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教主的選擇
血十字隱秘據點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黑色帷幔將窗外最後一縷暮色遮得嚴嚴實實，幾盞燭火在石壁上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某種腐朽的甜膩味道，那是殘獸培育巢穴特有的氣息，平日裡粉蝶早已習慣，此刻卻覺得格外刺鼻。
她坐在長桌前，面前的羊皮紙攤開一片，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情報，不是計劃，而是繁育派這個月的資源帳單。
粉蝶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數字上緩慢移動，每看一行，眉頭就皺緊一分。
作為殘獸飼料的不知名血肉：配額削減百分之四十。一次性的魔法捲軸：配額削減百分之六十。污穢魔力塊供給：配額削減百分之五十。魔法道具：配額削減百分之三十……
她的手指按在羊皮紙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數字像一把把鈍刀，一下一下剜在她心口上，不致命，卻疼得讓人發瘋。
半個時辰前，血十字高層會議剛剛結束。
粉蝶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場景。
陰暗的大殿裡，各派系教主依靠魔法道具投射而出的虛影分坐兩側，燭火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總教主依舊沒有露面，只有那根鑲嵌著血色寶石的權杖立在寶座旁，權杖頂端的光暈明滅不定，像是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宣判是總教主的代言人宣讀的。那人的聲音沒有感情，但粉蝶感覺他像是在念超度死人的經文。
「繁育派近期行動屢屢受挫，穿山甲、紅狐、豺狗三名骨幹確認死亡，綁架向家繼承人任務失敗，未能為教團帶來預期收益。經總教主裁定，即日起削減繁育派資源配額，調減部分全數分配至血肉派與墮落派。」
話音落下時，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聽到了笑聲。
血肉派的教主是個滿臉溝壑的老頭子，平日裡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此刻卻笑得露出了滿口黃牙。他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敲著桌面，發出一陣「篤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給她數心跳。
「繁育教主，節哀順變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個字都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年輕人嘛，犯點錯很正常。慢慢來，不著急。」
慢慢來。
粉蝶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缺的就是時間，而這個人偏偏讓她「慢慢來」。
墮落派的教主是個年輕女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粉蝶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淡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工具。
那一眼比任何嘲諷都讓粉蝶難受。
她沒有在大殿裡發作。
她忍住了，忍得咬肌繃緊、太陽穴突突地跳，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在那裡發怒只會讓那兩個派系看更多的笑話。
所以她只是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了大殿。
她的腳步很穩，脊背挺得很直，裙擺拖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從背後看，她依舊是那個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繁育派教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現在——
「該死！」
粉蝶猛地抬手，將桌上的捲軸狠狠掃落在地。
那些記載著殘獸培育秘法的捲軸在空中散開，紙張翻飛，墨跡在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有一卷滾到了牆角，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緩緩攤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圖示。
那是她當初花了三年時間、耗費無數資源才整理出來的培育秘法。
是繁育派的根基之一。
現在，它像一堆垃圾一樣散落在地上。
粉蝶站在桌前，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撐在桌沿。
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燭火在她身側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
「削減……削減……全部削減……」
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再吐出來的。
她想起會議上血肉派教主那張幸災樂禍的臉，想起墮落派教主那道冷淡審視的目光，想起代言人宣讀裁定時那種不帶感情的、機械的聲音——
「繁育派未能為教團帶來預期收益。」
預期收益。
粉蝶發出一聲冷笑，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聽起來有些瘮人。
她怎麼就沒有帶來收益？這些年，繁育派培育了多少殘獸？為血十字提供了多少戰力？那些殘獸被派去執行任務，死在異策局魔法少女手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這也能怪她？
還有綁架向晚的任務。
那是她親自下達的命令，她派出了手下僅剩的骨幹，精心策劃了兩個月，結果呢？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少年攪了局。
她做了補救，她盡力了，她甚至親自出手去收拾殘局。可結果呢？換來的只有資源削減。
「呵……呵呵……」
粉蝶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一聲沉重的嘆息。她鬆開桌沿，慢慢直起身，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捲軸。
那些捲軸是她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有些是從其他派系手裡換來的，有些是從流通魔法國度的黑市上花高價買來的，有些是……用血和命換來的。
