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你是喜歡那個......
「兒子？接了電話不說話啊？啞巴了？」
「吃！」我趕緊回答。
那聲音又響起來，那是我一輩子都逃不掉的蠻橫的理所當然，
「吃！吃！我這就去買菜！」
他自顧自地嘟囔著，挪開了話筒，聲音變得遠了點兒，
「臭小子，垃圾桶里扔的什麼？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別打算讓我假裝沒看見啊！」
「今晚我多做幾個好菜，」他的聲音又貼回話筒，音量很大，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把女朋友也帶回來！聽見沒？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
「爸——」
我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變成了忙音。
嘟嘟嘟。
他把電話掛了。
他每次都是這樣，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掛，從不管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以前的我恨透了這個習慣。
我握著手機坐在床邊，手心全是汗，屏幕沾了汗漬，差點脫手掉下去。
愣了大概有十秒鐘，我從床上跳起來。動作太猛，膝蓋撞到了床頭櫃的稜角，疼得我齜牙咧嘴。
秦璐被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手裡還攥著那條換下來的髒褲子。
「你幹嘛去？」
「回家。」我把腳塞進鞋裡，鞋帶顧不上系，胡亂踩在腳後跟下，
「找我爸。」
秦璐的表情變了一下。她看了我幾秒鐘，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行，」她把髒褲子搭在椅背上，從包里翻出了車鑰匙，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開車了，我陪你一塊。」
「好。」
開車總比坐公交車快。秦璐在門口等我，我拉開房門。
走廊里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小六蹲在牆角，頭上的紗布被血滲透了一塊，看見我出來，趕緊站起來，瞪大了眼睛。
歡歡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目光和我相撞後又飛快地移開，低頭去看自己腳尖。
還有兩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輕成員，正在假裝打掃衛生，手裡的掃帚停在空中，忘了動彈。
他們都在看我。欲言又止。
我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沖小六點了點頭，
「好好養傷。我去趟家裡，很快回來。」
小六張了張嘴，纏著繃帶的腦袋微微向一邊歪著，像一隻被遺棄在雨里的狗。歡歡替他答了話，
「誒，小狗頭，你......你路上小心。」
我擺擺手，跟在秦璐身後快步穿過走廊。
她的車停在園區後面的空地上。解鎖車門，我坐進副駕駛，車裡有一股車載香水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樣。
她發動引擎，熟練地倒車，打方向，匯入了車流。
路燈還沒亮，天色是曖昧的藍色。
我看著窗外，街道兩邊的店鋪陸陸續續亮起燈牌，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正在支攤。
車裡的暖風嗡嗡地吹，吹得人眼皮發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突然想起來，轉頭看她。
秦璐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是那個叫秦朗的給我打的電話。」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打了個轉向燈，啪嗒啪嗒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著。
「哦？」我歪了歪頭，
「你倆都姓秦，不會有親戚吧？」
「傻瓜，照你這麼說，」秦璐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我跟秦檜肯定也有親戚關係。」
說完這句話，她笑容僵在臉上，半張著嘴，然後飛快地抿緊嘴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瞎說的，你別在意。」
「沒事兒。」我伸手把車窗搖下來一截。
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在臉上像刀刃划過。
聶雯。你的計劃是什麼？我爸真的活了。下一步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牌？
車子開到樓下，我迫不及待的上樓，拿出鑰匙打開門。
這裡確實有人收拾過，我離開的時候還很亂。
我和秦璐像兩個客人一樣坐在沙發上，我始終盯著門口，一秒都不想錯過，半個小時後，我聽到了鑰匙插進鑰匙扣的聲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
門開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鑰匙。還是那副樣子，髮際線有些上移，臉上的皺紋比我想像中要多。
「誒呦！回來了？」
他笑呵呵地走進門，把鑰匙往鞋柜上的收納盤裡一扔，發出噹啷的聲響。然後他看到了秦璐。
「這位是——」
秦璐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身前，語氣禮貌，
「叔叔，我叫——」
「聶雯是吧？」
我爸搶著說，臉上浮起不可捉摸的笑容，像一個自以為猜中了謎底的小孩。
「我知道你。我偷看過你倆聊天記錄！」他彎腰去解鞋帶，嘴裡沒停，
「這小子，一跟你說話就笑，一跟你說話就笑。那嘴咧得，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他把菜袋子放在餐桌上，挽著襯衫袖子走到秦璐面前，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微微抬起下巴，讓自己看起來更威嚴一些。
這個角度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他要講大道理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雯雯，叫你雯雯可以吧？」
秦璐張了張嘴，眼珠在眼眶裡轉了轉，沒來得及說什麼。
「得告訴你啊，」我爸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你們年輕人，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余夏這小子，有時候容易衝動......我知道他什麼樣，從小就那樣，看見喜歡的東西就剎不住車！你千萬得守住底線，不能太隨便了。」
他字字鏗鏘，每一個字都是『真理』。
「要不然，對你父母，對你家裡人，也是一種傷害，對不對？」
又來了。
我沒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設，接受了父親離開這個世界的結局。
