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魔法少女的代號
風信子望著那道赤色身影，胸腔里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情緒太過複雜了。
有重逢的喜悅，有壓抑已久的思念，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酸澀的、滾燙的東西。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忍住的淚。但她沒有再哭，而是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
「彼岸。」
她叫出了那個名字。
這可不光是異策局檔案里那個冷冰冰的代號，而是她發自內心，為這名赤紅色少女量身而起的名字。
彼岸。
風信子的目光越過暮色，落在那個赤色的背影上。
夕陽的餘暉把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而那道身影就站在那片橘紅里，赤色的長髮和裙擺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團即將融入晚霞的火焰。
強大、美麗、耀眼。
風信子在心底默念這三個詞，覺得每一個都恰如其分。
這樣強大、清冷又耀眼的她，就該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一個代號比她更適合，也沒有任何一個名字能比「彼岸」更貼切。
她知道魔法少女的代號有多重要。
那不僅僅是一個稱呼，而是一種身份的象徵，梗是魔法少女自身內心底色的、由純粹的自我所凝結而成的結晶。
有人花幾個月、甚至幾年去琢磨一個代號，有人把自己的信念、夢想、甚至整個人生都濃縮進那短短的幾個字里。
她當然知道。
所以她也知道，自己這樣擅自為一名陌生的魔法少女起代號，是一件多麼冒犯的事。
但她還是說了。
無論如何，她都想把這個承載著自己憧憬的名字，親口告訴對方。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把風信子藍色的長髮染上一層暖金色。
她站在原地，手指用力地攥著裙擺。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逐日，臉頰因為緊張而泛著薄紅，但她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那道赤色的背影，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這是我為你起的名字……」
話音落下。
沒有回應。
彼岸依舊背對著她，站在那片暮色里，赤色的裙擺在風中輕輕浮動。
她的身形嬌小，站姿卻筆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周身的赤色魔力流緩緩流轉，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暈。
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風信子覺得那幾秒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每一秒都仿佛有巨石在她心頭上碾過。
她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見，血液在耳朵里轟隆隆地響，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鼓，她的手心全是汗，攥著裙擺的手指已經僵了，連鬆開的力氣都沒有。
後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到底在做什麼啊？
風信子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徹底占據了她的內心。
她怎麼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她是苗級魔法少女，是帶隊的隊長，是最清楚規矩和分寸的人。
她怎麼會……
代號。
魔法少女的代號，從來都不是外人能隨便起的。每一個代號背後都有故事、有信念、有不可言說的重量。
對方從來沒有透露過自己的代號，或許是因為無比看重、遲遲未決，或許是不願告知外人，又或許——有不能說的理由。
而她就這樣冒冒失失地衝上去，把自己起的名字甩在人家臉上。
「這是我為你起的名字……」
這話聽起來像什麼？像炫耀？像施捨？還像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在對一位實力遠強於自己的前輩指手畫腳？
風信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的臉燒得厲害，耳尖紅得能滴血，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風信子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擰在一起，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意識到做錯了事情的小孩。
不敢看。
她不敢看那道赤色的背影，不敢猜測對方此刻的表情，甚至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對方生氣了怎麼辦？
如果對方覺得被冒犯了怎麼辦？
如果對方——
「哦。」
一個字。
清冷的、淡淡的、漫不經心的一個字。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只在風信子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風信子猛地抬起頭。
彼岸依舊背對著她，姿態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那聲「哦」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不帶有任何情緒，也聽不出任何態度。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認可，只是——
知道了。
僅此而已。
但風信子沒有想那麼多。
她滿腦子都是「她回應了」、「她聽到我起的名字了」、「她沒有拒絕」……
這些念頭，像煙花一樣在腦子裡炸開，把她最後一點理智都炸沒了。
喜悅從心底湧上來，漫過胸腔，漫過喉嚨，漫過眼眶。
她的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連呼吸都變得輕快起來。
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
她真的接受了「彼岸」這個名字！
風信子覺得自己仿佛快要飛起來了。
她剛才所有的懊悔、所有的自責、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像是被一陣風吹走了，連影子都沒留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謝謝，說對不起，說自己有多開心，說自己有多崇拜她。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赤色的背影……
露出了像是得到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般地笑容。
