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突襲
夕陽西下，異策局大樓的外牆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紅色。
玻璃幕牆反射著落日餘暉，整棟建築像是浸泡在融化的琥珀里，溫暖、沉靜，與方才會議室里的冰冷嚴峻宛若兩個世界。
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柔和的白色光線從天花板灑下來，與窗外湧進來的暮色交織在一起，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風信子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時候，制服已經換成了便裝。
藍色的長髮散在肩後，發尾還帶著一點被帽子壓過的弧度。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圓領T恤，下身是一條深色的長褲，腳上踩著平底的帆布鞋，和剛才那個幹練凌厲的苗級魔法少女判若兩人。
她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疲憊的、剛下班的年輕女孩。
「風信子前輩，辛苦了。」
「隊長，明天見。」
幾個同僚從她身邊經過，紛紛點頭致意。
風信子一一回應，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溫和有禮。沒有人看出她眼底的疲憊，也沒有人注意到她笑容底下壓著的那層薄薄的、怎麼都化不開的陰翳。
電梯門開了。
她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靠在電梯壁上，閉上了眼睛。
電梯緩緩下降，輕微的失重感讓她整個人放鬆了一瞬，就是這一瞬，那些被她壓了一整天的東西，像是被撬開了蓋子，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妹妹今天發消息說，醫院的藥費又要漲了。不是漲很多，但足夠讓她重新算一遍這個月的帳。療養院那邊也打了電話過來，說母親最近情緒不太穩定，需要加用一種新的藥，問她要同意書。她沒有立刻答應，說考慮一下，掛了電話之後在窗邊站了十分鐘。
風信子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
那張臉很漂亮，藍色的眼睛像深海，皮膚白皙，五官精緻。但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用再好的遮瑕都蓋不住。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按回去。
回去的路上，要給妹妹買些水果，她前幾天說想吃草莓，但醫院附近的水果店太貴了，她沒捨得買。今天可以繞遠一點，去那家平價超市看看。還要帶一份晚餐，醫院的飯菜妹妹吃膩了，上次帶的那份咖喱飯她吃得很開心，說像是外面餐廳做的。
風信子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還有藥，要叮囑妹妹按時吃藥。
那孩子總是忘記，或者故意忘記，她不喜歡那些藥的味道，說苦得像在嚼樹皮。風信子每次都要哄她，說吃完藥就給你帶好吃的，說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好了，說姐姐不會騙你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笑得很溫柔，語氣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但她的心在痛。
因為那些話里，有一半是假的。
她不知道「一段時間」是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不知道那些藥還要吃多久、還要花多少錢。
但她不能說。
她是姐姐。姐姐不能說不知道，不能說我撐不住了，不能說你讓我休息一下吧。
姐姐只能笑著說，沒事的，會好的，姐姐在呢。
電梯到了。
門打開，一樓大廳的燈光比樓上更亮，更白，更冷。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管和來來往往的人影。
前台的值班員正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幾個剛下班的魔法少女在門口道別，笑聲清脆，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風信子邁步走出電梯，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看不出任何異常，沒有人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心裡壓著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剛才在電梯裡閉著眼睛的時候，差點被那些念頭壓垮。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晚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街上汽車尾氣的味道。
夕陽已經沉到了大樓後面，天邊的雲被燒成了紅色的。街對面的便利店亮著燈，門口有幾個人在等紅燈，手裡拎著公文包或者購物袋，臉上是和她一樣的疲憊。
風信子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台階。
她要去買水果，要去買晚餐，要去醫院看妹妹，要叮囑她吃藥，要笑著告訴她沒事的，要——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是電話。
而且不是普通的電話——是異策局內部專線的鈴聲。那種短促的、重複的、極其優美的旋律，每個魔法少女都認識，每個魔法少女都不想在非工作時間聽到。
風信子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台階上，指尖伸進口袋，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著，上面沒有來電者的名字，只有一行字：緊急通知。
她的心沉了一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手機鈴聲——短促的、重複的電子音，在空曠的一樓大廳里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有人在喊。
「又是殘獸？」
「這個點？」
風信子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已經點開了那條通知，屏幕上的字不多，但她看完的瞬間，指尖涼了半截。
「騙、騙人的吧……？」
水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剛從電梯裡出來，手裡還拎著沒來得及換下的異策局公文包，另一隻手上是剛買的咖啡，杯子的杯蓋似乎沒蓋緊，瓶身被她攥得變了形，深褐色的液體從杯沿溢出來，滴在她的手指上，但她完全沒有感覺。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嘴唇微微發白，那三個字從她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雲川市境內，突然出現大量殘獸，聚集地點明確——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