我流的淚都是真的，我的愧疚都是真的。
每一個深夜，我想起他時，心臟縮緊的痛感都是真的。
然後他就這麼出現了。拎著一袋青菜，站在玄關里，聊著我的話題，對不認識的女孩子滔滔不絕地講著道理。還理直氣壯的。
那我之前的悲傷到底是為了什麼？那些眼淚，那些愧疚，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到底有什麼意義？
人沒了，我懷念。懷念的都是好的。
我自動過濾掉了那些不堪的時刻，那些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夜晚，那些被他否決的夢想，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選擇。
因為他死了，所以我只記得他的好，只記得他偶爾給我蓋上被子的動作。
可他沒死。他回來了，然後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我面前，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指手畫腳，講那些他永遠也做不到的大道理。
我還是感覺很煩。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對自己有些失望。
「爸！」
我打斷他，聲音比預想的要衝，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但他終於停下來了，轉過頭看我，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狀態。
「她是秦璐，不是聶雯。她是我好朋友。」
「啊？」
我爸嘴巴還張著。然後他的臉，那張五十多歲爬滿了風霜的老臉紅了起來。
他尷尬地搓著手，飛快地看了一眼秦璐，又飛快地收回視線，最後把目光釘在我臉上，那眼神我讀懂了——你小子怎麼不早說？
他低下頭，「我唐突了，我唐突了。我這就去做飯。」
他拎起菜，轉身往廚房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回頭看我，
「過來！跟我洗菜。」
廚房還是那個廚房，兩個人轉身都嫌擠。我爸把一袋青菜扔在我面前。
他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灌滿整個房間，水濺在菜葉上，濺到水池邊緣，濺到我的袖口。
「爸，」我接過他遞來的菜，「你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什麼時候活過來的？怎麼活過來的？每一個問題都荒誕得要命，像一部不入流科幻片的台詞。
我爸瞥了我一眼繼續埋頭洗菜，把老葉一片片掰下來。
「閨女是好閨女，」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不知道你心裡捉摸著什麼呢。」
他把洗好的菜扔進瀝水籃，水滴順著菜葉往下淌。
「你是喜歡那個聶雯是吧。」
他抬起頭，窗外已經全黑了，對面樓的燈光從玻璃上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黃。
他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那些話堵在他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行了，」他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濺到了我的臉上，
「把菜端過去。」
他轉身去開冰箱，彎下腰在裡面翻找著什麼。我端著那盆洗好的菜，站在廚房門口。
客廳里，秦璐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吃！」我趕緊回答。
那聲音又響起來，那是我一輩子都逃不掉的蠻橫的理所當然，
「吃！吃！我這就去買菜！」
他自顧自地嘟囔著，挪開了話筒，聲音變得遠了點兒，
「臭小子，垃圾桶里扔的什麼？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別打算讓我假裝沒看見啊！」
「今晚我多做幾個好菜，」他的聲音又貼回話筒，音量很大，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把女朋友也帶回來！聽見沒？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
「爸——」
我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變成了忙音。
嘟嘟嘟。
他把電話掛了。
他每次都是這樣，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掛，從不管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以前的我恨透了這個習慣。
我握著手機坐在床邊，手心全是汗，屏幕沾了汗漬，差點脫手掉下去。
愣了大概有十秒鐘，我從床上跳起來。動作太猛，膝蓋撞到了床頭櫃的稜角，疼得我齜牙咧嘴。
秦璐被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手裡還攥著那條換下來的髒褲子。
「你幹嘛去？」
「回家。」我把腳塞進鞋裡，鞋帶顧不上系，胡亂踩在腳後跟下，
「找我爸。」
秦璐的表情變了一下。她看了我幾秒鐘，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行，」她把髒褲子搭在椅背上，從包里翻出了車鑰匙，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開車了，我陪你一塊。」
「好。」
開車總比坐公交車快。秦璐在門口等我，我拉開房門。
走廊里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小六蹲在牆角，頭上的紗布被血滲透了一塊，看見我出來，趕緊站起來，瞪大了眼睛。
歡歡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目光和我相撞後又飛快地移開，低頭去看自己腳尖。
還有兩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輕成員，正在假裝打掃衛生，手裡的掃帚停在空中，忘了動彈。
他們都在看我。欲言又止。
我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沖小六點了點頭，
「好好養傷。我去趟家裡，很快回來。」
小六張了張嘴，纏著繃帶的腦袋微微向一邊歪著，像一隻被遺棄在雨里的狗。歡歡替他答了話，
「誒，小狗頭，你......你路上小心。」
我擺擺手，跟在秦璐身後快步穿過走廊。
她的車停在園區後面的空地上。解鎖車門，我坐進副駕駛，車裡有一股車載香水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樣。
她發動引擎，熟練地倒車，打方向，匯入了車流。
路燈還沒亮，天色是曖昧的藍色。
我看著窗外，街道兩邊的店鋪陸陸續續亮起燈牌，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正在支攤。
車裡的暖風嗡嗡地吹，吹得人眼皮發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突然想起來，轉頭看她。