然後彼岸動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腳，往前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像是剛才那短短的對峙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遠去，赤色的裙擺被風吹起，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夕陽的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風信子的腳邊。
風信子站在原地，目送著她離開。
她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融化在天邊的暮色里。
但她沒有覺得失落。
因為她知道，她還會再見到她的……
但在之後，風信子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即將消失的身影，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然後——
「彼岸！」
聲音從她喉嚨里衝出來，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也堅定得多。
那聲音里沒有猶豫，沒有忐忑，只有一種純粹的、熾熱的、幾乎要把她自己的心臟灼傷的真摯。
前方的身影頓了一下。
風信子沒有注意到那個停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聲音上，都在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上。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但她沒有鬆手。
「總有一天——」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郊外迴蕩，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力量。
「我會站到你身邊的！」
這句話在她心底埋了多久？
從那她開始，從她跪在地里、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開始，從那道赤色的光從天而降、斬斷一切絕望的時候開始。
這句話就在她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棵誰也砍不倒的樹。
她想變強。
強到能站在她身邊。
強到不用再被她救。
強到——能和她並肩作戰。
這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少女心事的無端幻想，而是一個夢想。
一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卻從來沒有放棄過的夢想。
而現在，她把它喊出來了。
當著那個人的面。
風信子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血液在血管里沸騰，臉頰仿佛在燃燒。
但她沒有低頭，沒有退縮，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等著——
等著她的回應。
前方的身影停住了。
只有一瞬。
那一瞬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但風信子還是注意到了。她看到那道赤色身影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驚動了，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然後，聲音傳過來了。
清冷的，淡淡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哼。」
那聲輕哼里藏著什麼？風信子聽不出來。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像是琴弦被指尖撩動，發出一個清脆的音符。
「有本事的話——」
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
不是「你做不到」，不是「別痴心妄想了」，不是「你離我太遠了」——而是「試試看」。
試試看。
風信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大得有些誇張，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回應那句話。
她想說「我會的」，想說「你等著」，想說很多很多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赤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劃破暮色的天穹，消失在天邊。
消失了。
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回頭，沒有停留，就像她來時一樣——
來如驚鴻，去如流光。
但風信子知道，她記住了自己。
她記住了「彼岸」這個名字，記住了那句話，記住了……
有一個人就在她的身後……一直在朝著她的方向前進。
風信子望著空無一物的天邊，目光痴迷，嘴角微微翹起。
她的臉頰上還掛著剛才的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她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她在心底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很多遍。
「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
她會的。
她一定會。
「風、風信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虛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風信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過來。
她轉過頭，看到水仙還跪在樹下，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嚇人。
她剛才怎麼忘了？
風信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快步跑回水仙身邊，蹲下來檢查她的傷勢。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肩頭青紫了一大片，嘴角有乾涸的血跡，魔法少女的裙裝被劃破了好幾處，狼狽得不像話。
「對不起，對不起……」
風信子連聲道歉，聲音里滿是自責。
「我光顧著……我忘了你……」
「沒事。」
水仙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反正……死不了。」
風信子沒有再說話，小心翼翼地把水仙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人扶起來。
水仙比她矮半個頭，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重量很輕。
