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三天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海風咸腥，灌進肺里，又涼又濕。
他睜開眼睛，手按在劍柄上。
半個時辰。他還有半個時辰。
他要在這半個時辰里，想出一個辦法，用這些魚叉、菜刀、扁擔，擋住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海盜。
海盜船靠岸的動靜很大。
船底壓著沙灘，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像什麼巨大的東西被拖上岸。
船板一搭，人就從上面涌下來了，黑壓壓一片，像從船艙里倒出來的貨物。
陳灼數了數，七八十個，也許更多。
他們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滿身刺青。
有的披著破舊的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刀、劍、斧頭、鐵鉤，有的甚至扛著魚叉，和村民手裡的差不多。
但他們身上有一股村民沒有的東西，殺氣。
那是殺過人、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氣息。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龍。
他身材高大，比阿海還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
穿著一件黑色的皮甲，皮甲上釘著銅釘，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在他的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右眼露在外面，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死魚的眼睛。
手裡提著一把黑色的大刀，刀身很寬，比他大腿還粗，刀刃上還有幹了的血跡，不知是人血還是魚血。
他走到沙灘中央，停下，將大刀往沙里一插，雙手撐著刀柄，掃視著面前這些瑟瑟發抖的村民。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村民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誰是村長？」他的聲音很大，像打雷。
老趙從人群里走出來。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很穩，像年輕時一樣。
「我是。」
獨眼龍低下頭，看著老趙。
他比老趙高兩個頭，老趙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
「老頭，」獨眼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嗎？」
老趙沒有說話。
「寶魚。」獨眼龍伸出三根手指，「三萬斤。
三天之內，交不出來，屠村。」他頓了頓，又笑了，「還有女人。
你們村的年輕女人，全部帶走，一個不留。」
人群里響起壓抑的哭聲。
阿海握緊了魚叉，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獨眼龍聽見哭聲，笑得更歡了，笑聲像破風箱，呼哧呼哧，聽得人心裡發毛。
老趙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抬起頭，看著獨眼龍那張猙獰的臉，看了很久。
「寶魚，」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們交。
三萬斤，三天不夠。給我們七天。」
獨眼龍的笑容收了起來。「七天？」他哼了一聲，「你跟我討價還價？」
他伸手拍了拍老趙的臉，不重，但侮辱性極強，啪啪響，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狗。
老趙的臉被拍得偏向一邊，但沒有躲。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獨眼龍，沒有眨。
「老頭，你膽子不小。」
獨眼龍收回手，從沙里拔出大刀，刀尖抵著老趙的胸口，「我再問一遍，三萬斤，三天。行，還是不行？」
老趙沒有說話。
獨眼龍的耐心耗盡了。
他舉起大刀，刀背朝下，狠狠砸向老趙的肩膀。
「啊——」
老趙慘叫一聲，整個人被砸得跪倒在沙灘上，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鮮血從袖子裡湧出來，滴在沙子上，瞬間被吸乾。
「趙叔！」
阿海衝上去，被兩個海盜攔住，一腳踹在肚子上，跪在地上乾嘔。
獨眼龍看也不看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趙，像在看一隻螞蟻。
「老頭，你的骨頭還挺硬。」
他舉起刀，又要砸下去。
一隻手握住了刀背。
那隻手不大，骨節分明，指甲里還嵌著洗不掉的草藥漬。
它握在刀背上，紋絲不動，像長在上面一樣。
獨眼龍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老趙身前。
他穿著一件舊布衣，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暗紅色，上面沒有花紋。
臉很白，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那種受了重傷還沒好利索的白。
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是誰？」獨眼龍問。
陳灼沒有說話。
他鬆開刀背，蹲下身，把老趙扶起來。老趙的手臂還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著陳灼，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灼把他交給身後趕來的阿海，站起身，重新面對獨眼龍。
「讓村民回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寶魚的事，我跟你談。」
獨眼龍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跟我談？你算什麼東西？」
陳灼沒有說話。
