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夢想與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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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策局總部的走廊里,燈光柔和得有些過分。

  白色的光從天花板灑下來,落在地板的瓷磚上,反射出一層淡淡的冷色調。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宣傳畫,畫面上是魔法少女與殘獸戰鬥的剪影,配著「守護雲川」之類的標語,紅底金字,莊重又體面。

  風信子從會議室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慢得像是走在泥潭裡跋涉。

  她的藍色長髮垂在肩側,發尾微微捲曲,被燈光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制服穿得整整齊齊,領口的蝴蝶結系得一絲不苟,裙擺沒有一絲褶皺。

  從外表看,她依舊是那個高傲、幹練、無可挑剔的苗級魔法少女,異策局重點培養的對象,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空洞。

  像是有人把她的靈魂從身體裡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精緻的殼子,機械地邁著步子,沿著這條走了無數遍的走廊,往某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向移動。

  「風信子前輩好。」

  一個年輕的魔法少女從她身邊走過,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風信子沒有聽見。

  「風信子隊長,下午好。」

  又一個人擦肩而過,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

  風信子還是沒有聽見。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步伐均勻,節奏穩定,卻顯得有些機械。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個點上,但那個點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中,它在她腦子裡,在她心底最深處,在那片只有她自己能觸及的、柔軟的、脆弱的地方。

  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那扇門很重,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砰」一聲,在走廊里迴蕩了好幾秒。

  風信子沒有回頭。

  方才會議室里討論的那些東西——異策局的工作安排、殘獸防控部署、各區戰力調配、後勤資源分配……

  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那些聲音從她左耳進去,從右耳出來,像水流過篩子,什麼都沒留下。

  她知道那些事情很重要。

  她是苗級魔法少女,是帶隊的隊長,是異策局的中堅力量。

  她應該坐在那裡,認真地聽,認真地記,認真地參與討論,然後認真地執行。

  但她做不到。

  因為她的腦子裡,全是那道赤色的身影。

  風信子停下腳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瓷磚冰涼,透過制服的布料貼在背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但她沒有離開那面牆,反而把更多的重量壓了上去,像是想把自己嵌進牆裡。

  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在空曠的走廊里,它被放大成了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畫面。

  暮色、郊外、殘獸的屍體。

  還有那道赤色的身影——嬌小,纖細,站在殘獸的屍體旁,周身裹著濃烈的赤色魔力流,裙擺在風中飄動,像一朵盛開在廢墟上的花。

  ……彼岸。

  風信子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

  那個代號是她起的。

  彼岸。

  此岸是苦難,彼岸是光明。

  此岸是戰鬥,彼岸是安寧。

  此岸是她現在站著的地方,彼岸是那個人站著的地方。

  風信子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她看著那片天空,忽然覺得它很像自己的生活——灰暗、沉重、看不到盡頭。

  她想退出異策局。

  這個念頭在她心底埋了很久,久到她都快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也許是從那天被她救下開始的,也許是在更早之前,在她還不知道什麼是魔法少女、什麼是殘獸、什麼是責任和枷鎖的時候。


  但真正讓它生根發芽的,是彼岸。

  那天在郊外,她看著彼岸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想站在那個人身邊。

  不是遠遠地看著,不是被救的那個,不是仰望的那個。

  而是……並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對風雨,共同守護什麼,共同……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誰也砍不倒的樹。

  但樹再大,也長不出這間牢籠。

  退出異策局。

  風信子在心底把這五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很多遍,越念越覺得沉重。

  退出異策局,意味著放棄穩定且不菲的工資。

  異策局給魔法少女的待遇在整個雲川市都算優渥,基本工資、任務補貼、風險津貼、年終獎金,每一項都足以讓普通人羨慕。

  而她作為苗級魔法少女,又是帶隊的隊長,收入比普通隊員還要高出不少。

  這些錢,是她活著的底氣。

  風信子的手指攥緊。

  她有一個妹妹,妹妹比她小五歲,今年剛上高中。

  那個孩子長得很像她——漂亮的長髮,藍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妹妹很乖,成績很好,從不惹事,從不給她添麻煩。

