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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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娘第一次來老趙家那天,陳灼正在院子裡曬漁網。

  他蹲在地上,把網一點一點鋪開,網眼上還掛著幹了的魚鱗,在陽光下閃著一片細碎的光。

  她的手忽然伸過來,遞給他一把剪刀

  。「網破了,得剪掉爛的,再補。」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海風的味道,軟軟的。

  陳灼抬起頭,看見一個姑娘。

  十八九歲,不高不矮,皮膚是海邊人特有的那種淺棕色,被太陽曬得勻勻的,像抹了一層蜜。

  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海風吹得輕輕飄。

  眼睛不大,但很亮,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窪,映著天光。

  「你是……」他問。

  「珠娘。」

  她蹲下來,從他手裡拿過漁網,翻到破洞的地方。

  用剪刀把爛掉的線頭剪乾淨,又從針線籃里抽出一根麻繩,穿進針眼,開始補。

  動作很快,手指翻飛,像在海面上飛翔的鳥。

  「我姑媽讓我來的,說你家來了個客人,傷還沒好,幹不了重活,讓我來幫忙。」

  陳灼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不像是十八九歲姑娘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貝殼碎。

  但很靈活,麻繩在網眼間穿梭,一進一出,一進一出,像在跳舞。

  「你是趙嬸的侄女?」他問。

  「嗯。」珠娘頭也不抬,「我爹是趙嬸的弟弟,出海死了,我娘改嫁了,我就跟著姑媽。」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像在說海邊的風。

  陳灼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想起離火宗,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珠娘補好網,抬起頭,看著他。

  「你呢?你是哪裡人?」

  陳灼沉默了片刻。

  「很遠的地方。」

  珠娘沒有追問。

  她站起身,把補好的漁網疊好,放在石桌上。

  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遞給陳灼。

  「給你。」

  陳灼接過。

  那是一個海螺,巴掌大,殼面是淡粉色的,有一圈一圈的螺紋,像旋渦,像迷宮。

  他翻過來看,螺口邊緣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

  「吹響了,海神娘娘就會保佑你。」

  珠娘說,眼睛亮亮的,像在說一個她從小就信、從沒懷疑過的事情。

  陳灼把海螺舉到嘴邊,吹了一下。

  沒有聲音。

  他又吹了一下,還是沒有。

  珠娘笑了,從她手裡拿過海螺,放在自己嘴邊,輕輕一吹。

  「嗚——」聲音低沉,悠長,像遠方的船笛,像海浪拍打礁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

  那聲音在院子裡迴蕩,連趴在門口的狗都抬起頭,豎起了耳朵。

  「要用巧勁。」珠娘把海螺還給他,「不是使勁吹,是輕輕送氣,像跟它說話。」

  陳灼接過,按照她說的,輕輕送氣。

  「嗚——」聲音出來了,比珠娘吹的低一些,悶一些,但確實是聲音。

  珠娘笑了,笑容很燦爛,像海面上跳動的陽光。

  「海神娘娘聽見了。她會保佑你的。」

  陳灼低頭看著那個海螺。他的靈識雖然衰退得厲害,但練氣九層的感知還在。

  他隱約覺得,這個海螺里有什麼東西,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像風,像水,像某種他曾經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的東西。

  他將靈識探入,很慢,很小心,像怕驚動什麼。

  螺殼內部,刻著幾道紋路。

  那些紋路很細,細得像頭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它們沿著螺紋的走向,一圈一圈,從螺口延伸到螺尾,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

  聚靈陣。


  雖然簡陋,雖然粗糙,雖然連離火宗外門弟子都會不屑一顧,但確實是聚靈陣。

  是修士的手段。

  陳灼抬起頭,看著珠娘。

  「這個海螺,是誰做的?」

  珠娘正在整理針線籃,聞言抬起頭。

  「我爺爺,他留給我的。

  他說,這個海螺能保佑我,讓我一直帶在身邊。」

  「你爺爺……是修士?」

  珠娘歪著頭想了想。

  「什麼是修士?」

  陳灼沉默。

  他該怎麼跟她解釋?說修士是能飛天遁地、呼風喚雨的人?說修士是能活幾百歲、幾千歲的人?