他伸手，握住腰間的劍柄，拔劍出鞘。
赤焰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像雨滴落在湖面。
劍身還是那麼亮，赤金色的光澤在晨光中流轉，像一團凝固的火。
雖然黯淡了許多，但那光澤還在，那火焰還在。
獨眼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盯著那柄劍，瞳孔微微收縮。
他是築基初期的修士，在這片海域橫行多年，見過不少法器，但沒見過這種。
這柄劍上流轉的靈力，雖然微弱，卻很純粹，比他見過的任何法器都純粹。
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焰，隨時可能炸開。
「你是修士？」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陳灼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劍，看著獨眼龍。
現在的修為只有練氣九層，連阿海都打不過。
但他站在那裡，握著劍，像一堵牆。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赤焰劍上的光芒在風中明滅不定，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火星，但它沒有滅。
獨眼龍看著那柄劍，又看著陳灼。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又鬆開，又握緊。
他感覺到了什麼。不是殺氣，不是靈力，是另一種東西。
是這個人站在這裡，不退一步的那種東西。
他說不清是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好惹。
「好。」獨眼龍忽然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三天後，我再來。
到時候，要麼交出寶魚，要麼——」他看了一眼老趙，又看了一眼陳灼，「你們全村，一個不留。」
他一揮手，帶著海盜們退回船上。
船帆升起，黑船緩緩駛離海岸。
沙灘上，只剩下被嚇呆的村民，和老趙滴在沙子上的那攤血。
那攤血已經被沙子吸乾了，只留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陳灼站在那裡，望著那三艘越來越遠的黑船，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傷。後背的傷口裂開了，血從繃帶里滲出來，染濕了衣袍。
他的靈力幾乎耗盡，丹田中那枚碎裂的金丹像一塊被砸出裂紋的石頭，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針扎般的刺痛。
但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握著劍，看著那三艘船消失在海天一線處。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老趙身邊，蹲下來。
「趙叔。」
老趙睜開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風。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灼沉默了片刻。「一個欠你們一條命的人。」
他站起身，走向村里。身後，阿海背起老趙，跟在後面。村民們默默跟著，沒有人說話。
只有海浪聲，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在倒數。
老趙被抬進屋裡時，已經昏迷了。
趙嬸沒有哭，只是蹲在床邊，用鹽水給他清洗傷口，手很穩，像在洗一條魚。
阿海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磨出了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落下來。
「阿海。」
陳灼站在院子裡，把赤焰劍插在面前的沙地上，劍身映著夕陽，暗金色的光在劍刃上流轉。
「去把村里所有能動的男人叫來。」
阿海抬起頭看著他。
陳灼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頭。
「天黑之前，我要見到他們。」
阿海轉身跑了。
珠娘從灶房裡出來，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他。
陳灼接過，一飲而盡。紅糖水很甜，燙得喉嚨發緊。
「你呢？」珠娘問，聲音有些發顫。
「你怎麼辦？」
陳灼沒有回答。他望著遠處那片海面。
夕陽正沉入海平線，將整片海染成一片血紅。
海盜的三艘黑船停在遠處，像三隻蹲伏的野獸，等著天黑。
天黑之前，陳灼見到了全村的男人。
不多，二十來個。
年輕力壯的只有七八個，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半大的孩子。
他們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魚叉、菜刀、扁擔，有的甚至只拿了一根削尖的竹竿。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灼站在他們面前，赤焰劍插在身邊的沙地里，像一根標杆。
「三天。」他說，「海盜三天後來。到時候，要麼交出寶魚和女人，要麼打。」
沒有人說話。
「寶魚，我們沒有三萬斤。
女人，我們也不會交。」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所以，只有打。」
一個年輕人開口，聲音有些發抖：
「我們……打得過嗎？」
陳灼沉默了片刻。
「打不過。」
院子裡一片死寂。
阿海握緊魚叉，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打不過也要打。」
陳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後面就是你們的家，退一步，家就沒了。」
他拔起赤焰劍，劍身在暮色中划過一道暗金色的弧線。
「從今天起，每天天黑之後，在這裡集合。我教你們怎麼打。」
那天夜裡，陳灼開始教這些漁民怎麼用魚叉刺要害，怎麼用扁擔格擋，怎麼在敵人衝上來時保持隊形。
他教得很慢，一招一式地拆解，像當年在離火宗教林小七一樣。
漁民們學得也很慢，手腳僵硬，動作走形，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放棄。