她蹲下身，把最近的一卷撿起來，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
捲軸的邊緣已經磨損了，紙張泛黃，墨跡也有些模糊，但上面的每一個符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她最早得到的培育秘法，也是繁育派最核心的根基之一。
粉蝶的手指在那張紙上緩緩滑過，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捨不得。
但她知道，如果繁育派完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粉蝶站起身，把捲軸放在桌上，開始踱步。
她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從桌邊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到門口，再從門口走回桌邊。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位置，像是被困在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來來回回，無處可逃。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各種念頭翻湧交織，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資源削減百分之五十以上。殘獸培育停滯。戰力無法補充。任務無法完成。資源進一步削減——
這個鏈條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得出同樣的結論。
惡性循環。
粉蝶停下腳步，站在窗前，伸手撩開帷幔的一角。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遠處雲川市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一群螢火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血十字還沒有現在這麼大的勢力，繁育派還只是總教主隨口一提的構想。她帶著幾個信徒，擠在一間地下室里，用一口破鍋培育第一頭殘獸。失敗了七次，第八次才成功。那頭殘獸只有貓那麼大，連一隻雞都打不過，但她高興得一夜沒睡。
後來繁育派慢慢壯大，從地下室搬到了這處據點，從一口破鍋變成了專業的培育巢穴，從一頭貓一樣大的殘獸變成了能夠威脅魔法少女的戰爭兵器。
十年。
她花了十年時間，把繁育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打造成血十字三大派系之首。
而現在，這一切就要毀於一旦了。
粉蝶的手指攥緊了帷幔，指節泛白。她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夜色深處，卻沒有看任何具體的東西。她的思緒飄得很遠，飄回到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時光里。
她建立繁育派，最初是為了一個目的。
那個目的埋在她心底最深處，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她為此付出了十年，付出了青春、汗水、心血，付出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以為只要繁育派足夠強大，她就能實現那個目的。
可現在，繁育派快要沒了。
粉蝶鬆開帷幔，轉過身，重新面對空蕩蕩的房間。她的目光從散落一地的捲軸移到牆上的殘獸圖譜，從殘獸圖譜移到桌上的資源帳單，從資源帳單移到——
紫藤。
紫藤端坐在據點角落裡，像是一尊泯然眾生的佛。
她穿著那件黑色連衣裙，黑長直發垂在肩側，神色冷淡，目光平靜。
從粉蝶暴怒摔東西開始，到踱步沉思，到站在窗前發呆，她始終沒有動過，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
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沉默、內斂，卻鋒銳得讓人不敢忽視。
粉蝶的目光落在紫藤身上，停了很久。
這個少女，她八年前就見過一次。
那時候紫藤還很小，瘦得皮包骨頭，縮在她家門外的一條巷子的角落裡，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粉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裡，一開始也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只是路過時多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紫藤眼底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不是乞求，而是一種……空。
什麼都沒有的空。
那種眼神，粉蝶在很多年後才找到準確的詞來形容。
那是一頭受傷的幼獸，在等待死亡。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停下腳步，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那個孩子撿回去。她只是覺得，這個孩子不應該死在那裡。
後來她才發現，紫藤有魔法少女的資質。不是普通的資質，而是花級。整個雲川市都找不出第二個的花級。
粉蝶當時高興得幾乎要瘋了。
她覺得自己撿到了一塊璞玉，只要好好雕琢，總有一天能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所以她讓把穿山甲把紫藤放在血十字信徒家裡，在用魔法道具對他們洗腦、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認為她是『聖女』，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之後，粉蝶才下達命令，讓他們撫養她、教育她、讓她在一個「安全」的環境裡長大。她給紫藤提供最好的生活條件，送她去最好的學校，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暗中派人保護她。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紫藤牢牢攥在手心裡。
可她沒有料到的是——
紫藤從來沒有屬於過她。
……
粉蝶的目光在紫藤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開始變得凝重。
紫藤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也沒有迎上去。
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粉蝶能從她臉上讀到的東西，永遠只有那麼幾樣——冷淡、平靜、漠然。