  說他自己曾經也是個修士,金丹期的修士,現在卻只有練氣九層的修為,窩在這個小漁村里,連一個海螺的聚靈陣都要研究半天?

  「就是……」他斟酌著措辭。

  「能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的人。」

  珠娘想了想,點頭。

  「我爺爺確實能,他會看天氣,能預知風暴。

  他能找到魚群,別人找不到的地方他都能找到。

  他還會治傷,用海邊的草藥,比村里所有人都厲害。」

  她頓了頓,「但他沒跟我說過什麼修士。他只說,這些東西是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

  珠娘搖頭。「不知道,爺爺沒說,他死的時候,我才七歲,好多事都不記得了。」

  陳灼低頭看著那個海螺。聚靈陣的紋路在螺殼內部若隱若現,像一條沉睡的河流。

  這個陣法雖然簡陋,但手法很老道,不是初學者能畫出來的。

  畫這個陣法的人,至少對靈力有很深的理解。

  珠娘的爺爺,或者她的祖上,一定是個修士。

  而且,這個海螺里的陣法,和他在海神廟壁畫上看到的那些符號,隱隱有一種說不清的相似。

  不是一模一樣,是同一類。

  像兩條河,發源於同一座山,流著流著就分開了,流著流著又匯在一起。

  「珠娘,」他開口,「你爺爺還留下別的東西嗎?」

  珠娘想了想。「有,一個木箱子,鎖著的。

  爺爺說,等我長大了才能打開。我今年十八了,應該算長大了,但我找不到鑰匙。」

  她笑了笑,「也許鑰匙被海神娘娘收走了。」

  陳灼沒有說話。他握著那個海螺,感受著裡面那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很淡,淡得像風,像水,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

  珠娘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該回去了。姑媽讓我早點回去幫忙做飯。」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那個海螺,你留著。

  吹響了,海神娘娘就會保佑你。」

  她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陳灼一個人。

  他坐在石凳上,握著那個海螺,望著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海面。

  海浪聲嘩嘩,一下一下,像在說話。他舉起海螺,放在嘴邊,輕輕一吹。

  「嗚——」聲音低沉,悠長,飄向海面,飄向遠方。

  他想起了蘇曉燭。想起了她第一次送他東西,也是一枚海螺。

  不是真的海螺,是她在藥園撿到的,一枚小小的、白色的海螺化石。

  她說,陳師兄,這個送給你,海螺里住著大海的聲音,你聽。

  他把海螺貼在耳邊,聽見了風聲,聽見了海浪聲,聽見了她的笑聲。

  現在,那枚海螺化石還在他懷裡,和暖玉、炎痴的玉佩放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涼涼的,還在。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海螺收進懷裡,站起身,向屋裡走去。

  趙嬸在灶房裡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

  老趙在堂屋裡修補漁網,嘴裡哼著一支老掉牙的漁歌。阿海還沒回來,應該還在海邊。


  陳灼走進灶房,站在灶台邊。

  「趙嬸,珠娘的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嬸正在往鍋里撒鹽,聞言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想起問他?」

  「珠娘給了我一個海螺,說是她爺爺留下的。

  裡面刻著一些東西,我覺得……不像是普通人做的。」

  趙嬸沉默了片刻,放下鹽罐,在灶台邊坐下。

  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很深。「珠娘的爺爺,叫老海頭。

  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他會看天,會看海,會找魚群。

  他還能治傷,用海邊的草藥,什麼傷都能治。」

  她頓了頓,望著灶膛里的火。

  「有一年,村里鬧瘟疫,死了好多人。

  老海頭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些草藥,熬成湯,給每個人喝了一碗。

  瘟疫就止住了。從那以後,村里人都敬他,叫他『海神爺』。」

  「他有沒有……做過一些別人做不到的事?」

  趙嬸想了想。「他能在水下憋很久的氣。

  別人憋一盞茶的功夫就不行了,他能憋半個時辰。他說是練出來的。

  還有,他有時候會對著海面說話,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我們問他跟誰說話,他說『跟海神娘娘』。」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鹽罐。