阿海練得最狠。
他把魚叉當槍使，一遍遍地刺向陳灼為他綁在樹上的草靶。
叉頭刺進樹幹，<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再刺，再拔。
手掌磨破了，血糊在叉柄上，他也不停。陳灼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在離火宗外門練劍的那些年，也是這樣，一遍一遍，直到手掌磨出繭，直到劍招刻進骨頭裡。
三天後，海盜如期而至。
那天天還沒亮，陳灼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聲。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
先是摸了摸懷裡的暖玉，還在，溫熱的。
又摸了摸炎痴的玉佩，還在，冰涼的，最後摸了摸珠娘送他的海螺，還在，光滑的。
隨後深吸一口氣，起身，穿好衣服，將赤焰劍掛在腰間，推開門。
院子裡，二十個男人已經站好了。
他們手裡握著魚叉、菜刀、扁擔，身上穿著家裡最好的衣服，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萬一死了，能體面地走。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灼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地看。
他看見阿海，手裡握著那柄磨了三天的魚叉，眼神像一頭要撲食的海鷹。
他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腿在抖，但牙咬著，沒有退。
他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菜刀，像握著一根拐杖。
「今天，」陳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能有人會死。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他。」他頓了頓，「但我們的女人不會。
我們的孩子不會。我們的家不會。」
他轉過身，向村口走去。「走。」
村口，老趙拖著傷臂站在那裡。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繃帶上還滲著血，但腰挺得很直。他看見陳灼，點了點頭。
陳灼走到他身邊，望著遠處那片海面。晨光剛從海平線下透出來，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海面上，三艘黑船正緩緩駛來。
「趙叔，你不該來。」陳灼說。
老趙沒有說話，只是從腰間拔出一把生鏽的鐵叉，握在手裡。
他的手在抖，但叉尖很穩。
船靠岸了。
海盜從船上涌下來，比上次更多，黑壓壓一片。
獨眼龍走在最前面，左眼蒙著黑布，右眼像死魚一樣瞪著。
他的肩膀上纏著繃帶，是上次陳灼刺的，繃帶上還滲著血跡。他看見陳灼，笑了，笑容猙獰。
「三天到了。」他舉起黑色大刀，刀尖指向陳灼，「寶魚呢？」
陳灼沒有說話。
他只是拔出赤焰劍，劍身在晨光中亮起暗金色的光。
獨眼龍看著那柄劍，瞳孔微微收縮。他的手握緊了刀柄，又鬆開，又握緊。
「找死。」他一揮手，「上！」
海風咸腥，灌進肺里，又涼又濕。
他睜開眼睛，手按在劍柄上。
半個時辰。他還有半個時辰。
他要在這半個時辰里，想出一個辦法，用這些魚叉、菜刀、扁擔，擋住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海盜。
海盜船靠岸的動靜很大。
船底壓著沙灘，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像什麼巨大的東西被拖上岸。
船板一搭，人就從上面涌下來了，黑壓壓一片，像從船艙里倒出來的貨物。
陳灼數了數，七八十個，也許更多。
他們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滿身刺青。
有的披著破舊的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刀、劍、斧頭、鐵鉤，有的甚至扛著魚叉，和村民手裡的差不多。
但他們身上有一股村民沒有的東西，殺氣。
那是殺過人、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氣息。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龍。
他身材高大，比阿海還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
穿著一件黑色的皮甲，皮甲上釘著銅釘，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在他的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右眼露在外面，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死魚的眼睛。
手裡提著一把黑色的大刀，刀身很寬，比他大腿還粗，刀刃上還有幹了的血跡，不知是人血還是魚血。
他走到沙灘中央，停下，將大刀往沙里一插，雙手撐著刀柄，掃視著面前這些瑟瑟發抖的村民。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村民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誰是村長？」他的聲音很大，像打雷。
老趙從人群里走出來。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很穩，像年輕時一樣。
「我是。」
獨眼龍低下頭，看著老趙。
他比老趙高兩個頭，老趙站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
「老頭，」獨眼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嗎？」
老趙沒有說話。
「寶魚。」獨眼龍伸出三根手指，「三萬斤。
三天之內，交不出來，屠村。」他頓了頓，又笑了，「還有女人。
你們村的年輕女人，全部帶走，一個不留。」
人群里響起壓抑的哭聲。
阿海握緊了魚叉，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獨眼龍聽見哭聲，笑得更歡了，笑聲像破風箱，呼哧呼哧，聽得人心裡發毛。