讀不到恐懼，讀不到服從，讀不到感激，也讀不到背叛。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
粉蝶收回目光，重新開始在房間裡踱步。
她的腳步比剛才更重了，鞋跟敲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沒有時間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她腦子裡，越想拔掉就扎得越深。
她可以繼續硬撐，用僅剩的資源勉強維持繁育派的運轉，但那不過是苟延殘喘。
沒有資源，就培育不出強大的殘獸；沒有強大的殘獸，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沒有功績；沒有功績，資源就會被進一步削減——
循環。
死循環。
粉蝶的手指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她能感覺到疼痛，但那點疼痛和她心裡的焦躁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
一個能讓繁育派在最短時間內獲得大量功績的突破口。
而這個突破口——
粉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紫藤身上。
這次她沒有移開。
紫藤依舊坐在那裡，似乎察覺到了粉蝶目光的變化。她微微抬起頭，和粉蝶對視了一眼。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粉蝶的心跳快了半拍。
花級資質。整個雲川市都找不出第二個的花級資質。
如果紫藤願意徹底歸順血十字，成為繁育派的正式戰力，那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一個花級魔法少女的價值，足以抵消繁育派之前所有的失敗。總教主會重新評估繁育派的地位，資源會恢復，甚至會增加。另外兩派的教主會閉上他們的臭嘴，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露出那種噁心的笑容。
但紫藤不願意。
粉蝶想起自己上次去林夏家家訪時，紫藤擋在林夏面前的樣子。
她眼神冰冷得像一把刀，態度鮮明得不需要任何語言。
她在護著那個少年。
粉蝶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少年——林夏——到底有什麼好的？冷淡、無禮、不知好歹，她放下身段親自上門招攬，送了多少好東西，低聲下氣了多少次，換來的只有一句「出去」。
她活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被人從家裡趕出來過。
那個少年是第一個。
粉蝶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名狀的情緒。
她想起林夏那張永遠淡漠的臉，想起他說的那句「出去」，想起他把自己趕出門時，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那個少年，和紫藤一樣，都是捂不熱的石頭。
但紫藤至少還聽她的話，還會跟著她來這裡，還會在她暴怒的時候安安靜靜地等著。
而林夏……
粉蝶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紫藤身上，這一次比之前更認真，也更沉重。
她在紫藤身上看到了很多東西。
潛力、價值、未來。
但同時，她也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時間。
紫藤今年才十幾歲。花級資質的魔法少女，在這個年紀就能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實力。如果再給她幾年時間，她會成長到什麼程度？粉蝶不敢想，也不想去想了。
因為，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繁育派撐不了那麼久。如果不能在短期內獲得大量功績，不用等另外兩派出手，總教主自己就會把繁育派從血十字的名單上劃掉。
所以——
粉蝶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不能再等了。
她走到紫藤面前，停下腳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高一低。
「紫藤。」粉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壓抑的、克制的情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嗎？」
紫藤抬起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紫藤輕輕搖了搖頭。
粉蝶看著她搖頭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丫頭，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你是我見過最有資質的魔法少女。」粉蝶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哄孩子，「花級，整個雲川市都找不出第二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紫藤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意味著你可以成為最強的那一個。」粉蝶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堅信不疑的事實，「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給你最好的一切。修煉資源、魔法道具、核心秘法——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她頓了頓，目光在紫藤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應該知道，我對你一直寄予厚望。」
紫藤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粉蝶看到了。她看到了紫藤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情緒，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
然後紫藤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像是剛才那一瞬只是粉蝶的錯覺。
「嗯。」紫藤的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感情。
