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糕手過招
休息時間很快結束，法號再度響起，辨經重新開始。
又過去三輪激烈的交鋒後，一位穿著紅色法衣的裁判喇嘛緩步走到場中，目光投向白瑪林寺區域。
「下一場，請白瑪林寺善知識示法。」
白瑪林寺眾僧精神一振，嘉措堪布雖然還沒回來，但隊伍中最年長的確吉站起身，穩步走入辯經場中央。
兩位師兄緊跟其後，站立在左右。
確吉先朝著主殿方向合十一禮，又向在場眾僧微微躬身，這才開口道：
「我有一題，依《入中論》第六地『現前地』而起。菩薩以何因緣，於甚深法性，能忍能受，不生怖畏？」
問題一出，場中稍有騷動，這個問題直指大乘修行核心，即考校對經典的嫻熟，等考驗實證悟境。
對面場邊，三位來自桑耶寺的僧人站起身來，為首之僧身形高大，聲音洪亮：
「依《般若經》義，菩薩因具般若智慧，照見諸法空相，故無所怖畏。」
確吉追問：「若只見空相，如何生起大悲？無大悲心，何以稱菩薩？」
「空悲雙運，本自一體。」
「既是一體，何分能忍、所忍？」
「能所雙泯，方是真忍。」
「既已雙泯，誰在怖畏？誰在不怖畏？」
一問一答間，確吉步步深入，句句緊扣空性與慈悲不二之理。
兩位師兄在旁邊配合，時而引用《華嚴》，時而用《法華》舉例。三人配合默契，法理清晰。
數輪交鋒後，桑耶寺僧人雖然沒有露出敗象，但臉上卻顯現出幾分凝重。
就在此時，確吉左側的師兄突然發問：「離言絕相者，此刻在答話的是誰？」
對方稍一遲疑，確吉已經接話：「若離言絕相是真，則一切問答俱是戲論。既入辯場，便已入言相。菩薩不舍一法，亦不立一法，此中分寸，願聞其詳。」
桑耶寺僧人對視，隨後為首之僧合十點頭：「善哉。此問深遠，我等需再思量。」
三人緩緩退場。周邊響起低聲讚嘆，白瑪林寺第一陣，穩住了。
接下來兩場，白瑪林寺輪換上場。
一位較為年輕的師兄在與其他僧人辨經中，因為對《俱舍論》中「三世實有」的理解稍有偏差，被對方抓住了破綻。
在層層逼問下，最終只能合十認輸，沉默退下。而另一場則是勢均力敵，雙方妙語連珠，最終平局收場。
「白瑪林寺下一位，請。」
輪到王歌了。
確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心住師弟，平常心即是道場。」
王歌起身，平穩走入辯場內。他的對手也從對面走來，那是來自熱袞桑阿靜修禪寺的僧人。
雙方相隔三米站定，互相合十行禮。
王歌平和道：「白瑪林寺，心住。」
對方的為首之僧說道：「熱袞桑阿靜修禪寺，昂旺。」
裁判喇嘛宣布題目：「本輪論題，依《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起。既雲無住，心從何生？既雲生心，何言無住？」
這道題看似繞口，實則直指禪修核心，這是最容易見功底的題目之一。
昂旺率先發言：「無住者，破一切執著。生心者，起大悲妙用。執著破時，妙用自顯，何須更問從何而生？」
王歌靜立片刻，緩緩道：「若執著未破，強求無住，此心何異系縛？若妙用未明，空談生心，此用豈非妄念？」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從何而生」，卻反問「何為真破執、何為真妙用」，將問題引向更深處。
昂旺左側的僧人立刻接上：「故云『應無所住』，佛已指示路徑！依法修行，自有證悟之時。」
「路徑是『應』，證悟是『果』。中間一步，是何光景？」王歌問。
「離言絕慮，不可說。」
「既不可說，為何佛說四十九年法？」
「為渡眾生，假名方便。」
「眾生今日在辯場中，是假名？是真實？」
連環數問，王歌始終語氣平穩，每個問題卻都點在了關鍵點上。
昂旺目光微凝，忽然換了個角度：「依你所說，中間一步必須可說、可證？」
王歌說道：「刀不自割，指不自指。說者是誰？證者又是誰？」
昂旺右側的僧人想用「真如自性」來回答，王歌卻繼續道：「若真如自性本自具足，何必修行？若本不具足，修行何用？」
這是著名的「修行悖論」，漫長歲月以來都沒有一個圓滿的解答。有僧人微微搖頭，覺得王歌過於冒險。
因為拋出這樣的難題，他自己都未必能給出站得住腳的解釋。
昂旺抓住機會：「正是此問！請師示我。」