「能走嗎？」
「試試吧……」
兩人一瘸一拐地往迴路走。
水仙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涼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硬是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走了一段路，水仙忽然開口：「她……彼岸可是自由魔法少女，你未來要去？」
風信子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嗯。」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她救過我。」
水仙沒有再問了。
她能感覺到風信子說那句話時的語氣。
溫柔得不像話，卻又堅定得不像話。
那種語氣，她從來沒有在這位異策局魔法少女小隊的隊長、一向高傲到自負的風信子身上聽到過。
兩人沉默地走著，暮色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像是一扇正在逐漸閉合的門。
天邊已經沒有了那道赤色的身影。
但風信子的嘴角，始終翹著。
……
遙遠的天穹之上，雲層稀薄，晚霞正濃。
一道赤色的身影獨自佇立在半空，腳下踩著無形的魔力流，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赤色光暈。
狂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她的身影卻紋絲不動。
赤色的長髮在身後飛揚，與天際的晚霞交相輝映，像是一團燃燒的雲，裙擺上的金色紋路在暮光中流轉，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層金粉。
她抬起手，兩指捏著一枚漆黑的悲嘆之種，對著天邊最後一縷日光輕輕晃動。
那枚種子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但當日光穿透它的瞬間，漆黑的表面忽然散開一圈圈五彩斑斕的光暈——赤、橙、黃、綠、青、藍、紫，像是把一整道彩虹揉碎了塞進了一顆小小的種子裡。
那些光落在她清冷的面龐上，在她眉間、鼻尖、唇畔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一幅如夢似幻的畫。
林夏看著指間那枚折射出五彩光芒的悲嘆之種，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和。
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枚小小的種子裡，凝聚著一頭殘獸全部的生命與魔力。
暴戾的、污穢的、令人作嘔的力量，被壓縮成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體，表面卻美得像是藝術品。
林夏這次過來，是收到了紫藤的聯絡，說是她和粉蝶在這附近訓練，為了引出異策局的魔法少女，粉蝶還特意召喚出了一隻殘獸。
林夏聽說有殘獸就過來了。
她把悲嘆之種收入袖中，目光從指間移開，落向遠方。
暮色中的雲川市像一塊灰藍色的絨毯，鋪展在天地的交界處。
高樓大廈的輪廓模糊不清，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有人在一塊絨毯上撒了一把玻璃碎。
郊外的戰場早已看不見了，被起伏的山巒和茂密的樹林遮擋得嚴嚴實實。但那場短暫的交鋒，還在她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卵級殘獸。
不值一提。
對如今的她而言，卵級殘獸早已與螻蟻無異。
那點力量，那點暴戾，在她面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一招，只用了一招，那頭讓水仙束手無策的殘獸就斃命當場。
但真正值得重視的，不是殘獸。
而是異策局的魔法少女。
尤其是那個苗級的、名為風信子的魔法少女。
林夏的目光微微凝住，腦海中浮現出那道藍色的身影。
她當面搶走了本應屬於異策局的獵物。
按照常理，異策局的魔法少女應該惱羞成怒，應該質問她，應該動手——至少也該說幾句「你憑什麼搶我們的獵物」之類的話。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而苗級魔法少女，風信子。
她在前世的記憶里對這個名字有不小的印象，是異策局重點培養的對象之一，實力不俗，潛力可期。
如果能和她交手，正好可以檢驗自己近期的實力提升到了什麼程度。
風信子是最合適的對手。
不強不弱，正好夠她認真起來。
那時，在強行出手搶走了異策局的殘獸之後，林夏在心裡把這場假想的戰鬥推演了一遍，對方的攻擊模式、防禦手段、可能的後手，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
但風信子沒有動手。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她沒有質問，沒有發怒，甚至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不悅。
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著她，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代號……」
她給林夏起了個代號。
林夏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旋即又鬆開。
她本來以為風信子叫住自己，是因為惱羞成怒，是想和她這個「多管閒事」的人動手。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雖然她大概率不會說，直接動手更符合她的風格。
結果……
「沒想到，她只說了個代號的事情。」
林夏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赤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那張清冷的面龐。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絲困惑照得格外清晰。
她真的想不明白。
一個魔法少女，看著別人搶走自己的獵物，不生氣也不動手，就為了說一個代號？
這不合邏輯。
林夏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後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風信子這個人，大概不太在乎獵物被搶這種事。
然後她又想起了另一句話。
「總有一天，我會站到你身邊的。」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林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在腦海里把當時的場景重新過了一遍。
風信子站在樹下，眼眶紅紅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用那種她形容不出來的語氣，把這句話喊了出來。
像是……在宣告什麼。
又像是在承諾什麼。
那時，林夏想了很久，才覺得有一點頭緒。
應該是想把戰鬥推到以後吧。
風信子看到自己搶走了獵物，知道實力不濟，所以沒有當場動手。
但她又不甘心就這樣算了，所以放了一句狠話——「總有一天，我會站到你身邊的」。