粉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是啊，我說過很多次了。」她轉過身，背對著紫藤，目光落在牆上的殘獸圖譜上，「但你從來沒有答應過。」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燭火在石壁上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粉蝶的背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單薄，和她平日裡那副強勢的教主形象判若兩人。
紫藤看著那道背影，沒有說話。
粉蝶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很多事情。想八年前在巷子裡撿到紫藤的那個夜晚，想紫藤從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長成如今這副清冷模樣的八年，想她為繁育派付出的所有心血，想她那個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目的。
然後她想到了現在。
想到了資源削減的致命打擊，想到了繁育派的絕境，想到了另外兩派教主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想到了總教主那道冷漠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裁決。
念舊。
她確實念舊。
她念紫藤這十年的陪伴，念繁育派這十年的心血，念那個她從未放棄過的隱秘目的。
但念舊救不了繁育派。
粉蝶轉過身，面對紫藤。她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複雜——有不舍，有決絕，有狠厲，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悲哀。
「紫藤。」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燭火的噼啪聲淹沒。但紫藤聽到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您說。」
粉蝶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幾秒，然後——
「沒什麼。」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紫藤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但她沒有多問。站起身，朝粉蝶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只剩下粉蝶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像。燭火在她身側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或許……」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真的是時候了。」
粉蝶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依舊瀰漫著殘獸巢穴特有的腐朽甜膩，但此刻她聞到的，只有自己心底那團正在燃燒的火。
念舊。
她確實念舊。
但她更清楚，如果繁育派完了，念舊就是最大的笑話。
那枚果實，她呵護了十年，培養了十年，等待了十年。
如今，已經到了不得不收割的時候。
粉蝶睜開眼睛，眼底最後一絲猶豫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決絕。
她的目光穿過空氣，落在紫藤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體溫，但很快就會消散，就像這十年來的所有溫情一樣。
繁育派就是那枚果實。
而她——
從來沒有第二種選擇。
厚重的黑色帷幔將窗外最後一縷暮色遮得嚴嚴實實，幾盞燭火在石壁上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某種腐朽的甜膩味道，那是殘獸培育巢穴特有的氣息，平日裡粉蝶早已習慣，此刻卻覺得格外刺鼻。
她坐在長桌前，面前的羊皮紙攤開一片，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情報，不是計劃，而是繁育派這個月的資源帳單。
粉蝶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數字上緩慢移動，每看一行，眉頭就皺緊一分。
作為殘獸飼料的不知名血肉：配額削減百分之四十。一次性的魔法捲軸：配額削減百分之六十。污穢魔力塊供給：配額削減百分之五十。魔法道具：配額削減百分之三十……
她的手指按在羊皮紙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數字像一把把鈍刀，一下一下剜在她心口上，不致命，卻疼得讓人發瘋。
半個時辰前，血十字高層會議剛剛結束。
粉蝶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場景。
陰暗的大殿裡，各派系教主依靠魔法道具投射而出的虛影分坐兩側，燭火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總教主依舊沒有露面，只有那根鑲嵌著血色寶石的權杖立在寶座旁，權杖頂端的光暈明滅不定，像是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宣判是總教主的代言人宣讀的。那人的聲音沒有感情，但粉蝶感覺他像是在念超度死人的經文。
「繁育派近期行動屢屢受挫，穿山甲、紅狐、豺狗三名骨幹確認死亡，綁架向家繼承人任務失敗，未能為教團帶來預期收益。經總教主裁定，即日起削減繁育派資源配額，調減部分全數分配至血肉派與墮落派。」
話音落下時，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聽到了笑聲。
血肉派的教主是個滿臉溝壑的老頭子，平日裡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此刻卻笑得露出了滿口黃牙。他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敲著桌面，發出一陣「篤篤篤」的聲響，像是在給她數心跳。
「繁育教主，節哀順變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個字都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年輕人嘛，犯點錯很正常。慢慢來，不著急。」
慢慢來。
粉蝶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缺的就是時間，而這個人偏偏讓她「慢慢來」。
墮落派的教主是個年輕女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粉蝶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冷淡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工具。
