
但不管哪種，都不能讓它靠近。
兩隻卵級，一隻蠖級。
紫藤在心裡快速評估了一下自己的實力。
她是種級，雖然距離芽級只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之遙，在戰鬥中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一對一，她有信心。一對二，勉強能撐。一對三——
她沒有時間想下去了。
那些殘獸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站在路邊的林淺淺和紫藤。
它們沒有眼睛，但紫藤知道它們在看著自己，那種被殘獸盯上的感覺，像是有冰冷的針從後腦勺扎進來。
殘獸對生命氣息的感知比任何視覺都敏銳，而她和林淺淺，是這片荒地上僅有的兩個活人。
第一隻殘獸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威脅性的低吼，四肢微微彎曲，像是蓄力。第二隻的六條腿開始交替移動，身體左右搖擺，像是在尋找最佳的進攻角度。第三隻停止了翻滾，觸鬚全部指向她們的方向，末端的吸盤張開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倍。
它們一步步朝著兩人逼近。
第一隻的速度最快，已經走到了十米之內。它的體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龐大，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碎石從地面上彈起來，滾到林淺淺的腳邊。
林淺淺渾身發抖。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它們不像任何她認識動物，不像狗，不像貓，不像她在動物園裡見過的任何生物。
它們像從噩夢裡爬出來的怪物……不，它們比噩夢更可怕。
噩夢醒來就沒了，但這些怪物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甲殼上的紋路，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
她的牙齒在打顫，膝蓋在發軟，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粘。
她緊緊攥著紫藤的衣角，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紫、紫藤……那、那是什麼東西……」
其實……
林淺淺知道的。
毫無疑問，那是殘獸。
今天，同樣是放學的路上，她又遇到殘獸了。
紫藤沒有回頭。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下沉，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之中，捏著一枚有著淡紫色的圓形寶石。
「變身。」
下一個瞬間，紫藤渾身被淡紫色的光華包裹起來，待那些光芒散去，她已經是化身為了魔法少女。
紫藤自己能感覺到，魔力在她體內翻湧，從指尖湧向心口，從心口湧向全身，像是一條被解開了鎖鏈的河流一般，奔騰不息。
她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平日裡那雙清冷的、平靜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冰的刀，鋒利、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她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殘獸，嘴唇微微張開，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躲起來，別出來。」
那語氣是命令。
一種不容置疑的、讓人下意識就會服從的命令。林淺淺從來沒有聽過紫藤用這種語氣說話。在學校里，紫藤永遠是安靜的、冷淡的、與世無爭的。
她從不和任何人爭執，從不提高聲音，從不發號施令。
但現在，紫藤的聲音又冷又硬，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林淺淺的腿還在抖，手還在抖，嘴唇還在抖，但她沒有哭。
她死死咬著牙，把那些湧上來的恐懼一點一點咽回去，然後——
她鬆開了紫藤的衣角。
她開始向後退，一步、又一步。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紫藤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她面前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但同時又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大到像一堵牆，近到像一層皮膚。
紫藤站在她面前，擋在她和那些怪物之間。
淡紫色的連衣裙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長發被吹起幾縷，在肩側飛舞。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抬起，雙手垂在身側，指尖的紫色光暈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像是兩顆正在燃燒的紫色星辰。
她沒有回頭。
但林淺淺知道，紫藤在護著自己。
就像過去無數個早晨，她揉著自己的臉把自己叫醒；就像無數個傍晚，她走在自己身邊，聽自己絮絮叨叨地說那些有的沒的；就像剛才，她拉住自己的書包帶子，說了那句「別進去」。
她一直在護著自己。
而現在，她要護著自己，從那些怪物手裡。
林淺淺退到了一棵大樹後面，蹲下來，抱住膝蓋，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的身體還在發抖，牙齒在打顫，但她沒有閉上眼睛。
她看著紫藤。
看著那個紫色的小小身影，獨自站在暮色中，面對著三隻越來越近的怪物。
第一隻殘獸已經走到了五米之內，它低下頭，那張布滿利齒的嘴緩緩張開，一股腥臭的熱氣從喉嚨里噴出來，吹得紫藤的裙擺獵獵作響。
它的前肢在地面上刨了兩下，水泥地被劃出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
紫藤的右手抬了起來。
深紫色的光芒在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尖銳的光刃，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彎新月的倒影。
那光刃不算長，但足夠鋒利，紫藤能感覺到魔力在刃鋒上流動，像水一樣順滑，像冰一樣寒冷。
她的眼神冰冷如鐵。
身後，林淺淺的呼吸聲急促而壓抑，紫藤聽到了。
她聽到了那個孩子躲在樹後、拼命壓抑的喘息，聽到了她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聽到了她攥緊衣角時布料發出的摩擦聲。
那些聲音讓她清醒。
她不能退縮。
身後是林淺淺，是他的妹妹……是絕對不能死去的存在。
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紫藤的手指微微張開，紫色的魔力從指尖溢出，在掌心跳動，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她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三隻殘獸，從最前面的那隻，到最後面的那隻，一隻一隻，不緊不慢。
第一隻殘獸又往前邁了一步。
四米。
紫藤的光刃又亮了幾分。
三米。
她的身體微微下蹲，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
兩米。
她能看到那張嘴裡每一顆牙齒的形狀了。
紫藤的腳尖在地面上一蹬，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朝那隻殘獸沖了過去。
紫色的光刃在暮色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沉沉的暮色。
身後，林淺淺的驚呼聲被洶湧而來的狂風攪成了碎片，消散在空中。
前方，殘獸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暮色愈發濃郁了起來。
戰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