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比他們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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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固執的、和我一樣不善於表達情感的男人,即便在可能預見未來的信里,也吝於說出那個愛字。

  我盯著這封信。是真的。這筆跡,這語氣......是我父親,不會有錯。

  秦朗看著我臉上變幻的神色,緩緩開口,

  「這下,你信了嗎?」

  我將信紙折好,緊緊攥在手裡,然後塞進自己衣服最裡面的口袋,貼肉放著。

  做完這一切,我依然沒有鬆開聶雯的手。

  秦朗看著我依舊戒備的姿態,無奈地嘆了口氣,指了指走廊盡頭一個相對僻靜的消防通道門口,

  「過去聊聊?就我們倆。聶雯讓歡歡陪她一會兒。」

  我猶豫了一下,看向聶雯。她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你去吧,我沒事。」

  我跟著秦朗走到消防通道。這裡沒有窗戶,只有綠色的應急燈發出的光。門一關,外面的聲音頓時隔開。

  「還不信?」秦朗靠在鐵門上,看著我,眼神疲憊,

  「余夏,在你眼裡,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沒說話。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對人冷淡、充滿算計和惡意的控制狂?一個成功的、冷血的企業家?或者像某些小報八卦寫的,一個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臉?」

  他目光穿透了時光,看向遙遠的過去,

  「我年輕的時候,賣過保險。走街串巷,看盡人間冷暖,也嘗遍白眼閉門羹。我和你爸......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他跟你一樣,眼神里有股勁兒,不信邪的勁兒。那時候我們聊過幾次,不算深交,但他給我留下了印象。」

  我緊緊盯著他。秦朗的外表看起來最多四十出頭,保養得極好。

  秦朗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他扯了扯嘴角

  「你看我很年輕,對不對?」他緩緩說道,

  「我比你想像的要年長得多。確切地說,我比你父親的年齡......還要大一些。」

  「錢,真的很有用。」秦朗的語氣平淡,

  「它的能力體現在生活的每處細節里。」

  「你想說什麼?」我喉嚨發乾,追問道。

  秦朗看著我,忽然上前一步,湊到我耳邊。

  「余夏,你不是一直在尋找『神』出現的蛛絲馬跡嗎?調查李建設,王秀英,甚至親身捲入聶雯的事......」

  「二十多年前,我做過和你現在一模一樣的事情。」

  我渾身僵硬。

  他稍微退開一點,看著我臉上的震驚,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執著地尋找這個『神』嗎?」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余夏——」

  「我聽到過『神』的聲音。」

  「比王秀英,比李建設,更早。」

  回到走廊,健哥的屍體沒有在停屍間停留太久。

  醫院有醫院的規定,逝者最終的去處是殯儀館的火化爐。

  儘管小五小六私下念叨著「全須全尾入土為安」的老話,但現實面前,規矩就是規矩。

  火化的流程比救治簡單得多。

  一個編號,推進去,等待,出來時已是一捧灰與幾塊無法燒盡的碎骨。

  一切按部就班。

  最終,健哥被安葬在了那片荒地和小斌相鄰的位置,兩個小小的土堆,像這片絕望土地上悄然冒出的不起眼的菌菇。

  我提前在殯葬用品店買了兩台紙紮的電腦,做得還算精緻,誇張地貼著「5090Ti超神版」的標籤。

  店家熱情地介紹這是「最新款」、「下面也流行打遊戲」。

  人死了就是死了,灰飛煙滅,意識消散,哪來的另一個世界,哪來的需要電腦娛樂的鬼魂?

  曾經的我會對這種行為嗤之以鼻,認為不過是生者自我安慰的浪費。

  可輪到我自己,站在健哥和小斌的墳前,點燃那遇火即燃的紙電腦時,我卻做得無比認真。

  火焰躥起來,舔舐著彩紙,很快露出裡面粗糙的竹篾骨架,然後連同骨架一起,化為蜷曲的黑灰,被風吹散。


  「健哥,」我看著跳躍的火苗,嘴裡的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你真挺煩人的。」

  「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實際上膽小心虛,比誰都慫。」

  「騙我那麼多次,最後倒是演了出大的......值嗎?」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地淌過臉頰,滴落在正在燃燒的紙灰上,發出細微的「嗤」聲。我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我爸在信里說起「孤獨」。那大概是我媽走後,他才領悟透徹的東西。

  那些我曾經厭惡的虛假的社交應酬,無聊的娛樂消遣,是不是也是無數個像他一樣幡然醒悟的人,用來對抗無邊孤獨的笨拙卻不得不為的手段?

  親情,友情,愛情......哪一種感情能從出生到死亡,毫無縫隙地陪伴你?

  沒有。

  沒有一種感情是永恆的。它們會變淡,會轉移,會因死亡而強行中斷。

  沒有。

  沒有一種感情是永恆的。它們會變淡,會轉移,會因死亡而強行中斷。

  孤獨,是我和我爸需要對抗的終極命題。

  或許,也是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無論貧富強弱,終其一生都要面對的。

  它在狂歡散場後的寂靜里,在團圓過後各自歸家的路上,在每一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在擁擠車廂中陌生人之間的空隙里,無處不在。

  「健哥,好好玩,」我對著即將熄滅的火堆,聲音哽咽,

  「店家說這是頂配......等明年,我再給你和小斌燒兩台更新的......」

  「缺什麼,滑鼠鍵盤耳機......托個夢,告訴我。」

  「我給你們送。」

  身後,秦朗和聶雯靜靜站著。

  小五拿起一瓶廉價的二鍋頭,擰開,在健哥和小斌的墳前各自灑了一些。

  沒人說話。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回去的路上,車內氣氛沉悶。

  秦朗開車,聶雯坐在副駕,我和小五小六擠在后座。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昏暗,將那片新添的墳塋拋在身後。

  我確實開始相信秦朗的一部分話了。父親的親筆信打開了一扇我必須進入的門。

  但同時,更多的疑問,翻湧著浮上水面。

  回到園區,聶雯被安排回原來和歡歡一起的房間休息。

  秦朗則拎著幾瓶最普通的罐裝啤酒,帶我回到何畢那間如今空蕩了許多的辦公室。

  他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一盞舊檯燈。昏黃的光暈圈出我們兩人之間的一方小天地。

  他遞給我一罐啤酒,自己拉開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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