  但妹妹生病了。

  很重的病。

  風信子不想去想那個病叫什麼名字,不想去回憶醫生是怎麼用那種平靜的、公事公辦的語氣告訴她治療費用,不想去計算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個月要從她的工資卡里划走多少個零。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些錢,不能斷。

  斷了,妹妹就沒了。

  風信子閉上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除了妹妹,還有別的。

  她的父親,那個嗜賭如命、欠了一屁股債之後就人間蒸發的男人。

  她不想去想他,不想知道他在哪裡,不想知道他是死是活。但他的債主不會因為她的「不想」就放過她。那些人來過家裡,砸過東西,放過狠話,留下一堆借條的複印件,然後揚長而去。

  那些借條上的數字,她到現在都沒有算清楚過。

  倒也不是她數學不好、算不清楚,而是她有些不敢算。

  她的母親,那個被生活壓垮的女人,在丈夫跑路之後,精神就一天不如一天。起初只是沉默,後來開始自言自語,再後來,她不願意再回憶了。

  現在母親住在療養院裡,每個月要交一筆不菲的費用。她去看過母親幾次,每次去,母親都不認識她,只是對著空氣笑,笑得她心裡發疼。

  風信子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燈光刺眼,她卻沒有閉眼。

  還有她自己,她也要活著,也要吃飯,也要穿衣,也要在這個城市裡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她的工資卡每個月進帳的數字不小,但出帳的數字更大。

  妹妹的治療費、母親的療養費、債主的催款單、自己的生活費,一筆一筆算下來,每個月底卡里的餘額都不會超過四位數。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她不是魔法少女,如果她沒有這份工資,她會怎麼樣?這個念頭每次冒出來,都會被她在三秒內掐滅。

  因為她知道答案——

  她會死。

  被那些數字活活地壓死。

  風信子深吸一口氣,從牆上直起身,重新開始往前走。

  她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但依舊沒有方向。

  她只是在走,像一隻被困在轉輪里的倉鼠,拼命地跑,卻永遠停在原地。

  她想退出異策局。

  她想站在彼岸身邊。

  但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一道她翻不過去的牆。

  那道牆是用錢砌的,用責任砌的,用她無法割捨的血緣和羈絆砌的。

  她可以翻過任何一座山,可以跨過任何一條河,可以打敗任何一頭殘獸——但她翻不過這道牆。


  因為牆的另一邊,是她的妹妹。

  「——你們聽說了嗎?高層那邊好像已經定下來了。」

  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嘰嘰喳喳的,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興奮。

  風信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拐角那邊站著幾個年輕的魔法少女,帶著穿著異策局的工作牌,圍成一圈,湊在一起小聲嘀咕。她們的臉上都帶著某種難以掩飾的激動,像是有什麼天大的好事要發生。

  風信子本打算直接走過去。她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跟任何人說話,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清空。

  但她的腳沒有動。

  因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幾個字。

  「……公開魔法少女的存在……」

  風信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側過身,靠在拐角的牆壁上,假裝在看手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但眼睛一直在關注那幾個人。

  「真的假的?」一個扎著馬尾的魔法少女捂著嘴,聲音壓得很低,「這種事情……能公開嗎?」

  「有什麼不能的?」另一個短髮少女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我聽說高層已經討論了好幾個月了,風險評估、輿情預案、安保方案,全都做好了。就差最後拍板。」

  「那以後我們就不用藏著了?」

  「應該是吧。我聽說到時候會有一個正式的發布會,面向全雲川市公開。以後魔法少女就是正經職業了,不用再遮遮掩掩的。」

  「天哪……」馬尾少女的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媽媽終於能知道我在做什麼了?她一直以為我在補習班上課,每次回家都要編一堆瞎話……」

  「你就好了,至少還有媽媽可以告訴。」短髮少女的語氣忽然低了幾分,「我家裡人都不知道我還活著。他們以為我三年前就死了。」

  沉默了幾秒。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沒事。」短髮少女擺擺手,扯了扯嘴角,「公開了就好。公開了,我就能回家了。」