她念出了通知上的內容，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異策局一樓的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常盤台學院是什麼地方。
那是雲川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學校，從小學部到高中部一應俱全，學生加起來有幾千人。而這個點，夕陽西下，正是放學的時間。
「水仙。」風信子的聲音從前方的台階上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冷靜。」
水仙抬起頭，看到風信子已經轉過身來，站在台階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很穩，像一根錨，把水仙從慌亂中拽了回來。
「是、是紫藤在讀的學校……」水仙的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好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紫藤還在那裡。她今天沒有任務，她……她應該還在學校。」
風信子從台階上走下來，回到大廳里。她的步伐很快，但沒有慌亂，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通知上寫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殘獸聚集的具體地點在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的廢棄工廠。那裡地處偏僻，平時很少有學生會去，殘獸目前沒有擴散到學院內部的跡象，應該還沒波及到放學的學生。」
她說得很清楚，一字一句，像是在給所有人吃一顆定心丸。
水仙聽著，點了點頭，但手指還是攥得緊緊的。
風信子看在眼裡，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太了解水仙了，這個人在異策局待了十年，從新人熬成了前輩，見過殘獸，見過傷亡，見過很多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見的東西。
她不是不堅強，不是不穩重，只是，紫藤對她來說，不一樣。
紫藤是水仙推薦進異策局的，在所有人都不認識那個黑裙少女的時候，是水仙發現了她，把她帶到了異策局，替她辦了所有的入職手續，手把手教她魔法少女的規矩和常識。
在異策局裡，水仙是紫藤的前輩、引路人、最親近的人。
而現在，紫藤的學校外面出現了大量殘獸。
水仙怎麼可能不慌？
「水仙。」
風信子又叫了她一聲，這次語氣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你看通知上的時間，殘獸是十五分鐘前被發現的。也就是說，從發現到現在，它們還沒有進入學院的範圍。這說明什麼？」
水仙愣了一下，想了想，眼睛微微亮了一點：「說明……它們的目標可能不是學院？」
「對。」風信子點了點頭，「廢棄工廠那個地方，我有點印象。那裡很久沒有人去了，周圍都是荒地，最近的建築就是學院分院，但中間隔著一條河和一片樹林。殘獸就算要擴散，也不會那麼快。」
她頓了頓，看著水仙的眼睛，聲音放得更輕了：「而且，紫藤不是普通的種級魔法少女。你比我清楚。」
水仙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指。
是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紫藤不是普通的種級。
那個孩子雖然只是種級，但她的實力遠超同階。上次在郊外，她一個人解決了一頭殘獸，乾淨利落，連汗都沒出。
水仙當時在旁邊看著，心裡想的是……這個孩子，遲早會走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你說的對。」水仙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聲音終於穩了一些，「紫藤不會有事的。」
但她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
萬一呢？
萬一殘獸的目標就是學院呢？萬一它們擴散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呢？萬一紫藤今天放學、那個時間點正好走在廢棄工廠附近的那條路上呢？
水仙把這些念頭咽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她知道，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風信子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心疼，但她很快收起來了。
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現在是要做事的時候。
風信子轉過身，面朝大廳。
水葵已經變身了，向信子的方向快步走來，身後還跟著三個年輕魔法少女，都是魔法少女戰鬥小隊裡的成員，兩個種級，一個芽級，臉上的表情從睏倦到凝重，切換得乾淨利落。
「隊長。」
水葵走到風信子面前，站定，聲音沉穩，「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裝備管理庫那邊也在調配魔法道具，十分鐘之內可以出發。」
風信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水仙站在她左手邊，已經收起了剛才的慌亂，眼底的擔憂還在，但已經被壓到了最深處。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頜微微抬起，雙手垂在身側，指尖不再發抖，她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水葵站在右手邊，短髮利落，眼神銳利，整個人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她是風信子最信任的副手，冷靜、果斷、從不廢話，只要風信子下令，她會第一個衝出去。
三個年輕魔法少女站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各異，緊張、興奮、忐忑，但沒有人退縮。
她們看著風信子，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叫做信任。
風信子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天，想起了那頭觸手殘獸，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里、以為要死了的時候。想起了那道赤色的光，想起了那個站在殘獸屍體上的背影，想起了那句「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她現在站在這裡，穿著便裝，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眼底有青黑，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她不是彼岸那樣的強者，不是那種一個人就能解決一切的怪物。她只是一個苗級魔法少女，一個小隊的隊長，一個每個月都要算帳、要給妹妹買水果、要叮囑母親吃藥的普通人。