所有目光聚焦在王歌身上，王歌抬頭，望向西邊天際，陷入沉默。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長到有人已經開始低聲議論。
終於，王歌重新看向昂旺，說道：「修行無用。」
全場愕然。
「修行也有用。但說『有用』是執，說『無用』亦是執。執著於『用』，早離本心。」
昂旺一怔。
王歌合十：「《金剛經》雲『法尚應舍，何況非法』。舍法時，舍者是誰？若有所舍，即有所執。若無所舍....此刻站在這裡的，又是誰呢？」
王歌直接把問題拋了回去。
昂旺張口欲言，卻發現無論自己答「是我」還是答「非我」，都將落入陷阱。但若避而不答，則又顯得怯場。
他和兩個同伴交換眼神，皆是凝重神色。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最終，昂旺深吸一口氣，合十躬身：「此問.....我等還需再參。」
裁判喇嘛點頭，正準備宣布這一輪結束時，一道聲音卻從場邊傳來。
「且慢。」
眾人看去，只見一名身穿月白色僧袍的僧人緩緩起身。他並不是來自任何一個區域的，先前一直獨自坐在角落，幾乎無人注意。
此刻他站起，整個人卻像一柄出鞘的劍。
他站在了先前昂旺三人的位置，合十行禮：「散僧雲丹，願請教『無用』之真義。」
王歌還禮，心中卻一凜，此人氣息，與在場的所有僧人都不一樣。此時，寺廟內的燈籠，也一盞盞的亮了起來。
王歌開口道：「師既問『無用』真義，敢問師心中，『有用』是何模樣？」
雲丹嘴角微微上揚：「治病之藥，渡河之筏，皆是有用。然病癒則藥棄，到岸則筏舍。有用終歸無用，何必執著兩端？」
王歌略微沉思：「若執著『有用終歸無用』，是否已立一『終歸』之見？此見堅固，與執著『有用』何異？」
「見亦當舍。」雲丹答得極快。
「舍見者誰？」
「本無誰舍。」
「既無誰舍，此刻問答者是何人？」
問題再次繞回到「能所」根本，但與剛才的昂旺三人不同，雲丹很快便給出了他的回答：
「問答本幻，辯經亦戲。閣下既知修行無用，何必入場作戲？」
這一問十分犀利。如果辨經也是戲，那王歌此刻站在這裡，豈不是自相矛盾？
又過去三輪激烈的交鋒後，一位穿著紅色法衣的裁判喇嘛緩步走到場中，目光投向白瑪林寺區域。
「下一場，請白瑪林寺善知識示法。」
白瑪林寺眾僧精神一振，嘉措堪布雖然還沒回來，但隊伍中最年長的確吉站起身，穩步走入辯經場中央。
兩位師兄緊跟其後，站立在左右。
確吉先朝著主殿方向合十一禮，又向在場眾僧微微躬身，這才開口道：
「我有一題，依《入中論》第六地『現前地』而起。菩薩以何因緣，於甚深法性，能忍能受，不生怖畏？」
問題一出，場中稍有騷動，這個問題直指大乘修行核心，即考校對經典的嫻熟，等考驗實證悟境。
對面場邊，三位來自桑耶寺的僧人站起身來，為首之僧身形高大，聲音洪亮：
「依《般若經》義，菩薩因具般若智慧，照見諸法空相，故無所怖畏。」
確吉追問：「若只見空相，如何生起大悲？無大悲心，何以稱菩薩？」
「空悲雙運，本自一體。」
「既是一體，何分能忍、所忍？」
「能所雙泯，方是真忍。」
「既已雙泯，誰在怖畏？誰在不怖畏？」
一問一答間，確吉步步深入，句句緊扣空性與慈悲不二之理。
兩位師兄在旁邊配合，時而引用《華嚴》，時而用《法華》舉例。三人配合默契，法理清晰。
數輪交鋒後，桑耶寺僧人雖然沒有露出敗象，但臉上卻顯現出幾分凝重。
就在此時，確吉左側的師兄突然發問：「離言絕相者，此刻在答話的是誰？」
對方稍一遲疑，確吉已經接話：「若離言絕相是真，則一切問答俱是戲論。既入辯場，便已入言相。菩薩不舍一法，亦不立一法，此中分寸，願聞其詳。」
桑耶寺僧人對視，隨後為首之僧合十點頭：「善哉。此問深遠，我等需再思量。」
三人緩緩退場。周邊響起低聲讚嘆，白瑪林寺第一陣，穩住了。
接下來兩場，白瑪林寺輪換上場。
一位較為年輕的師兄在與其他僧人辨經中，因為對《俱舍論》中「三世實有」的理解稍有偏差，被對方抓住了破綻。
在層層逼問下，最終只能合十認輸，沉默退下。而另一場則是勢均力敵，雙方妙語連珠，最終平局收場。
「白瑪林寺下一位，請。」
輪到王歌了。
確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心住師弟，平常心即是道場。」