  風信子站在拐角處,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一動不動。

  公開魔法少女的存在。

  這個消息來得有些突然,但仔細想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預兆。

  最近幾個月,異策局在輿論管控方面的力度明顯鬆了很多。以前殘獸襲擊的新聞都會被壓下去,或者用「煤氣爆炸」「建築事故」之類的藉口糊弄過去。但最近,網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視頻和照片,評論區里也有人在討論「那些會發光的女孩到底是什麼」。

  異策局沒有像以前那樣刪帖封號,而是保持了沉默。

  原來是在等這一天。

  風信子把手機收起來,從拐角處走出來,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不是因為心情變好了,而是因為她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分散注意力的東西。

  公開魔法少女的存在。

  這件事對她來說,其實沒有太大的影響。她是苗級魔法少女,是異策局的正式編制,公開與否都不會改變她的工作內容。她還是會出任務,還是會打殘獸,還是會每個月領那份不多不少的工資。

  但對有些人來說,這件事意味著很多。

  比如那些一直在黑暗中戰鬥、從未見過光的人。

  比如那些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身份、失去了歸處的人。

  比如——

  「太好了!」

  一聲清脆又激動的歡呼從身後傳來,打斷了風信子的思緒。

  她轉過頭,看到一個黃色的身影正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

  水仙的臉上滿是喜悅,眉眼間都透著藏不住的興奮,和平時那副沉穩內斂的模樣截然不同。她的髮絲在身後甩來甩去,腳步輕快。

  「風信子!你聽說了嗎?我們要公開了!」水仙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的,眼睛亮得驚人。

  「高層已經決定了!就在這兩天!到時候會有發布會,全雲川市的人都會知道我們的存在!」

  風信子看著她那副興奮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不解。


  「有這麼高興麼?」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疲憊,「不過是公開魔法少女的存在而已。」

  水仙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看著風信子的臉,似乎想從那張精緻的面孔上讀出點什麼。

  但風信子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水仙收斂了幾分笑意,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當然高興啦。」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里的堅定一點都沒有少。

  「我們一直隱藏身份,小心翼翼地戰鬥,不能告訴家人我們在做什麼,不能告訴朋友我們在面對什麼。受傷了要自己扛,難過了要自己忍,被人誤解了也不能解釋。」

  水仙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窗外依舊是灰濛濛的天空,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片光。

  「如今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讓大家知道我們的存在,知道我們一直在守護這座城市!」

  她轉過頭,看著風信子,嘴角翹起一個弧度。

  「這不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嗎?」

  風信子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水仙在異策局的資質很平庸,十年了,始終停留在芽級,沒能突破到苗級。

  在魔法少女的世界裡,芽級只是比新人種級高一點點的存在,可有可無,不值一提。

  每當有新人魔法少女突破到芽級,她們都會漸漸疏遠這位「始終停滯不前」的前輩。沒有人會刻意排擠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聚會的名單上不再有她的名字,任務的組隊裡不再有她的位置,聊天的時候不會再有人提到她。

  久而久之,水仙在異策局裡就變得有些孤單了。

  不是那種被孤立的孤單,而是一種更溫和、更無聲的——被遺忘。

  風信子不知道水仙是怎麼熬過那些年的。她只知道,最近幾天,當自己開始與同為真正見過『彼岸』之人的水仙同行、交談的時候,水仙眼底那種受寵若驚的喜悅,讓她覺得心酸。

  「你說的對。」風信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是值得高興的事。」

  水仙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對了!」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語氣變得急切又興奮,「我要把這件事情告訴紫藤!」

  風信子挑了挑眉:「紫藤?」

  「對呀!紫藤年紀還小,還在上學,最近不用來異策局上班,除非異策局忙得實在抽不開身,不然都不會叫她過來。」

  水仙說著,已經開始在口袋裡翻手機,「這麼大的事情,她肯定還不知道,我得趕緊通知她!」

  風信子看著水仙手忙腳亂翻手機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紫藤。

  那個黑裙少女,沉默寡言,神色冷淡,從不多說一個字,從不多做一件事。她加入異策局的時間不長,卻因為她脫穎而出的魔法少女資質,已經引起了高層的注意。

  風信子對紫藤的了解不多,但她知道一件事——紫藤和彼岸之間,似乎有些奇妙的聯繫。

  「找到了!」水仙終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屏幕,手指飛快地在通訊錄里翻找,「紫藤的號碼……我記得我存了的……」