老趙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抬起頭，看著獨眼龍那張猙獰的臉，看了很久。
「寶魚，」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們交。
三萬斤，三天不夠。給我們七天。」
獨眼龍的笑容收了起來。「七天？」他哼了一聲，「你跟我討價還價？」
他伸手拍了拍老趙的臉，不重，但侮辱性極強，啪啪響，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狗。
老趙的臉被拍得偏向一邊，但沒有躲。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獨眼龍，沒有眨。
「老頭，你膽子不小。」
獨眼龍收回手，從沙里拔出大刀，刀尖抵著老趙的胸口，「我再問一遍，三萬斤，三天。行，還是不行？」
老趙沒有說話。
獨眼龍的耐心耗盡了。
他舉起大刀，刀背朝下，狠狠砸向老趙的肩膀。
「啊——」
老趙慘叫一聲，整個人被砸得跪倒在沙灘上，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鮮血從袖子裡湧出來，滴在沙子上，瞬間被吸乾。
「趙叔！」
阿海衝上去，被兩個海盜攔住，一腳踹在肚子上，跪在地上乾嘔。
獨眼龍看也不看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趙，像在看一隻螞蟻。
「老頭，你的骨頭還挺硬。」
他舉起刀，又要砸下去。
一隻手握住了刀背。
那隻手不大，骨節分明，指甲里還嵌著洗不掉的草藥漬。
它握在刀背上，紋絲不動，像長在上面一樣。
獨眼龍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老趙身前。
他穿著一件舊布衣，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暗紅色，上面沒有花紋。
臉很白，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那種受了重傷還沒好利索的白。
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你是誰？」獨眼龍問。
陳灼沒有說話。
他鬆開刀背，蹲下身，把老趙扶起來。老趙的手臂還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著陳灼，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灼把他交給身後趕來的阿海，站起身，重新面對獨眼龍。
「讓村民回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寶魚的事，我跟你談。」
獨眼龍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跟我談？你算什麼東西？」
陳灼沒有說話。
他伸手，握住腰間的劍柄，拔劍出鞘。
赤焰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像雨滴落在湖面。
劍身還是那麼亮，赤金色的光澤在晨光中流轉，像一團凝固的火。
雖然黯淡了許多，但那光澤還在，那火焰還在。
獨眼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盯著那柄劍，瞳孔微微收縮。
他是築基初期的修士，在這片海域橫行多年，見過不少法器，但沒見過這種。
這柄劍上流轉的靈力，雖然微弱，卻很純粹，比他見過的任何法器都純粹。
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焰，隨時可能炸開。
「你是修士？」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陳灼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劍，看著獨眼龍。
現在的修為只有練氣九層，連阿海都打不過。
但他站在那裡，握著劍，像一堵牆。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赤焰劍上的光芒在風中明滅不定，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火星，但它沒有滅。
獨眼龍看著那柄劍，又看著陳灼。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又鬆開，又握緊。
他感覺到了什麼。不是殺氣，不是靈力，是另一種東西。
是這個人站在這裡，不退一步的那種東西。
他說不清是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好惹。
「好。」獨眼龍忽然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三天後，我再來。
到時候，要麼交出寶魚，要麼——」他看了一眼老趙，又看了一眼陳灼，「你們全村，一個不留。」
他一揮手，帶著海盜們退回船上。
船帆升起，黑船緩緩駛離海岸。
沙灘上，只剩下被嚇呆的村民，和老趙滴在沙子上的那攤血。
那攤血已經被沙子吸乾了，只留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陳灼站在那裡，望著那三艘越來越遠的黑船，握著劍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傷。後背的傷口裂開了，血從繃帶里滲出來，染濕了衣袍。
他的靈力幾乎耗盡，丹田中那枚碎裂的金丹像一塊被砸出裂紋的石頭，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針扎般的刺痛。
但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握著劍，看著那三艘船消失在海天一線處。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老趙身邊，蹲下來。
「趙叔。」
老趙睜開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風。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灼沉默了片刻。「一個欠你們一條命的人。」
