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你說的都對
我爸愣了一下，隨即也仰頭灌了半杯，喝得太急，酒從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蹭了蹭，嘿嘿笑了兩聲。
「慢點喝，」我拿起酒瓶又給他滿上，「沒人跟你搶。」
他開始說。說這些年怎麼過的，說鄰居老劉家的兒子考上了公務員，說樓下那棵石榴樹今年沒結果。
說來說去，每一條岔路最終都拐回同一個終點——我。
我瘦了，我黑了，我眼睛裡沒光了。他每說一句就喝一口，每喝一口就又想起一個新的細節。
他說我小時候不愛吃香菜，現在碗裡有香菜卻沒挑出來，可見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他說我耳朵上那顆痣以前不是這個顏色，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前一句讓我多吃肉，後一句又讓我少吃油。
他又抹了抹眼角，然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兒啊，」他大著舌頭，
「我看秦璐挺好的。那個叫什麼雯的，爸不是說她不好，但爸就是覺得——她不太靠譜，不說實話，說明什麼？」他自問自答，手指敲著桌面，
「說明沒把你放在心上。」
沒等我接話，他又擺了擺手，像是推翻了自己剛才的結論，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大了，我尊重你的選擇。我兒子長大了！」
他說的話永遠前後矛盾，永遠在否定自己。
對他來說，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對錯，有的只是他的一念之間。
他覺得我穿多了會熱，那我穿多了就是錯的。
他覺得我吃得少了會餓，那我吃得少就是錯的。
他覺得騎自行車危險，那我騎自行車就是錯的。
他覺得某些職業光榮，那其他的職業就是低賤的。
他沒那麼自信，實際上，他很瞧不起自己。正因為瞧不起自己，他才要先喊出聲來，喊得比誰都響，顯得自己強大。
因為瞧不起自己，所以他害怕我提出任何不同的意見。
他骨子裡是自卑的，因為自卑，他才表現得那麼有攻擊性。
他的觀點自相矛盾，不能細想，站不住腳，但他依舊希望自己是個最有道德的人，甚至希望自己是個哲學家。
於是他就真的這麼認為了，因為除了這個，他沒有其他更能讓自己驕傲的東西。
我又給他倒了一杯。「爸，你說的都對。」他一飲而盡。
喝到後來，他已經坐不直了，上半身歪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還在嘟囔著一些聽不清的句子。
我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撈起來，他的重量全部壓在我身上。我把他拖進臥室，他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鼾聲就響了起來。
我把他的鞋脫掉，把他的腿搬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上。
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我的名字。
秦璐摻著我回到我的房間。我的腳步發飄，每一步都踩不實，腦子裡嗡嗡作響。
床頭柜上還擺著聶雯的內褲，那條我見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內褲。
洗了太多次，鬆緊帶都懈了，褲襠的位置是褐色的尿漬，怎麼洗都洗不掉。
聶雯每次晾曬的時候都會把這一面翻到內側，不想讓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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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璐扶我在床邊坐下。我往前一傾，胃裡翻江倒海，她像提前預知了一樣，已經把盆子遞到了我下巴底下。
我吐了幾口酸水，什麼都沒有，胃是空的。她起身去倒了盆子，回來又給我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為什麼？秦璐，你憑什麼這麼對我？這樣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你能在我這裡撈到什麼好處？
我以為這些話只是在我腦子裡轉，但我的嘴大概已經不受控制了，因為我聽到秦璐回答了我。「什麼憑什麼？」她把水杯往我手裡塞了塞，
「也許，神就是派我來改變你的觀念的。讓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想的那樣，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好處才去做事，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無時無刻尋找意義。」
她把杯子從我手裡拿走。
「哦？是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含混不清。
秦璐沒再答話。她彎下腰，把被我踢掉的被子重新抖開，蓋在我身上，然後仔細地把被角掖好。她直起身，轉身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她停住了，我說，「別走，陪我待一會兒。」
秦璐嘆了口氣，她轉過來。
「好。」她說，餘光掃過床頭柜上那條內褲，她又開口，
「不過余夏，我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名字。我可以陪你，我甚至可以永遠陪著你，但我不是其他人的替代品。我永遠是我。」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哀求著。
在我的身後，那隻叫做孤獨的妖怪正蹲在牆角，蹲在每一道沒有光線的縫隙里，它張著嘴，露著白牙，隨時準備在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撲上來，把我從頭到腳吞進去。
它會讓我度秒如年，生不如死。
我鬆開秦璐的手。她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脫自己的開衫毛衣。
「秦璐，不是——我不是讓你這樣陪我。」
秦璐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大，
「啊，就你躺著，我坐著？我也累了一天了，憑什麼？往那邊點！」
我往另一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半張床。她踢掉拖鞋，躺了上來，拉過被子的一角，蓋在自己身上。
她並沒有一絲不掛，幸好。
我還得跟聶雯當面對質，我要親口問她一些問題。
如果秦璐跟我發生了什麼，那我豈不是沒了底氣？我不能那麼做，也不配那麼做。
我閉上眼睛，困意漫上來，但腦子卻不肯停下來。
『真理』組織，神之意志的化身。他們的代理人可以左右無數精英為他們賣命，可以預言災難。現在，他們又把死去的人重新塞回了這個世界。
復活。這個能力一定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
不然，他們大可以把災難里死掉的人全部復活，用一場盛大的神跡徹底征服世界。
但他們沒有。梁源不會做虧本生意。
這樣的能力一定需要代價，就像當上神之代理人要以生命為代價。