那一眼比任何嘲諷都讓粉蝶難受。
她沒有在大殿裡發作。
她忍住了，忍得咬肌繃緊、太陽穴突突地跳，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在那裡發怒只會讓那兩個派系看更多的笑話。
所以她只是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了大殿。
她的腳步很穩，脊背挺得很直，裙擺拖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從背後看，她依舊是那個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繁育派教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現在——
「該死！」
粉蝶猛地抬手，將桌上的捲軸狠狠掃落在地。
那些記載著殘獸培育秘法的捲軸在空中散開，紙張翻飛，墨跡在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有一卷滾到了牆角，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緩緩攤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圖示。
那是她當初花了三年時間、耗費無數資源才整理出來的培育秘法。
是繁育派的根基之一。
現在，它像一堆垃圾一樣散落在地上。
粉蝶站在桌前，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撐在桌沿。
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燭火在她身側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
「削減……削減……全部削減……」
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再吐出來的。
她想起會議上血肉派教主那張幸災樂禍的臉，想起墮落派教主那道冷淡審視的目光，想起代言人宣讀裁定時那種不帶感情的、機械的聲音——
「繁育派未能為教團帶來預期收益。」
預期收益。
粉蝶發出一聲冷笑，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聽起來有些瘮人。
她怎麼就沒有帶來收益？這些年，繁育派培育了多少殘獸？為血十字提供了多少戰力？那些殘獸被派去執行任務，死在異策局魔法少女手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這也能怪她？
還有綁架向晚的任務。
那是她親自下達的命令，她派出了手下僅剩的骨幹，精心策劃了兩個月，結果呢？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少年攪了局。
她做了補救，她盡力了，她甚至親自出手去收拾殘局。可結果呢？換來的只有資源削減。
「呵……呵呵……」
粉蝶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一聲沉重的嘆息。她鬆開桌沿，慢慢直起身，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捲軸。
那些捲軸是她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有些是從其他派系手裡換來的，有些是從流通魔法國度的黑市上花高價買來的，有些是……用血和命換來的。
她蹲下身，把最近的一卷撿起來，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
捲軸的邊緣已經磨損了，紙張泛黃，墨跡也有些模糊，但上面的每一個符文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她最早得到的培育秘法，也是繁育派最核心的根基之一。
粉蝶的手指在那張紙上緩緩滑過，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捨不得。
但她知道，如果繁育派完了，這些東西留著也沒有任何意義。
粉蝶站起身，把捲軸放在桌上，開始踱步。
她的腳步不快，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從桌邊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到門口，再從門口走回桌邊。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位置，像是被困在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來來回回，無處可逃。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各種念頭翻湧交織，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資源削減百分之五十以上。殘獸培育停滯。戰力無法補充。任務無法完成。資源進一步削減——
這個鏈條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得出同樣的結論。
惡性循環。
粉蝶停下腳步，站在窗前，伸手撩開帷幔的一角。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遠處雲川市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一群螢火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血十字還沒有現在這麼大的勢力，繁育派還只是總教主隨口一提的構想。她帶著幾個信徒，擠在一間地下室里，用一口破鍋培育第一頭殘獸。失敗了七次，第八次才成功。那頭殘獸只有貓那麼大，連一隻雞都打不過，但她高興得一夜沒睡。
後來繁育派慢慢壯大，從地下室搬到了這處據點，從一口破鍋變成了專業的培育巢穴，從一頭貓一樣大的殘獸變成了能夠威脅魔法少女的戰爭兵器。
十年。
她花了十年時間，把繁育派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打造成血十字三大派系之首。
而現在，這一切就要毀於一旦了。
粉蝶的手指攥緊了帷幔，指節泛白。她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夜色深處，卻沒有看任何具體的東西。她的思緒飄得很遠，飄回到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時光里。
她建立繁育派，最初是為了一個目的。
那個目的埋在她心底最深處，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她為此付出了十年，付出了青春、汗水、心血，付出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付出了……太多太多。
她以為只要繁育派足夠強大，她就能實現那個目的。
可現在，繁育派快要沒了。