翻譯過來就是：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和你一樣強，到時候再來找你算帳。
對，就是這樣。
林夏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眼底那絲困惑也消散了。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
風信子不是不生氣，而是把這份怒氣藏了起來，轉化為變強的動力。這個魔法少女，倒是比她想的要聰明得多。
總有一天，要對她出手嗎……
林夏清冷的面龐上，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淺到稍縱即逝，卻無比美麗。
像是冬日裡第一縷陽光落在冰面上所折射出的、最為純淨的光芒，又像是深夜裡一朵花悄然綻放，無人見證，卻驚艷了整個夜空。
「有意思。」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頃刻消弭，但那個字里藏著的東西，卻有著另一種含義、另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含義。
不是對有人要對她動手的憤怒，也不是警惕，而是——
期待。
她當時說的那句話——「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本意是接下對方的「戰書」。
她以為風信子在挑釁，所以她用同樣的話回應。
試試看。
有本事就來試試。
在她看來，這就是兩個魔法少女之間最直接的對話方式。
你要戰，我便戰。
不用廢話，不用試探，用實力說話。
毫無疑問，她和風信子之間——
終有一戰。
不過……
「彼岸……」
林夏輕啟雙唇，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獨自立於天穹之上，她的話沒有任何人聽到。但她自己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彼岸。」
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個名字的滋味。
平平淡淡，普普通通，不算好聽也不算難聽。
和她前世在異策局知道的那些的代號比起來，倒是多了幾分……她說不清的東西。
但無所謂。
她向來一心撲在提升實力上，從來沒有功夫去在意代號這種小事。
前世她是異策局局長的時候，用的都是職務稱呼。
今生她更是不在乎——她連宗門都建了，弟子都收了，唯獨沒想過給自己起一個代號。
既然風信子起了，又不算難聽，她也懶得計較。
「就將就用吧。」
林夏的語氣平淡、她十分乾脆地接受了這個代號。
她抬眼望向遠方，目光越過雲層，越過山巒，越過整座雲川市，落在某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向。
那裡有她必須要做的事，有她必須要走的路，有她必須要得到的——
無人可敵的強大力量……
在林夏所前行的成道之路上，風信子的事，不過是一個小插曲。
一個有趣的、不值一提的、很快就會被她忘記的小插曲。
林夏收回目光，周身赤色流光再起。
那光芒從她腳下升起，順著小腿、膝蓋、腰腹一路往上，最後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團耀眼的赤色光暈中。
她的身影在光暈中漸漸模糊，像是要融化在天邊的晚霞里。
然後——
嬌小的赤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遠離此地，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天穹之上空無一物，只有風還在吹著、雲還在飄，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道赤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那情緒太過複雜了。
有重逢的喜悅，有壓抑已久的思念，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酸澀的、滾燙的東西。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剛才沒忍住的淚。但她沒有再哭，而是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
「彼岸。」
她叫出了那個名字。
這可不光是異策局檔案里那個冷冰冰的代號，而是她發自內心，為這名赤紅色少女量身而起的名字。
彼岸。
風信子的目光越過暮色，落在那個赤色的背影上。
夕陽的餘暉把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而那道身影就站在那片橘紅里，赤色的長髮和裙擺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團即將融入晚霞的火焰。
強大、美麗、耀眼。
風信子在心底默念這三個詞，覺得每一個都恰如其分。
這樣強大、清冷又耀眼的她，就該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一個代號比她更適合，也沒有任何一個名字能比「彼岸」更貼切。
她知道魔法少女的代號有多重要。
那不僅僅是一個稱呼，而是一種身份的象徵，梗是魔法少女自身內心底色的、由純粹的自我所凝結而成的結晶。
有人花幾個月、甚至幾年去琢磨一個代號，有人把自己的信念、夢想、甚至整個人生都濃縮進那短短的幾個字里。
她當然知道。
所以她也知道，自己這樣擅自為一名陌生的魔法少女起代號，是一件多麼冒犯的事。
但她還是說了。
無論如何，她都想把這個承載著自己憧憬的名字，親口告訴對方。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把風信子藍色的長髮染上一層暖金色。
她站在原地，手指用力地攥著裙擺。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逐日，臉頰因為緊張而泛著薄紅，但她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那道赤色的背影，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
「這是我為你起的名字……」
話音落下。
沒有回應。
彼岸依舊背對著她，站在那片暮色里，赤色的裙擺在風中輕輕浮動。
她的身形嬌小，站姿卻筆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周身的赤色魔力流緩緩流轉，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暈。
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風信子覺得那幾秒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每一秒都仿佛有巨石在她心頭上碾過。
她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見，血液在耳朵里轟隆隆地響，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鼓，她的手心全是汗，攥著裙擺的手指已經僵了，連鬆開的力氣都沒有。
後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到底在做什麼啊？