  風信子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沒有打擾。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只有水仙手指戳屏幕的「噠噠」聲在迴蕩。

  風信子靠在牆上,目光落在水仙身上,思緒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公開魔法少女的存在。

  這件事對她來說,到底是好是壞?

  她說不好。

  公開了,她就不用再對妹妹撒謊了。

  不用每次出任務之前編一個「去同學家寫作業」的藉口,不用每次受傷回家之後假裝「在學校摔了一跤」。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妹妹,姐姐是魔法少女,姐姐在保護這座城市。

  但公開了,債主們也會知道她在哪裡。

  風信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算了,那些事以後再說。

  現在,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還活著,妹妹還活著,母親還活著。

  這就夠了。

  「找到了!」水仙歡呼一聲,把手機舉到耳邊,等待接通。

  走廊里迴蕩著從她手中發出的、「嘟——嘟——」的聲音。

  風信子看著水仙那副期待的樣子,忽然覺得,也許公開這件事,對某些人來說,真的意味著很多。

  比如水仙。

  比如紫藤。

  比如那些一直在黑暗中戰鬥、從未見過光的人。

  電話接通了。

  「餵?紫藤嗎?是我,水仙!」水仙的聲音里滿是笑意,「我跟你說一個好消息,我們要公開了!魔法少女的存在,馬上就要向全雲川市公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清冷的、平淡的聲音傳過來。

  「知道了。」

  水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就這反應啊?我還以為你會更高興一點呢!」

  紫藤沒有說話。

  風信子站在一旁,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沉默,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紫藤的反應太平淡了。

  平淡到不正常。

  一個魔法少女,聽到「公開存在」這樣的消息,就算不像水仙這樣歡呼雀躍,至少也應該有一點點反應。

  但紫藤什麼都沒有——沒有驚訝,沒有喜悅,沒有擔憂,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這件事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風信子的眉頭微微皺起。

  紫藤……到底在想什麼?

  水仙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依舊興高采烈地和紫藤說著什麼,風信子收回目光,轉身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她的腳步依舊很慢,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公開魔法少女的存在。

  彼岸也會知道這件事吧。

  風信子在心底默默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那個人會怎麼想呢?

  會覺得麻煩?會不在乎?還是會——

  「風信子!」

  水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風信子轉過頭,看到水仙已經掛了電話,正朝她跑過來。

  「紫藤說她知道了,讓我放心。還說……」水仙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紫藤的原話,「還說『這件事很重要,我會注意的』。」

  風信子點了點頭:「那就好。」

  水仙站在她面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問:「風信子,你……沒事吧?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風信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真誠,「只是有點累了。」

  水仙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早點休息。」

  「嗯。」

  兩人在走廊的分岔口分開。水仙往左,風信子往右。

  風信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腳步聲在牆壁間迴蕩,單調而沉悶。

  她想起了彼岸。

  想起了那道赤色的身影,想起了她無比嚴肅卻極為可愛的面龐,想起了輕輕張開的粉潤的嘴唇,那個清冷的「哦」字,以及……那句「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

  她會試的。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還有妹妹要照顧,還有母親的療養費要交,還有那些還不完的債要還。

  她不能任性。

  不能為了她自己的夢想,而拋棄所有的責任。

  風信子停下腳步,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

  她看著那片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彼岸,等我。

  等我攢夠了錢,等妹妹的病好了,等那些債還清了——

  我就來找你。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她的嘆息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窗外,雲層裂開了一道縫,一束赤紅色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溫暖的、明亮的……

  就像是某個人伸出的手。

  風信子緩緩伸出手掌,她碧藍色的眼中倒映出一抹赤紅。

  她一定要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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