粉蝶鬆開帷幔，轉過身，重新面對空蕩蕩的房間。她的目光從散落一地的捲軸移到牆上的殘獸圖譜，從殘獸圖譜移到桌上的資源帳單，從資源帳單移到——
紫藤。
紫藤端坐在據點角落裡，像是一尊泯然眾生的佛。
她穿著那件黑色連衣裙，黑長直發垂在肩側，神色冷淡，目光平靜。
從粉蝶暴怒摔東西開始，到踱步沉思，到站在窗前發呆，她始終沒有動過，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
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沉默、內斂，卻鋒銳得讓人不敢忽視。
粉蝶的目光落在紫藤身上，停了很久。
這個少女，她八年前就見過一次。
那時候紫藤還很小，瘦得皮包骨頭，縮在她家門外的一條巷子的角落裡，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粉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裡，一開始也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只是路過時多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紫藤眼底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不是乞求，而是一種……空。
什麼都沒有的空。
那種眼神，粉蝶在很多年後才找到準確的詞來形容。
那是一頭受傷的幼獸，在等待死亡。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停下腳步，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那個孩子撿回去。她只是覺得，這個孩子不應該死在那裡。
後來她才發現，紫藤有魔法少女的資質。不是普通的資質，而是花級。整個雲川市都找不出第二個的花級。
粉蝶當時高興得幾乎要瘋了。
她覺得自己撿到了一塊璞玉，只要好好雕琢，總有一天能成為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所以她讓把穿山甲把紫藤放在血十字信徒家裡，在用魔法道具對他們洗腦、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認為她是『聖女』，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之後，粉蝶才下達命令，讓他們撫養她、教育她、讓她在一個「安全」的環境裡長大。她給紫藤提供最好的生活條件，送她去最好的學校，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暗中派人保護她。
她以為這樣就能把紫藤牢牢攥在手心裡。
可她沒有料到的是——
紫藤從來沒有屬於過她。
……
粉蝶的目光在紫藤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氣都開始變得凝重。
紫藤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也沒有迎上去。
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粉蝶能從她臉上讀到的東西，永遠只有那麼幾樣——冷淡、平靜、漠然。
讀不到恐懼，讀不到服從，讀不到感激，也讀不到背叛。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
粉蝶收回目光，重新開始在房間裡踱步。
她的腳步比剛才更重了，鞋跟敲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沒有時間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她腦子裡，越想拔掉就扎得越深。
她可以繼續硬撐，用僅剩的資源勉強維持繁育派的運轉，但那不過是苟延殘喘。
沒有資源，就培育不出強大的殘獸；沒有強大的殘獸，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沒有功績；沒有功績，資源就會被進一步削減——
循環。
死循環。
粉蝶的手指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紅印，她能感覺到疼痛，但那點疼痛和她心裡的焦躁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
一個能讓繁育派在最短時間內獲得大量功績的突破口。
而這個突破口——
粉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紫藤身上。
這次她沒有移開。
紫藤依舊坐在那裡，似乎察覺到了粉蝶目光的變化。她微微抬起頭，和粉蝶對視了一眼。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粉蝶的心跳快了半拍。
花級資質。整個雲川市都找不出第二個的花級資質。
如果紫藤願意徹底歸順血十字，成為繁育派的正式戰力，那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一個花級魔法少女的價值，足以抵消繁育派之前所有的失敗。總教主會重新評估繁育派的地位，資源會恢復，甚至會增加。另外兩派的教主會閉上他們的臭嘴，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露出那種噁心的笑容。
但紫藤不願意。
粉蝶想起自己上次去林夏家家訪時，紫藤擋在林夏面前的樣子。
她眼神冰冷得像一把刀，態度鮮明得不需要任何語言。
她在護著那個少年。
粉蝶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少年——林夏——到底有什麼好的？冷淡、無禮、不知好歹，她放下身段親自上門招攬，送了多少好東西，低聲下氣了多少次，換來的只有一句「出去」。
她活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被人從家裡趕出來過。
那個少年是第一個。
粉蝶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難以名狀的情緒。
她想起林夏那張永遠淡漠的臉，想起他說的那句「出去」，想起他把自己趕出門時，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那個少年，和紫藤一樣，都是捂不熱的石頭。
但紫藤至少還聽她的話，還會跟著她來這裡，還會在她暴怒的時候安安靜靜地等著。
而林夏……
粉蝶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紫藤身上，這一次比之前更認真，也更沉重。
她在紫藤身上看到了很多東西。
潛力、價值、未來。
但同時，她也看到了另一樣東西——
時間。
紫藤今年才十幾歲。花級資質的魔法少女，在這個年紀就能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實力。如果再給她幾年時間，她會成長到什麼程度？粉蝶不敢想，也不想去想了。