風信子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念頭徹底占據了她的內心。
她怎麼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她是苗級魔法少女，是帶隊的隊長，是最清楚規矩和分寸的人。
她怎麼會……
代號。
魔法少女的代號，從來都不是外人能隨便起的。每一個代號背後都有故事、有信念、有不可言說的重量。
對方從來沒有透露過自己的代號，或許是因為無比看重、遲遲未決，或許是不願告知外人，又或許——有不能說的理由。
而她就這樣冒冒失失地衝上去，把自己起的名字甩在人家臉上。
「這是我為你起的名字……」
這話聽起來像什麼？像炫耀？像施捨？還像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在對一位實力遠強於自己的前輩指手畫腳？
風信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的臉燒得厲害，耳尖紅得能滴血，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風信子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擰在一起，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意識到做錯了事情的小孩。
不敢看。
她不敢看那道赤色的背影，不敢猜測對方此刻的表情，甚至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對方生氣了怎麼辦？
如果對方覺得被冒犯了怎麼辦？
如果對方——
「哦。」
一個字。
清冷的、淡淡的、漫不經心的一個字。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只在風信子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風信子猛地抬起頭。
彼岸依舊背對著她，姿態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那聲「哦」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不帶有任何情緒，也聽不出任何態度。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認可，只是——
知道了。
僅此而已。
但風信子沒有想那麼多。
她滿腦子都是「她回應了」、「她聽到我起的名字了」、「她沒有拒絕」……
這些念頭，像煙花一樣在腦子裡炸開，把她最後一點理智都炸沒了。
喜悅從心底湧上來，漫過胸腔，漫過喉嚨，漫過眼眶。
她的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連呼吸都變得輕快起來。
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
她真的接受了「彼岸」這個名字！
風信子覺得自己仿佛快要飛起來了。
她剛才所有的懊悔、所有的自責、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像是被一陣風吹走了，連影子都沒留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謝謝，說對不起，說自己有多開心，說自己有多崇拜她。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赤色的背影……
露出了像是得到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般地笑容。
然後彼岸動了。
她沒有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腳，往前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像是剛才那短短的對峙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遠去，赤色的裙擺被風吹起，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夕陽的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風信子的腳邊。
風信子站在原地，目送著她離開。
她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融化在天邊的暮色里。
但她沒有覺得失落。
因為她知道，她還會再見到她的……
但在之後，風信子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即將消失的身影，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然後——
「彼岸！」
聲音從她喉嚨里衝出來，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也堅定得多。
那聲音里沒有猶豫，沒有忐忑，只有一種純粹的、熾熱的、幾乎要把她自己的心臟灼傷的真摯。
前方的身影頓了一下。
風信子沒有注意到那個停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聲音上，都在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上。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但她沒有鬆手。
「總有一天——」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郊外迴蕩，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力量。
「我會站到你身邊的！」
這句話在她心底埋了多久？
從那她開始，從她跪在地里、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開始，從那道赤色的光從天而降、斬斷一切絕望的時候開始。
這句話就在她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棵誰也砍不倒的樹。
她想變強。
強到能站在她身邊。
強到不用再被她救。
強到——能和她並肩作戰。
這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少女心事的無端幻想，而是一個夢想。
一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卻從來沒有放棄過的夢想。
而現在，她把它喊出來了。
當著那個人的面。
風信子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血液在血管里沸騰，臉頰仿佛在燃燒。
但她沒有低頭，沒有退縮，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等著——
等著她的回應。
前方的身影停住了。
只有一瞬。
那一瞬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但風信子還是注意到了。她看到那道赤色身影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驚動了，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然後，聲音傳過來了。