他站起身，走向村里。身後，阿海背起老趙，跟在後面。村民們默默跟著，沒有人說話。
只有海浪聲，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在倒數。
老趙被抬進屋裡時，已經昏迷了。
趙嬸沒有哭，只是蹲在床邊，用鹽水給他清洗傷口，手很穩，像在洗一條魚。
阿海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磨出了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落下來。
「阿海。」
陳灼站在院子裡，把赤焰劍插在面前的沙地上，劍身映著夕陽，暗金色的光在劍刃上流轉。
「去把村里所有能動的男人叫來。」
阿海抬起頭看著他。
陳灼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頭。
「天黑之前，我要見到他們。」
阿海轉身跑了。
珠娘從灶房裡出來，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他。
陳灼接過，一飲而盡。紅糖水很甜，燙得喉嚨發緊。
「你呢？」珠娘問，聲音有些發顫。
「你怎麼辦？」
陳灼沒有回答。他望著遠處那片海面。
夕陽正沉入海平線，將整片海染成一片血紅。
海盜的三艘黑船停在遠處，像三隻蹲伏的野獸，等著天黑。
天黑之前，陳灼見到了全村的男人。
不多，二十來個。
年輕力壯的只有七八個，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半大的孩子。
他們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魚叉、菜刀、扁擔，有的甚至只拿了一根削尖的竹竿。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灼站在他們面前，赤焰劍插在身邊的沙地里，像一根標杆。
「三天。」他說，「海盜三天後來。到時候，要麼交出寶魚和女人，要麼打。」
沒有人說話。
「寶魚，我們沒有三萬斤。
女人，我們也不會交。」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所以，只有打。」
一個年輕人開口，聲音有些發抖：
「我們……打得過嗎？」
陳灼沉默了片刻。
「打不過。」
院子裡一片死寂。
阿海握緊魚叉，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打不過也要打。」
陳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後面就是你們的家，退一步，家就沒了。」
他拔起赤焰劍，劍身在暮色中划過一道暗金色的弧線。
「從今天起，每天天黑之後，在這裡集合。我教你們怎麼打。」
那天夜裡，陳灼開始教這些漁民怎麼用魚叉刺要害，怎麼用扁擔格擋，怎麼在敵人衝上來時保持隊形。
他教得很慢，一招一式地拆解，像當年在離火宗教林小七一樣。
漁民們學得也很慢，手腳僵硬，動作走形，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放棄。
阿海練得最狠。
他把魚叉當槍使，一遍遍地刺向陳灼為他綁在樹上的草靶。
叉頭刺進樹幹，<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再刺，再拔。
手掌磨破了，血糊在叉柄上，他也不停。陳灼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在離火宗外門練劍的那些年，也是這樣，一遍一遍，直到手掌磨出繭，直到劍招刻進骨頭裡。
三天後，海盜如期而至。
那天天還沒亮，陳灼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海浪聲。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
先是摸了摸懷裡的暖玉，還在，溫熱的。
又摸了摸炎痴的玉佩，還在，冰涼的，最後摸了摸珠娘送他的海螺，還在，光滑的。
隨後深吸一口氣，起身，穿好衣服，將赤焰劍掛在腰間，推開門。
院子裡，二十個男人已經站好了。
他們手裡握著魚叉、菜刀、扁擔，身上穿著家裡最好的衣服，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萬一死了，能體面地走。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他。
陳灼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地看。
他看見阿海，手裡握著那柄磨了三天的魚叉，眼神像一頭要撲食的海鷹。
他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腿在抖，但牙咬著，沒有退。
他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菜刀，像握著一根拐杖。
「今天，」陳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能有人會死。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他。」他頓了頓，「但我們的女人不會。
我們的孩子不會。我們的家不會。」
他轉過身，向村口走去。「走。」
村口，老趙拖著傷臂站在那裡。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繃帶上還滲著血，但腰挺得很直。他看見陳灼，點了點頭。
陳灼走到他身邊，望著遠處那片海面。晨光剛從海平線下透出來，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海面上，三艘黑船正緩緩駛來。
「趙叔，你不該來。」陳灼說。
老趙沒有說話，只是從腰間拔出一把生鏽的鐵叉，握在手裡。
他的手在抖，但叉尖很穩。
船靠岸了。
海盜從船上涌下來，比上次更多，黑壓壓一片。
獨眼龍走在最前面，左眼蒙著黑布，右眼像死魚一樣瞪著。
他的肩膀上纏著繃帶，是上次陳灼刺的，繃帶上還滲著血跡。他看見陳灼，笑了，笑容猙獰。
「三天到了。」他舉起黑色大刀，刀尖指向陳灼，「寶魚呢？」
陳灼沒有說話。
他只是拔出赤焰劍，劍身在晨光中亮起暗金色的光。
獨眼龍看著那柄劍，瞳孔微微收縮。他的手握緊了刀柄，又鬆開，又握緊。
「找死。」他一揮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