秦璐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是那個叫秦朗的給我打的電話。」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打了個轉向燈，啪嗒啪嗒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著。
「哦？」我歪了歪頭，
「你倆都姓秦，不會有親戚吧？」
「傻瓜，照你這麼說，」秦璐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我跟秦檜肯定也有親戚關係。」
說完這句話，她笑容僵在臉上，半張著嘴，然後飛快地抿緊嘴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瞎說的，你別在意。」
「沒事兒。」我伸手把車窗搖下來一截。
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在臉上像刀刃划過。
聶雯。你的計劃是什麼？我爸真的活了。下一步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牌？
車子開到樓下，我迫不及待的上樓，拿出鑰匙打開門。
這裡確實有人收拾過，我離開的時候還很亂。
我和秦璐像兩個客人一樣坐在沙發上，我始終盯著門口，一秒都不想錯過，半個小時後，我聽到了鑰匙插進鑰匙扣的聲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
門開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鑰匙。還是那副樣子，髮際線有些上移，臉上的皺紋比我想像中要多。
「誒呦！回來了？」
他笑呵呵地走進門，把鑰匙往鞋柜上的收納盤裡一扔，發出噹啷的聲響。然後他看到了秦璐。
「這位是——」
秦璐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身前，語氣禮貌，
「叔叔，我叫——」
「聶雯是吧？」
我爸搶著說，臉上浮起不可捉摸的笑容，像一個自以為猜中了謎底的小孩。
「我知道你。我偷看過你倆聊天記錄！」他彎腰去解鞋帶，嘴裡沒停，
「這小子，一跟你說話就笑，一跟你說話就笑。那嘴咧得，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他把菜袋子放在餐桌上，挽著襯衫袖子走到秦璐面前，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微微抬起下巴，讓自己看起來更威嚴一些。
這個角度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他要講大道理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雯雯，叫你雯雯可以吧？」
秦璐張了張嘴，眼珠在眼眶裡轉了轉，沒來得及說什麼。
「得告訴你啊，」我爸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你們年輕人，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余夏這小子，有時候容易衝動......我知道他什麼樣，從小就那樣，看見喜歡的東西就剎不住車！你千萬得守住底線，不能太隨便了。」
他字字鏗鏘，每一個字都是『真理』。
「要不然，對你父母，對你家裡人，也是一種傷害，對不對？」
又來了。
我沒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設，接受了父親離開這個世界的結局。
我流的淚都是真的，我的愧疚都是真的。
每一個深夜，我想起他時，心臟縮緊的痛感都是真的。
然後他就這麼出現了。拎著一袋青菜，站在玄關里，聊著我的話題，對不認識的女孩子滔滔不絕地講著道理。還理直氣壯的。
那我之前的悲傷到底是為了什麼？那些眼淚，那些愧疚，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到底有什麼意義？
人沒了，我懷念。懷念的都是好的。
我自動過濾掉了那些不堪的時刻，那些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夜晚，那些被他否決的夢想，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選擇。
因為他死了，所以我只記得他的好，只記得他偶爾給我蓋上被子的動作。
可他沒死。他回來了，然後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我面前，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指手畫腳，講那些他永遠也做不到的大道理。
我還是感覺很煩。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對自己有些失望。
「爸！」
我打斷他，聲音比預想的要衝，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但他終於停下來了，轉過頭看我，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狀態。
「她是秦璐，不是聶雯。她是我好朋友。」
「啊？」
我爸嘴巴還張著。然後他的臉，那張五十多歲爬滿了風霜的老臉紅了起來。
他尷尬地搓著手，飛快地看了一眼秦璐，又飛快地收回視線，最後把目光釘在我臉上，那眼神我讀懂了——你小子怎麼不早說？
他低下頭，「我唐突了，我唐突了。我這就去做飯。」
他拎起菜，轉身往廚房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回頭看我，
「過來！跟我洗菜。」
廚房還是那個廚房，兩個人轉身都嫌擠。我爸把一袋青菜扔在我面前。
他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灌滿整個房間，水濺在菜葉上，濺到水池邊緣，濺到我的袖口。
「爸，」我接過他遞來的菜，「你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什麼時候活過來的？怎麼活過來的？每一個問題都荒誕得要命，像一部不入流科幻片的台詞。
我爸瞥了我一眼繼續埋頭洗菜，把老葉一片片掰下來。
「閨女是好閨女，」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不知道你心裡捉摸著什麼呢。」
他把洗好的菜扔進瀝水籃，水滴順著菜葉往下淌。
「你是喜歡那個聶雯是吧。」
他抬起頭，窗外已經全黑了，對面樓的燈光從玻璃上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黃。
他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那些話堵在他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行了，」他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濺到了我的臉上，
「把菜端過去。」
他轉身去開冰箱，彎下腰在裡面翻找著什麼。我端著那盆洗好的菜，站在廚房門口。
客廳里，秦璐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