清冷的，淡淡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哼。」
那聲輕哼里藏著什麼？風信子聽不出來。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像是琴弦被指尖撩動，發出一個清脆的音符。
「有本事的話——」
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
不是「你做不到」，不是「別痴心妄想了」，不是「你離我太遠了」——而是「試試看」。
試試看。
風信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大得有些誇張，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回應那句話。
她想說「我會的」，想說「你等著」，想說很多很多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赤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劃破暮色的天穹，消失在天邊。
消失了。
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回頭，沒有停留，就像她來時一樣——
來如驚鴻，去如流光。
但風信子知道，她記住了自己。
她記住了「彼岸」這個名字，記住了那句話，記住了……
有一個人就在她的身後……一直在朝著她的方向前進。
風信子望著空無一物的天邊，目光痴迷，嘴角微微翹起。
她的臉頰上還掛著剛才的淚痕，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她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她在心底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很多遍。
「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
她會的。
她一定會。
「風、風信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虛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風信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過來。
她轉過頭，看到水仙還跪在樹下，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嚇人。
她剛才怎麼忘了？
風信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快步跑回水仙身邊，蹲下來檢查她的傷勢。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肩頭青紫了一大片，嘴角有乾涸的血跡，魔法少女的裙裝被劃破了好幾處，狼狽得不像話。
「對不起，對不起……」
風信子連聲道歉，聲音里滿是自責。
「我光顧著……我忘了你……」
「沒事。」
水仙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反正……死不了。」
風信子沒有再說話，小心翼翼地把水仙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人扶起來。
水仙比她矮半個頭，整個人靠在她身上，重量很輕。
「能走嗎？」
「試試吧……」
兩人一瘸一拐地往迴路走。
水仙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涼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硬是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走了一段路，水仙忽然開口：「她……彼岸可是自由魔法少女，你未來要去？」
風信子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嗯。」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她救過我。」
水仙沒有再問了。
她能感覺到風信子說那句話時的語氣。
溫柔得不像話，卻又堅定得不像話。
那種語氣，她從來沒有在這位異策局魔法少女小隊的隊長、一向高傲到自負的風信子身上聽到過。
兩人沉默地走著，暮色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像是一扇正在逐漸閉合的門。
天邊已經沒有了那道赤色的身影。
但風信子的嘴角，始終翹著。
……
遙遠的天穹之上，雲層稀薄，晚霞正濃。
一道赤色的身影獨自佇立在半空，腳下踩著無形的魔力流，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赤色光暈。
狂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她的身影卻紋絲不動。
赤色的長髮在身後飛揚，與天際的晚霞交相輝映，像是一團燃燒的雲，裙擺上的金色紋路在暮光中流轉，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層金粉。
她抬起手，兩指捏著一枚漆黑的悲嘆之種，對著天邊最後一縷日光輕輕晃動。
那枚種子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但當日光穿透它的瞬間，漆黑的表面忽然散開一圈圈五彩斑斕的光暈——赤、橙、黃、綠、青、藍、紫，像是把一整道彩虹揉碎了塞進了一顆小小的種子裡。
那些光落在她清冷的面龐上，在她眉間、鼻尖、唇畔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一幅如夢似幻的畫。
林夏看著指間那枚折射出五彩光芒的悲嘆之種，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和。
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枚小小的種子裡，凝聚著一頭殘獸全部的生命與魔力。
暴戾的、污穢的、令人作嘔的力量，被壓縮成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體，表面卻美得像是藝術品。
林夏這次過來，是收到了紫藤的聯絡，說是她和粉蝶在這附近訓練，為了引出異策局的魔法少女，粉蝶還特意召喚出了一隻殘獸。
林夏聽說有殘獸就過來了。
她把悲嘆之種收入袖中，目光從指間移開，落向遠方。
暮色中的雲川市像一塊灰藍色的絨毯，鋪展在天地的交界處。
高樓大廈的輪廓模糊不清，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有人在一塊絨毯上撒了一把玻璃碎。
郊外的戰場早已看不見了，被起伏的山巒和茂密的樹林遮擋得嚴嚴實實。但那場短暫的交鋒，還在她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卵級殘獸。
不值一提。
對如今的她而言，卵級殘獸早已與螻蟻無異。
那點力量，那點暴戾，在她面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一招，只用了一招，那頭讓水仙束手無策的殘獸就斃命當場。
但真正值得重視的，不是殘獸。