但她是隊長。
隊長不能慌，不能怕，不能倒下。
隊長要站在最前面，要擋住最猛烈的攻擊，要把所有人安全帶回來。
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枷鎖。
但此刻，她心甘情願。
風信子抬手，把散在肩後的長髮攏到一起，用一根皮筋利落地紮成馬尾。動作乾脆，沒有一絲猶豫。她脫下針織開衫，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露出裡面簡單的圓領T恤。衣服很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利落感。
她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全體魔法少女，」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立刻整理裝備，準備出發。目標——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廢棄工廠。」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收到隊長命令。」水葵第一個回應，聲音沉穩有力。
「收到。」三個年輕魔法少女異口同聲。
水仙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風信子微微頷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天邊的橘紅正在被深藍一寸一寸吞噬。
路燈亮起來了，街對面的便利店換了夜班的店員，正在往貨架上補貨。仿佛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平靜、尋常、毫無波瀾。
但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的那片廢棄工廠里，殘獸正在聚集。沒有人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它們要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風信子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裝備庫的方向。
她的步伐很快，很穩，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身後，水仙、水葵和三個年輕魔法少女緊緊跟隨著她，腳步聲匯聚成一道洪流，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大廳里的其他人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前台的值班員掛了電話，站起身，目送她們走進走廊。門口的幾個魔法少女側身讓路，在她們經過時，不約而同地微微低頭，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祝福。
風信子走在最前面，馬尾在身後輕輕晃動，衣服的下擺被晚風吹起一角。
她沒有回頭。
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消散。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街道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暈。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車輛也越來越稀疏，整座城市正在一點一點沉入夜色。
玻璃幕牆反射著落日餘暉，整棟建築像是浸泡在融化的琥珀里，溫暖、沉靜，與方才會議室里的冰冷嚴峻宛若兩個世界。
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柔和的白色光線從天花板灑下來，與窗外湧進來的暮色交織在一起，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風信子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時候，制服已經換成了便裝。
藍色的長髮散在肩後，發尾還帶著一點被帽子壓過的弧度。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圓領T恤，下身是一條深色的長褲，腳上踩著平底的帆布鞋，和剛才那個幹練凌厲的苗級魔法少女判若兩人。
她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疲憊的、剛下班的年輕女孩。
「風信子前輩，辛苦了。」
「隊長，明天見。」
幾個同僚從她身邊經過，紛紛點頭致意。
風信子一一回應，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溫和有禮。沒有人看出她眼底的疲憊，也沒有人注意到她笑容底下壓著的那層薄薄的、怎麼都化不開的陰翳。
電梯門開了。
她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靠在電梯壁上，閉上了眼睛。
電梯緩緩下降，輕微的失重感讓她整個人放鬆了一瞬，就是這一瞬，那些被她壓了一整天的東西，像是被撬開了蓋子，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妹妹今天發消息說，醫院的藥費又要漲了。不是漲很多，但足夠讓她重新算一遍這個月的帳。療養院那邊也打了電話過來，說母親最近情緒不太穩定，需要加用一種新的藥，問她要同意書。她沒有立刻答應，說考慮一下，掛了電話之後在窗邊站了十分鐘。
風信子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
那張臉很漂亮，藍色的眼睛像深海，皮膚白皙，五官精緻。但那雙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用再好的遮瑕都蓋不住。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按回去。
回去的路上，要給妹妹買些水果，她前幾天說想吃草莓，但醫院附近的水果店太貴了，她沒捨得買。今天可以繞遠一點，去那家平價超市看看。還要帶一份晚餐，醫院的飯菜妹妹吃膩了，上次帶的那份咖喱飯她吃得很開心，說像是外面餐廳做的。
風信子想到這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還有藥，要叮囑妹妹按時吃藥。
那孩子總是忘記，或者故意忘記，她不喜歡那些藥的味道，說苦得像在嚼樹皮。風信子每次都要哄她，說吃完藥就給你帶好吃的，說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好了，說姐姐不會騙你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笑得很溫柔，語氣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但她的心在痛。
因為那些話里，有一半是假的。