  「他死了十幾年了。死的那天,海上起了大風暴,浪比房子還高。村里人都說,是海神娘娘把他接走了。」

  陳灼沉默。趙嬸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問這些做什麼?」

  陳灼搖了搖頭。

  「沒什麼。隨便問問。」

  趙嬸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轉過身,繼續炒菜。鍋里的魚在油里煎得滋滋響,香氣瀰漫了整個灶房。

  陳灼走出灶房,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海面。

  月光照在海上,波光粼粼,像一條銀色的路。他握著那個海螺,感受著裡面那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老海頭,珠娘的爺爺,會看天,會看海,會找魚群,能憋氣半個時辰,會治傷,會畫聚靈陣。

  他是什麼人?散修?某個沒落修仙家族的傳人?

  還是……和他一樣,從別的地方流落到這裡的?

  他舉起海螺,放在嘴邊,輕輕一吹。

  「嗚——」聲音低沉,悠長,飄向海面,飄向遠方。

  ……

  那次下海,是阿海提議的。

  他說老趙常去的那片珊瑚礁最近魚少了,想去更遠的地方試試。

  陳灼沒有意見,他對這片海還不熟悉,跟著阿海走,總比自己瞎闖強。

  天還沒亮兩人就出了海,船是阿海那條,比老趙的「海燕號」新一些,船頭刷著藍漆,褪色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

  船駛出珠礁島往東南方向,約莫一個時辰,海水的顏色從淺藍變成深藍。

  又從深藍變成一種近乎黑色的藍。

  阿海說這裡水深,底下是暗溝,寶魚喜歡待在這種地方。

  陳灼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深不見底的海面,忽然想起離火宗的地火深淵,也是這樣,深不見底,像一隻張開的嘴。

  「下網嗎?」他問。

  阿海搖頭。「先找魚群,你下去看看,有沒有魚引草的碎草。」

  陳灼脫下外衣,綁好水鏡,翻過船舷跳進海里。

  海水比近岸涼得多,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

  他咬緊牙關往下潛,壓力越來越大,耳膜開始發痛。

  他運轉靈力,雖然只有練氣九層,但足以在水下支撐一段時間。

  珊瑚礁在很深的地方。

  從水面看下去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潛下去才看清它的全貌,那是一片巨大的、綿延數里的水下山脈。

  珊瑚叢從海底長上來,高的有幾丈,矮的也有半人高,五顏六色,在水光中搖曳。


  魚群在珊瑚間穿梭,銀色的、金色的、藍色的,像流動的寶石。

  陳灼沿著珊瑚礁的邊緣往下潛,尋找魚引草的碎草。

  他游過一片紅色的珊瑚叢,繞過一塊巨石,眼前的景象讓他猛然停住了。

  不是珊瑚,不是魚群。是石頭。方方正正的石頭,堆疊在一起,像牆,像台階,像倒塌的柱子。

  上面長滿了珊瑚和海藻,但那些稜角、那些線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是人造的,是建築。

  陳灼的心臟跳了一下。

  他穩住身體,往那個方向游去。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那確實是一座建築,或者說是建築的遺蹟。

  石柱倒在地上,斷成幾截,表面被海水侵蝕得坑坑窪窪,但還能看出原本的紋路。

  台階從海底向上延伸,通往一扇已經坍塌的門。

  殘牆東倒西歪,上面爬滿了藤壺和海藻,像一張蒼老的、長滿斑點的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建築。

  不是離火宗的風格,不是五行宗的,也不是他在任何古籍上見過的。

  它更古老,更粗獷,像是一個被遺忘的文明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游過倒塌的石柱,游過破碎的台階,來到一堵殘牆前。

  牆上長滿了珊瑚,他用手指刮掉一層海藻,露出下面的石頭。

  石頭上刻著字。

  不是他認識的任何文字,不是寧州的符文,不是火神宮的禁制,是另一種,更古老、更陌生的文字。

  但他覺得眼熟。

  在哪裡見過?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海神廟的壁畫。

  那些「海神文字」,老趙說只有村裡的老人才認得幾個。

  這些字,和那些符號,是同一類。不是一模一樣,是同一種風格,像同一隻手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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