而是異策局的魔法少女。
尤其是那個苗級的、名為風信子的魔法少女。
林夏的目光微微凝住，腦海中浮現出那道藍色的身影。
她當面搶走了本應屬於異策局的獵物。
按照常理，異策局的魔法少女應該惱羞成怒，應該質問她，應該動手——至少也該說幾句「你憑什麼搶我們的獵物」之類的話。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而苗級魔法少女，風信子。
她在前世的記憶里對這個名字有不小的印象，是異策局重點培養的對象之一，實力不俗，潛力可期。
如果能和她交手，正好可以檢驗自己近期的實力提升到了什麼程度。
風信子是最合適的對手。
不強不弱，正好夠她認真起來。
那時，在強行出手搶走了異策局的殘獸之後，林夏在心裡把這場假想的戰鬥推演了一遍，對方的攻擊模式、防禦手段、可能的後手，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
但風信子沒有動手。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她沒有質問，沒有發怒，甚至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不悅。
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神看著她，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代號……」
她給林夏起了個代號。
林夏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旋即又鬆開。
她本來以為風信子叫住自己，是因為惱羞成怒，是想和她這個「多管閒事」的人動手。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開場白，雖然她大概率不會說，直接動手更符合她的風格。
結果……
「沒想到，她只說了個代號的事情。」
林夏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赤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那張清冷的面龐。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絲困惑照得格外清晰。
她真的想不明白。
一個魔法少女，看著別人搶走自己的獵物，不生氣也不動手，就為了說一個代號？
這不合邏輯。
林夏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後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風信子這個人，大概不太在乎獵物被搶這種事。
然後她又想起了另一句話。
「總有一天，我會站到你身邊的。」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林夏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在腦海里把當時的場景重新過了一遍。
風信子站在樹下，眼眶紅紅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用那種她形容不出來的語氣，把這句話喊了出來。
像是……在宣告什麼。
又像是在承諾什麼。
那時，林夏想了很久，才覺得有一點頭緒。
應該是想把戰鬥推到以後吧。
風信子看到自己搶走了獵物，知道實力不濟，所以沒有當場動手。
但她又不甘心就這樣算了，所以放了一句狠話——「總有一天，我會站到你身邊的」。
翻譯過來就是：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和你一樣強，到時候再來找你算帳。
對，就是這樣。
林夏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眼底那絲困惑也消散了。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
風信子不是不生氣，而是把這份怒氣藏了起來，轉化為變強的動力。這個魔法少女，倒是比她想的要聰明得多。
總有一天，要對她出手嗎……
林夏清冷的面龐上，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淺到稍縱即逝，卻無比美麗。
像是冬日裡第一縷陽光落在冰面上所折射出的、最為純淨的光芒，又像是深夜裡一朵花悄然綻放，無人見證，卻驚艷了整個夜空。
「有意思。」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頃刻消弭，但那個字里藏著的東西，卻有著另一種含義、另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含義。
不是對有人要對她動手的憤怒，也不是警惕，而是——
期待。
她當時說的那句話——「有本事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本意是接下對方的「戰書」。
她以為風信子在挑釁，所以她用同樣的話回應。
試試看。
有本事就來試試。
在她看來，這就是兩個魔法少女之間最直接的對話方式。
你要戰，我便戰。
不用廢話，不用試探，用實力說話。
毫無疑問，她和風信子之間——
終有一戰。
不過……
「彼岸……」
林夏輕啟雙唇，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獨自立於天穹之上，她的話沒有任何人聽到。但她自己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彼岸。」
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嘗這個名字的滋味。
平平淡淡，普普通通，不算好聽也不算難聽。
和她前世在異策局知道的那些的代號比起來，倒是多了幾分……她說不清的東西。
但無所謂。
她向來一心撲在提升實力上，從來沒有功夫去在意代號這種小事。
前世她是異策局局長的時候，用的都是職務稱呼。
今生她更是不在乎——她連宗門都建了，弟子都收了，唯獨沒想過給自己起一個代號。
既然風信子起了，又不算難聽，她也懶得計較。
「就將就用吧。」
林夏的語氣平淡、她十分乾脆地接受了這個代號。
她抬眼望向遠方，目光越過雲層，越過山巒，越過整座雲川市，落在某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向。
那裡有她必須要做的事，有她必須要走的路，有她必須要得到的——
無人可敵的強大力量……
在林夏所前行的成道之路上，風信子的事，不過是一個小插曲。
一個有趣的、不值一提的、很快就會被她忘記的小插曲。
林夏收回目光，周身赤色流光再起。
那光芒從她腳下升起，順著小腿、膝蓋、腰腹一路往上，最後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團耀眼的赤色光暈中。
她的身影在光暈中漸漸模糊，像是要融化在天邊的晚霞里。
然後——
嬌小的赤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遠離此地，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天穹之上空無一物，只有風還在吹著、雲還在飄，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道赤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