她不知道「一段時間」是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不知道那些藥還要吃多久、還要花多少錢。
但她不能說。
她是姐姐。姐姐不能說不知道，不能說我撐不住了，不能說你讓我休息一下吧。
姐姐只能笑著說，沒事的，會好的，姐姐在呢。
電梯到了。
門打開，一樓大廳的燈光比樓上更亮，更白，更冷。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管和來來往往的人影。
前台的值班員正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幾個剛下班的魔法少女在門口道別，笑聲清脆，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風信子邁步走出電梯，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看不出任何異常，沒有人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心裡壓著什麼，沒有人知道她剛才在電梯裡閉著眼睛的時候，差點被那些念頭壓垮。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晚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街上汽車尾氣的味道。
夕陽已經沉到了大樓後面，天邊的雲被燒成了紅色的。街對面的便利店亮著燈，門口有幾個人在等紅燈，手裡拎著公文包或者購物袋，臉上是和她一樣的疲憊。
風信子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台階。
她要去買水果，要去買晚餐，要去醫院看妹妹，要叮囑她吃藥，要笑著告訴她沒事的，要——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是電話。
而且不是普通的電話——是異策局內部專線的鈴聲。那種短促的、重複的、極其優美的旋律，每個魔法少女都認識，每個魔法少女都不想在非工作時間聽到。
風信子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台階上，指尖伸進口袋，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著，上面沒有來電者的名字，只有一行字：緊急通知。
她的心沉了一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手機鈴聲——短促的、重複的電子音，在空曠的一樓大廳里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有人在喊。
「又是殘獸？」
「這個點？」
風信子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已經點開了那條通知，屏幕上的字不多，但她看完的瞬間，指尖涼了半截。
「騙、騙人的吧……？」
水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剛從電梯裡出來，手裡還拎著沒來得及換下的異策局公文包，另一隻手上是剛買的咖啡，杯子的杯蓋似乎沒蓋緊，瓶身被她攥得變了形，深褐色的液體從杯沿溢出來，滴在她的手指上，但她完全沒有感覺。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嘴唇微微發白，那三個字從她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雲川市境內，突然出現大量殘獸，聚集地點明確——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
她念出了通知上的內容，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
異策局一樓的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常盤台學院是什麼地方。
那是雲川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學校，從小學部到高中部一應俱全，學生加起來有幾千人。而這個點，夕陽西下，正是放學的時間。
「水仙。」風信子的聲音從前方的台階上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冷靜。」
水仙抬起頭，看到風信子已經轉過身來，站在台階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很穩，像一根錨，把水仙從慌亂中拽了回來。
「是、是紫藤在讀的學校……」水仙的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好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紫藤還在那裡。她今天沒有任務，她……她應該還在學校。」
風信子從台階上走下來，回到大廳里。她的步伐很快，但沒有慌亂，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通知上寫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殘獸聚集的具體地點在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的廢棄工廠。那裡地處偏僻，平時很少有學生會去，殘獸目前沒有擴散到學院內部的跡象，應該還沒波及到放學的學生。」
她說得很清楚，一字一句，像是在給所有人吃一顆定心丸。
水仙聽著，點了點頭，但手指還是攥得緊緊的。
風信子看在眼裡，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太了解水仙了，這個人在異策局待了十年，從新人熬成了前輩，見過殘獸，見過傷亡，見過很多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見的東西。
她不是不堅強，不是不穩重，只是，紫藤對她來說，不一樣。
紫藤是水仙推薦進異策局的，在所有人都不認識那個黑裙少女的時候，是水仙發現了她，把她帶到了異策局，替她辦了所有的入職手續，手把手教她魔法少女的規矩和常識。
在異策局裡，水仙是紫藤的前輩、引路人、最親近的人。
而現在，紫藤的學校外面出現了大量殘獸。
水仙怎麼可能不慌？
「水仙。」
風信子又叫了她一聲，這次語氣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你看通知上的時間，殘獸是十五分鐘前被發現的。也就是說，從發現到現在，它們還沒有進入學院的範圍。這說明什麼？」
水仙愣了一下，想了想，眼睛微微亮了一點：「說明……它們的目標可能不是學院？」
「對。」風信子點了點頭，「廢棄工廠那個地方，我有點印象。那裡很久沒有人去了，周圍都是荒地，最近的建築就是學院分院，但中間隔著一條河和一片樹林。殘獸就算要擴散，也不會那麼快。」
她頓了頓，看著水仙的眼睛，聲音放得更輕了：「而且，紫藤不是普通的種級魔法少女。你比我清楚。」
水仙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手指。
是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紫藤不是普通的種級。
那個孩子雖然只是種級，但她的實力遠超同階。上次在郊外，她一個人解決了一頭殘獸，乾淨利落，連汗都沒出。