想換回一條生命又需要什麼？多少條別的命才夠？還是說，需要把自己從靈魂到肉體，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那個所謂的「神」？
聶雯。你到底答應了梁源什麼？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該阻止你嗎？還是順著你渴望的劇本，繼續演下去？
「慢點喝，」我拿起酒瓶又給他滿上，「沒人跟你搶。」
他開始說。說這些年怎麼過的，說鄰居老劉家的兒子考上了公務員，說樓下那棵石榴樹今年沒結果。
說來說去，每一條岔路最終都拐回同一個終點——我。
我瘦了，我黑了，我眼睛裡沒光了。他每說一句就喝一口，每喝一口就又想起一個新的細節。
他說我小時候不愛吃香菜，現在碗裡有香菜卻沒挑出來，可見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他說我耳朵上那顆痣以前不是這個顏色，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
前一句讓我多吃肉，後一句又讓我少吃油。
他又抹了抹眼角，然後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兒啊，」他大著舌頭，
「我看秦璐挺好的。那個叫什麼雯的，爸不是說她不好，但爸就是覺得——她不太靠譜，不說實話，說明什麼？」他自問自答，手指敲著桌面，
「說明沒把你放在心上。」
沒等我接話，他又擺了擺手，像是推翻了自己剛才的結論，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大了，我尊重你的選擇。我兒子長大了！」
他說的話永遠前後矛盾，永遠在否定自己。
對他來說，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對錯，有的只是他的一念之間。
他覺得我穿多了會熱，那我穿多了就是錯的。
他覺得我吃得少了會餓，那我吃得少就是錯的。
他覺得騎自行車危險，那我騎自行車就是錯的。
他覺得某些職業光榮，那其他的職業就是低賤的。
他沒那麼自信，實際上，他很瞧不起自己。正因為瞧不起自己，他才要先喊出聲來，喊得比誰都響，顯得自己強大。
因為瞧不起自己，所以他害怕我提出任何不同的意見。
他骨子裡是自卑的，因為自卑，他才表現得那麼有攻擊性。
他的觀點自相矛盾，不能細想，站不住腳，但他依舊希望自己是個最有道德的人，甚至希望自己是個哲學家。
於是他就真的這麼認為了，因為除了這個，他沒有其他更能讓自己驕傲的東西。
我又給他倒了一杯。「爸，你說的都對。」他一飲而盡。
喝到後來，他已經坐不直了，上半身歪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還在嘟囔著一些聽不清的句子。
我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撈起來，他的重量全部壓在我身上。我把他拖進臥室，他倒在床上的那一刻，鼾聲就響了起來。
我把他的鞋脫掉，把他的腿搬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上。
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我的名字。
秦璐摻著我回到我的房間。我的腳步發飄，每一步都踩不實，腦子裡嗡嗡作響。
床頭柜上還擺著聶雯的內褲，那條我見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內褲。
洗了太多次，鬆緊帶都懈了，褲襠的位置是褐色的尿漬，怎麼洗都洗不掉。
聶雯每次晾曬的時候都會把這一面翻到內側，不想讓我看見。
預告：即將更新，請密切關注！
秦璐扶我在床邊坐下。我往前一傾，胃裡翻江倒海，她像提前預知了一樣，已經把盆子遞到了我下巴底下。
我吐了幾口酸水，什麼都沒有，胃是空的。她起身去倒了盆子，回來又給我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為什麼？秦璐，你憑什麼這麼對我？這樣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你能在我這裡撈到什麼好處？
我以為這些話只是在我腦子裡轉，但我的嘴大概已經不受控制了，因為我聽到秦璐回答了我。「什麼憑什麼？」她把水杯往我手裡塞了塞，
「也許，神就是派我來改變你的觀念的。讓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想的那樣，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好處才去做事，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無時無刻尋找意義。」
她把杯子從我手裡拿走。
「哦？是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含混不清。
秦璐沒再答話。她彎下腰，把被我踢掉的被子重新抖開，蓋在我身上，然後仔細地把被角掖好。她直起身，轉身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她停住了，我說，「別走，陪我待一會兒。」
秦璐嘆了口氣，她轉過來。
「好。」她說，餘光掃過床頭柜上那條內褲，她又開口，
「不過余夏，我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名字。我可以陪你，我甚至可以永遠陪著你，但我不是其他人的替代品。我永遠是我。」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哀求著。
在我的身後，那隻叫做孤獨的妖怪正蹲在牆角，蹲在每一道沒有光線的縫隙里，它張著嘴，露著白牙，隨時準備在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撲上來，把我從頭到腳吞進去。
它會讓我度秒如年，生不如死。
我鬆開秦璐的手。她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脫自己的開衫毛衣。
「秦璐，不是——我不是讓你這樣陪我。」
秦璐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大，
「啊，就你躺著，我坐著？我也累了一天了，憑什麼？往那邊點！」
我往另一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半張床。她踢掉拖鞋，躺了上來，拉過被子的一角，蓋在自己身上。
她並沒有一絲不掛，幸好。
我還得跟聶雯當面對質，我要親口問她一些問題。
如果秦璐跟我發生了什麼，那我豈不是沒了底氣？我不能那麼做，也不配那麼做。
我閉上眼睛，困意漫上來，但腦子卻不肯停下來。
『真理』組織，神之意志的化身。他們的代理人可以左右無數精英為他們賣命，可以預言災難。現在，他們又把死去的人重新塞回了這個世界。
復活。這個能力一定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
不然，他們大可以把災難里死掉的人全部復活，用一場盛大的神跡徹底征服世界。
但他們沒有。梁源不會做虧本生意。
這樣的能力一定需要代價，就像當上神之代理人要以生命為代價。
想換回一條生命又需要什麼？多少條別的命才夠？還是說，需要把自己從靈魂到肉體，毫無保留地奉獻給那個所謂的「神」？
聶雯。你到底答應了梁源什麼？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該阻止你嗎？還是順著你渴望的劇本，繼續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