因為，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繁育派撐不了那麼久。如果不能在短期內獲得大量功績，不用等另外兩派出手，總教主自己就會把繁育派從血十字的名單上劃掉。
所以——
粉蝶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不能再等了。
她走到紫藤面前，停下腳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高一低。
「紫藤。」粉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壓抑的、克制的情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嗎？」
紫藤抬起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紫藤輕輕搖了搖頭。
粉蝶看著她搖頭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丫頭，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你是我見過最有資質的魔法少女。」粉蝶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在哄孩子，「花級，整個雲川市都找不出第二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紫藤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意味著你可以成為最強的那一個。」粉蝶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堅信不疑的事實，「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給你最好的一切。修煉資源、魔法道具、核心秘法——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她頓了頓，目光在紫藤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應該知道，我對你一直寄予厚望。」
紫藤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粉蝶看到了。她看到了紫藤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情緒，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
然後紫藤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像是剛才那一瞬只是粉蝶的錯覺。
「嗯。」紫藤的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感情。
粉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是啊，我說過很多次了。」她轉過身，背對著紫藤，目光落在牆上的殘獸圖譜上，「但你從來沒有答應過。」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燭火在石壁上搖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粉蝶的背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單薄，和她平日裡那副強勢的教主形象判若兩人。
紫藤看著那道背影，沒有說話。
粉蝶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很多事情。想八年前在巷子裡撿到紫藤的那個夜晚，想紫藤從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長成如今這副清冷模樣的八年，想她為繁育派付出的所有心血，想她那個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目的。
然後她想到了現在。
想到了資源削減的致命打擊，想到了繁育派的絕境，想到了另外兩派教主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想到了總教主那道冷漠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裁決。
念舊。
她確實念舊。
她念紫藤這十年的陪伴，念繁育派這十年的心血，念那個她從未放棄過的隱秘目的。
但念舊救不了繁育派。
粉蝶轉過身，面對紫藤。她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複雜——有不舍，有決絕，有狠厲，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悲哀。
「紫藤。」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燭火的噼啪聲淹沒。但紫藤聽到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您說。」
粉蝶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幾秒，然後——
「沒什麼。」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紫藤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但她沒有多問。站起身，朝粉蝶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只剩下粉蝶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像。燭火在她身側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或許……」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真的是時候了。」
粉蝶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依舊瀰漫著殘獸巢穴特有的腐朽甜膩，但此刻她聞到的，只有自己心底那團正在燃燒的火。
念舊。
她確實念舊。
但她更清楚，如果繁育派完了，念舊就是最大的笑話。
那枚果實，她呵護了十年，培養了十年，等待了十年。
如今，已經到了不得不收割的時候。
粉蝶睜開眼睛，眼底最後一絲猶豫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決絕。
她的目光穿過空氣，落在紫藤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體溫，但很快就會消散，就像這十年來的所有溫情一樣。
繁育派就是那枚果實。
而她——
從來沒有第二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