水仙當時在旁邊看著，心裡想的是……這個孩子，遲早會走到她夠不到的地方。
「你說的對。」水仙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聲音終於穩了一些，「紫藤不會有事的。」
但她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
萬一呢？
萬一殘獸的目標就是學院呢？萬一它們擴散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呢？萬一紫藤今天放學、那個時間點正好走在廢棄工廠附近的那條路上呢？
水仙把這些念頭咽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她知道，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風信子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心疼，但她很快收起來了。
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現在是要做事的時候。
風信子轉過身，面朝大廳。
水葵已經變身了，向信子的方向快步走來，身後還跟著三個年輕魔法少女，都是魔法少女戰鬥小隊裡的成員，兩個種級，一個芽級，臉上的表情從睏倦到凝重，切換得乾淨利落。
「隊長。」
水葵走到風信子面前，站定，聲音沉穩，「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裝備管理庫那邊也在調配魔法道具，十分鐘之內可以出發。」
風信子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水仙站在她左手邊，已經收起了剛才的慌亂，眼底的擔憂還在，但已經被壓到了最深處。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頜微微抬起，雙手垂在身側，指尖不再發抖，她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水葵站在右手邊，短髮利落，眼神銳利，整個人像一柄剛出鞘的刀。
她是風信子最信任的副手，冷靜、果斷、從不廢話，只要風信子下令，她會第一個衝出去。
三個年輕魔法少女站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各異，緊張、興奮、忐忑，但沒有人退縮。
她們看著風信子，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叫做信任。
風信子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天，想起了那頭觸手殘獸，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里、以為要死了的時候。想起了那道赤色的光，想起了那個站在殘獸屍體上的背影，想起了那句「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她現在站在這裡，穿著便裝，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眼底有青黑，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她不是彼岸那樣的強者，不是那種一個人就能解決一切的怪物。她只是一個苗級魔法少女，一個小隊的隊長，一個每個月都要算帳、要給妹妹買水果、要叮囑母親吃藥的普通人。
但她是隊長。
隊長不能慌，不能怕，不能倒下。
隊長要站在最前面，要擋住最猛烈的攻擊，要把所有人安全帶回來。
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枷鎖。
但此刻，她心甘情願。
風信子抬手，把散在肩後的長髮攏到一起，用一根皮筋利落地紮成馬尾。動作乾脆，沒有一絲猶豫。她脫下針織開衫，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露出裡面簡單的圓領T恤。衣服很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利落感。
她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全體魔法少女，」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立刻整理裝備，準備出發。目標——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廢棄工廠。」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收到隊長命令。」水葵第一個回應，聲音沉穩有力。
「收到。」三個年輕魔法少女異口同聲。
水仙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風信子微微頷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天邊的橘紅正在被深藍一寸一寸吞噬。
路燈亮起來了，街對面的便利店換了夜班的店員，正在往貨架上補貨。仿佛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平靜、尋常、毫無波瀾。
但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常盤台學院分院外圍的那片廢棄工廠里，殘獸正在聚集。沒有人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它們要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風信子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裝備庫的方向。
她的步伐很快，很穩，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身後，水仙、水葵和三個年輕魔法少女緊緊跟隨著她，腳步聲匯聚成一道洪流，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大廳里的其他人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前台的值班員掛了電話，站起身，目送她們走進走廊。門口的幾個魔法少女側身讓路，在她們經過時，不約而同地微微低頭，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祝福。
風信子走在最前面，馬尾在身後輕輕晃動，衣服的下擺被晚風吹起一角。
她沒有回頭。
窗外，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正在消散。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街道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暈。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車輛也越來越稀疏，整座城市正在一點一點沉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