王歌起身，平穩走入辯場內。他的對手也從對面走來，那是來自熱袞桑阿靜修禪寺的僧人。
雙方相隔三米站定，互相合十行禮。
王歌平和道：「白瑪林寺，心住。」
對方的為首之僧說道：「熱袞桑阿靜修禪寺，昂旺。」
裁判喇嘛宣布題目：「本輪論題，依《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起。既雲無住，心從何生？既雲生心，何言無住？」
這道題看似繞口，實則直指禪修核心，這是最容易見功底的題目之一。
昂旺率先發言：「無住者，破一切執著。生心者，起大悲妙用。執著破時，妙用自顯，何須更問從何而生？」
王歌靜立片刻，緩緩道：「若執著未破，強求無住，此心何異系縛？若妙用未明，空談生心，此用豈非妄念？」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從何而生」，卻反問「何為真破執、何為真妙用」，將問題引向更深處。
昂旺左側的僧人立刻接上：「故云『應無所住』，佛已指示路徑！依法修行，自有證悟之時。」
「路徑是『應』，證悟是『果』。中間一步，是何光景？」王歌問。
「離言絕慮，不可說。」
「既不可說，為何佛說四十九年法？」
「為渡眾生，假名方便。」
「眾生今日在辯場中，是假名？是真實？」
連環數問，王歌始終語氣平穩，每個問題卻都點在了關鍵點上。
昂旺目光微凝，忽然換了個角度：「依你所說，中間一步必須可說、可證？」
王歌說道：「刀不自割，指不自指。說者是誰？證者又是誰？」
昂旺右側的僧人想用「真如自性」來回答，王歌卻繼續道：「若真如自性本自具足，何必修行？若本不具足，修行何用？」
這是著名的「修行悖論」，漫長歲月以來都沒有一個圓滿的解答。有僧人微微搖頭，覺得王歌過於冒險。
因為拋出這樣的難題，他自己都未必能給出站得住腳的解釋。
昂旺抓住機會：「正是此問！請師示我。」
所有目光聚焦在王歌身上，王歌抬頭，望向西邊天際，陷入沉默。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都長，長到有人已經開始低聲議論。
終於，王歌重新看向昂旺，說道：「修行無用。」
全場愕然。
「修行也有用。但說『有用』是執，說『無用』亦是執。執著於『用』，早離本心。」
昂旺一怔。
王歌合十：「《金剛經》雲『法尚應舍，何況非法』。舍法時，舍者是誰？若有所舍，即有所執。若無所舍....此刻站在這裡的，又是誰呢？」
王歌直接把問題拋了回去。
昂旺張口欲言，卻發現無論自己答「是我」還是答「非我」，都將落入陷阱。但若避而不答，則又顯得怯場。
他和兩個同伴交換眼神，皆是凝重神色。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最終，昂旺深吸一口氣，合十躬身：「此問.....我等還需再參。」
裁判喇嘛點頭，正準備宣布這一輪結束時，一道聲音卻從場邊傳來。
「且慢。」
眾人看去，只見一名身穿月白色僧袍的僧人緩緩起身。他並不是來自任何一個區域的，先前一直獨自坐在角落，幾乎無人注意。
此刻他站起，整個人卻像一柄出鞘的劍。
他站在了先前昂旺三人的位置，合十行禮：「散僧雲丹，願請教『無用』之真義。」
王歌還禮，心中卻一凜，此人氣息，與在場的所有僧人都不一樣。此時，寺廟內的燈籠，也一盞盞的亮了起來。
王歌開口道：「師既問『無用』真義，敢問師心中，『有用』是何模樣？」
雲丹嘴角微微上揚：「治病之藥，渡河之筏，皆是有用。然病癒則藥棄，到岸則筏舍。有用終歸無用，何必執著兩端？」
王歌略微沉思：「若執著『有用終歸無用』，是否已立一『終歸』之見？此見堅固，與執著『有用』何異？」
「見亦當舍。」雲丹答得極快。
「舍見者誰？」
「本無誰舍。」
「既無誰舍，此刻問答者是何人？」
問題再次繞回到「能所」根本，但與剛才的昂旺三人不同，雲丹很快便給出了他的回答：
「問答本幻，辯經亦戲。閣下既知修行無用，何必入場作戲？」
這一問十分犀利。如果辨經也是戲，那王歌此刻站在這裡，豈不是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